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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逃亡

事情源于沈老爷的失踪。那天中午沈老爷约了牌友搓麻将,说是不回来吃晚饭了,今天厨房做什么全听四姨太的。四姨太说要吃红烧狮子头,女佣阿心于是去买新鲜猪肉。三小姐吃不了猪肉,阿心还需要多买一份牛肉回来,给三小姐做一道牛肉菜。女佣阿心还被命令要买几束鲜花回来。前几日买的香水百合已呈颓势,要在花瓣彻底枯萎之前换上新的。这是大太太的命令。大太太在自家花园里养了许多花花草草,但从不舍得移一株到房里。大太太说房里的花见不到太阳吃不到活水,活的十分短命,而她又是个爱花如命的人,看不得花死掉,所以让别人的花来做这件事就显得十分妥当。 还有四小姐,五小姐和二太太要用的东西,老太爷近来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眼瞅着人要到时辰了,阿心要买当天新鲜的水果点心来摆在老太爷的床头。 按理来说,从前阿心不必做这许多事。但沈家的生意近来差的要命,许多佣人都主动请辞或被沈老爷辞退掉,只留下一个贴身女佣与一些做粗活的伙计。 阿心给自己写了份清单,东西实在太多了,她打算去后院喊两个伙计帮忙跟差。 走到后院去,伙计们都忙着给大太太砌花坛,只有田柾国是空闲的。她喊上田柾国,路过门口时,沈老爷的贴身小厮闵玧其恰巧站在大门边。她问闵玧其在干什么,闵玧其说到外头吹吹风,又问阿心干什么去。 去买东西,这些。阿心挥着手中的清单,田柾国站在阿心身侧,也冲着闵玧其那边看。 那我与你们一起去。他说着从大门前小跑下来,阿心说不必了,你这身衣服弄脏了可不好洗。闵玧其随意掸了掸身上的白衬衫,没什么不好洗的,他说,不过就是平常穿的衣服。他说完就站到田柾国那边去,田柾国把手也在他身上拍,留下一个极浅的手掌印。那是他刚刚搬土砖留下的灰。阿心看的心里抽疼。 沈老爷的贴身小厮就是不一样。不像我们,新衣服也和旧衣服似的。阿心很不是滋味,用余光瞥了一眼自己的粗布围裙,没忍住便顶了回去。闵玧其也不在乎,问阿心先去哪里?这样一来反倒是阿心很没面子,清了几下嗓子说先去买四小姐要的丝巾,五小姐要的香皂,再顺路帮二太太问问她前头订的金首饰好了没有,随后买肉,最后买花。 太麻烦了,你去买丝巾和香皂买花,你把肉钱给我,金首饰和买肉的事情我和田柾国来做。闵玧其向阿心提议,但被她拒绝了。阿心说谁知道你们买肉剩下的钱拿去干什么,现在家里用钱紧的很,等一下大太太查我的零钱,不对数罚的就是我。 好吧。那就一件一件办。闵玧其没再对阿心说什么,三人一同出门去,晚饭前两小时才赶回来。因着路上遇见卖艺的,田柾国多看了几眼就给人群堵住来路,没办法,三人只能等到人潮退去一些再走。阿心因此一路责怪田柾国许久,田柾国被她念的耳朵发懵,威胁她说信不信我把脏手抹到你裙子上,阿心说你唬谁?我一天干活还怕裙子脏吗?说完倒是离他站远了些。回到家时阿心连忙把食材拿到厨房去叫师傅准备上,之后把零钱交还给大太太。大太太一眼就看出那钱少了许多,把阿心骂了一顿,说她连老爷的钱都敢贪,下贱的狐媚子,日后怕不是要贪老爷的床了!并罚掉她一个月的工资,以及今晚不准吃饭。 阿心抽噎着从大太太的房间里走出来,左算右算没算出自己是哪里多花了那些钱,恰时迎面碰上闵玧其与田柾国。阿心羞愤地瞪了他们一眼,加快脚步离开了大太太的厢房。 所以你理解了吗?闵玧其说,我怕女人,都是这些原因。 不过这回并不都是她的错。田柾国在口袋里摸了一阵,摸出好几枚钱币来。我拿的,走,我们去街上继续看戏班子去。 他拉着闵玧其的手,也并不管闵玧其是否提问了什么,两人风一样地跑回刚刚驻足的地方,发现那戏班子已经不在那处了,于是用那几个铜板吃了顿羊肉汤。店面并不大,他俩坐在街边喝,汤热气腾腾的,喝下肚去身子里的血就重新热起来。这时候闵玧其才问田柾国为什么要偷阿心的钱,田柾国说那可不叫偷。你没听见么,她那腔调,贴身小厮就是不一样!她就是嫉妒你还要言语攻击你,我听不惯。这是她应该赔给你的。闵玧其又说那么按理说这钱应该我一个人花,这汤你可也喝了,该怎么算? 算我劳动小费。田柾国一咕噜把那汤喝干净,碗里剩了点断成碎的粉丝。我和你关系多好啊。 闵玧其喝不掉了,汤还剩了一些,他看田柾国喝完砸吧嘴,问他:今晚还去我房里睡?田柾国说去啊,当然要去。老爷今天八成要外宿了,我们去老爷房间? 他说着,桌下的腿去够闵玧其的腿。闵玧其直把他脚底板踢开,从凳子上站起身来就走。田柾国连忙跟上去,心里知道闵玧其同意了,只是他不愿意说出口。这种事情,闵玧其一向都是会默许的。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家里,沈宅已经熄了灯。闵玧其走正门,田柾国爬后院的墙走小道。一进门大太太就问闵玧其到哪里去了,吃饭的时候他不在,找了半天,那狮子头都叫小姐们吃了,他一口都没享受上。闵玧其说他已经在外面吃过,劳烦大太太费心,大太太抵着手帕揉了揉太阳穴,玧其呀,你知道老爷一直拿你当自己孩子一样......包括我也是......以后外出都记得要汇报的。闵玧其说知道了,让大太太受怕,老爷有来信说他今晚几时回家吗?大太太说没有,老爷没派人来传话儿,你要做什么事?闵玧其说没什么,是老爷出门前让他替他誊抄一篇报纸上的文章,他已经写好了,但不知道老爷还需不需要那份报纸。不要的话他想拿去读,那篇文章很好,他想剪下来做收藏。 那你就剪吧,老爷不会在意这点小事的。大太太说完,看到闵玧其身上那个不太明显的黑手印,问他,你又和那小混球见面了? 一个屋檐下住着,怎么都会见到的。闵玧其回了大太太的话就上楼到自己房间去,听见大太太在他身后极低地说了一声:十三点。市井里流行的脏话,闵玧其并不在意,大太太的做派他也不是第一次知道。 他推开门就看见田柾国早在他房里坐着了,正在剥一颗橘子。另一只碗里还有去了壳的瓜子,一杯热茶。田柾国见他来了,把剥了皮的橘子放进闵玧其手里,又继续生产无壳瓜子,闵玧其在他身边坐下说别做了,老鼠一样,声音那么难听。老爷今晚的确不回家。说着掰下一瓣橘子塞进田柾国的嘴巴里。 那你不要吃,等一下也不要和老鼠睡。田柾国含着那瓣橘子,嘴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清楚,闵玧其叫他赶紧咽下去,田柾国还是听话的很,把那果肉囫囵个儿地吞了,闵玧其又将一瓣抵在他唇边,说:咬着。 田柾国是想问他要干什么,闵玧其却起身关了灯。房间一下陷进月光里,闵玧其又从开关处走过来,走到田柾国身边。他把鞋子很轻易地蹬掉赤脚踩在地板上,现在是秋天,很快,他的脚底冰冷起来。他抬起其中一只,瞄准了就抵上田柾国的裆,随后是一阵用力得当的蹂躏。 别咬破,他说,因为他已经听见田柾国的喘气声,知道他忍的不得了了,所以他特意提醒他的。田柾国用鼻子倒吸了几口凉气,只觉得浑身灌了雷似地被劈的汗毛直立又欲罢不能。虽然看不真切,但他光凭想象都觉得血脉喷张。这点动作当然逃不过闵玧其。他又把脚掌伸进田柾国的衣裳里,只用脚趾去画他的腹部,最后他脱掉自己的上衣,前去把田柾国嘴里衔着的那瓣橘子接过来咬在牙齿之间。闵玧其直起身,随后他把它咬破了,橘子汁水顺着他的嘴角流到脖颈。 舔掉它。 那声音压的低又稳,田柾国几乎是弹起扑到闵玧其身上去,将他压在那张木桌上把橘子汁水从胸口吃回嘴角去。田柾国此刻已是迫在眉睫,他把闵玧其剩下的那点衣服扒了个干净,他急切地给他的东西寻找一处发射地点,他要像每次他们做一样留在闵玧其的身体里。闵玧其的脊背被木桌子硌的有些疼,向上窜了窜,问他不是要去老爷房间吗,田柾国还在埋头舔舐他的胸脯,说不去了,这里就好,这里就好。

第二天下午他俩才睡醒,可奇怪的是没人来询问田柾国今日一上午都跑到哪里去了。房外吵得很,闵玧其权做的是充耳不闻,等穿戴整齐了检查过田柾国没在能瞧见的地方留下什么痕迹,这才推开房门,准备去厨房里寻点东西吃。一开门他就被眼前的景况吓住了。 沈老爷的房间就在他隔壁,他与沈老爷一起住在主屋二楼。他走到走廊扶手跟前,看见五个姨太太在楼下哭做一团,说着什么没法活了天要塌了,嘴巴叫着老爷呀老爷呀,闵玧其跑下楼去,问站在旁边的女佣阿心怎么了,阿心说你还知道起床,这么大的事都没吵醒你!老爷失踪了! 失踪了?不是昨天去打牌了吗,怎么失踪了?闵玧其追问到,阿心说今天中午大太太见老爷还没回家就派人去老爷经常打牌的那几处打听,结果都说老爷昨天根本没来,又问了附近的摊贩,说昨天就没见过老爷。你知道的老爷平常有事一定会派人来传话儿,今次这是遇上事儿了! 别说了,阿心,你还嫌不够乱,你还给他说什么?这么大的事,我们几个婆娘在这里哭了这么久人家少爷才睡醒,可不是心里根本没有老爷么,白眼狼!大太太叫着让阿心闭嘴,泪眼婆娑地用眼神狠狠地刺闵玧其。闵玧其本想安慰些什么,这一下他也不愿再说客套话了,只说是再让人出去找找看,一定会有线索的。三太太骂道你怎么不去呀,真当自己是沈家少爷啦,这会儿子摆什么架子,你姓闵不姓沈,你爹你娘为了逃债把你丢给我们家,我们老爷好心收留就是这么个货色的啦,狼心狗肺的东西! 其他太太跟着也骂了许多,闵玧其被这些女人声音吵的犯头疼,骂回去的欲望也没了,只丢下一句我去找,就匆匆冲出大门。 他沿着街道找了一晚上,第二天早晨回来,太太们仍坐在客厅里。见他回来叽叽喳喳地问他有没有结果找没找到人,闵玧其只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太太们又哭起来,沈宅上下成了座冤魂屋,整一早晨,家具之间回荡的都是女人们的哭声。还是闵玧其冲下来说都别哭了,还想让旁人看笑话不是,看沈老爷家里娶了五房太太原来都是水鬼化成的哭个没完,是不是!太太们被他喝住了,不过倒也管用,的确止住了这一阵的鬼哭。 等太太们冷静下来便开始商议这以后该怎么办。最要紧的是得赶紧报官叫警察,再去找私人侦探同时行动。再来就是财产和生意的问题。 谁是老爷的继承人呢? 在这件事上,太太们的意见空前地统一。大家都认为老爷要把沈家的生意过给闵玧其。 沈老爷娶了五房太太,生了六个女儿。本来,闵家家道中落后,闵老爷将闵玧其托付给沈老爷,他们一家要躲债逃难去,沈老爷是要认闵玧其做继子的。但闵玧其不从,沈老爷起初用了些强硬手段,闵玧其也不是省油的灯,绝食绝了四天,沈老爷怕他真把自己饿死再叫别人嚼他们沈家的舌根,便说不从就不从吧,以后你就做我的贴身小厮,男孩也方便。 不过说是这样,实际上,沈老爷还是将闵玧其当作亲儿子一般照顾。因此太太们才对一个外人这么地客气。眼下沈老爷失踪,哭也哭过了,闹也闹过了,骂也全都不晓得还有什么新鲜词,于是太太们率先谋划出了一个想法:在沈老爷找回来之前,断然是不能让闵玧其过目家里生意的。 大家心里都明白,闵玧其在沈老爷的教导下认识了不少字,学了书法,也会看账本。沈老爷平日里出去谈生意也总是要他一起。春兴路上的住户们早都觉得闵玧其就是沈老爷的儿子,有时太太们出门,邻居都问,欸,小儿子在干什么呢?这使太太们感到十分不悦。 闵玧其教训过太太们便回了自己房里。他觉得此事有蹊跷,可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他坐在桌边,桌子靠窗,他平素不爱关窗户,喜欢坐在窗边吹风。桌面上摊的是他前天替沈老爷誊抄的文章。夜里潮湿,纸张起了皱,闵玧其用手掌一遍遍抚,忽然眼前蹦进块石子来。 他不问是谁,他知道那是谁。很快又有第二颗,第三颗,后来是一张揉的皱巴巴的草纸。那是放在洗浴室的草纸,闵玧其把它展开,其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出来。 他看完就起身撑着桌子向窗外探,他的二楼窗户下没有人。于是他将视线转移到右侧——一棵老树,在沈家花园里占了好大一片地盘。据说沈家这座房子也是绕着这颗树建的。沈老爷是文化人,读过书,知道一棵树长成这般实属不易,就将老树一直留在花园里。闵玧其在树上看见了田柾国。 欸,闵玧其,出来。田柾国坐在粗树枝上对他招手,闵玧其把那草纸对着他晃,他看见后很是得意地拍了拍胸脯又竖大拇指,再次对闵玧其说道,快出来。 我不会爬树。闵玧其回答他,那颗老树离他的窗户并不远,只需轻轻一跃就能够到最近最粗的那棵树枝。可闵玧其并没有那个胆量踩着窗檐跳到树上。 你听我的,听我指挥。我说跳的时候你就跳。田柾国还在引诱他站上书桌跳过来,但他不晓得闵玧其动摇了没有。他就站在窗边探出脑袋,举着那张写了他丑字的草纸蹙眉毛,闵玧其今天穿的是大户人家少爷都会穿的西装背带裤和白色衬衫,那字也是闵玧其教他写的。田柾国从前并不识字。 田柾国是在十岁的时候进入沈家做伙计的。再往远一点,他的出生地在城西的元逢楼里。那是城里最大的青楼。田柾国的出生并不好。他四岁才学会说话,这不稀奇,母亲是元逢楼里的妓女,父亲不知道是谁。关于母亲为什么要执意生下他田柾国并不清楚,平常母亲出去拉客,他就睡在鸨母的房里,因此缺少了学习说话的机会。他是靠听元逢楼外摊贩的叫卖声学会的说话。他第一个学会的词是银耳汤,为了看看银耳汤到底长什么样他爬到桌上向外看,就从元逢楼上掉了下去,正掉在楼下摆摊搭的布棚子上。过了好一阵儿他母亲才慌慌张张跑出来,看见他脑袋破了一块,就烂在右额,还在簌簌地流血。这一下大家都知道元逢楼的月如已经有一个五岁大的儿子,这很影响月如的生意。因此月如选择遗弃了他。五岁那年,月如将他丢在春兴路街口,从此,春兴路多了个小贼。不偷大的,一日只偷一个馒头。这样偷了五年有余,直到他把手伸进了沈老爷的钱兜,恰巧被沈老爷抓了个正着,沈老爷并没有将他报到警署去,只是叫他来家里当伙计,但田柾国是没有工资的。不过沈家包他吃穿,加之沈老爷的以德报怨,田柾国已经觉得心满意足。 与闵玧其熟络起来几乎是情理之中的事。沈家里上上下下都是女人,同龄男孩只有这两个。闵玧其较他年长一岁,但田柾国从不喊他哥哥。田柾国很会爬树,相信那是野孩子的基因促使他无师自通。他头一回爬树的时候就知道闵玧其不爱关窗这件事,不做工的时候,他就向他的窗户里扔石子。闵玧其问他为什么要向窗户里扔石头,随后就想明白了,田柾国想飞鸽传书但又不识字。从那时起,闵玧其开始了他的漫长教育。只是现在看来,他的成果并不出色。 再长大的一点,也就是去年的事,那天下午院儿里的伙计们围在一起看画册,那其中就有田柾国。不过对他来说,画册上的事他已经在五岁的时候见识过,只不过那本册子还画了两个男人是怎么睡的,这令他感到耳目一新。半夜他爬到树上跳进闵玧其的窗台,闵玧其被他掀被子的动作扰醒了,惊讶地问你怎么在这里?田柾国自顾自地钻进被子,讲了他看画册的事,闵玧其脑袋灵光,问他:你想和我睡。田柾国说算是吧,我想和男人睡。 闵玧其拒绝了他。我只和在乎的人睡,他说,田柾国后知后觉到他让闵玧其伤心了,但还是问他你不在乎我吗?闵玧其说那你知道是哪种在乎吗?田柾国想了想,他也不知道,只说来都来了,什么也不做就让他今晚在他的房里睡一觉就好。闵玧其觉得他的心被人狠狠地愚弄了,田柾国听不懂好赖话,他又是个别扭的人,脑袋有一瞬间给他别扭的断了弦,他就去吻了田柾国。 在田柾国十七岁的时候他与闵玧其共享初夜,对于彼此来说,对方都是自己的第一个人。那晚并不尽兴,做到后面闵玧其疼的昏睡过去,田柾国就那样抱着他睡了一晚,等到天蒙蒙亮逃也似的回了伙计们睡的房间。第二天闵玧其发了高烧,原因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在那之后,两人倒对这件事愈来愈上手,至于为什么做爱却都没有答案可说。

我不要。闵玧其还是回绝了他,顺手把窗户关了起来。过了好一阵又有人用石子砸他的窗,闵玧其有些不耐烦了,正好这时阿心来喊大家吃晚饭,闵玧其也没再理会田柾国,转身出了房门去。 不过这顿饭,闵玧其终究没吃上。他走到客厅时听到厨房说做的海鲜粥不知道被谁撒了一把土,吃不成了,太太小姐们还得再等一阵儿,厨房才能做些新的出来。闵玧其没了胃口,只吃了些水果就回房去,一进门,不知道田柾国是怎么把他的窗户打开的,人正站在书桌前,黑暗里将闵玧其吓了一跳。 别出声。田柾国几步跑去捂了闵玧其的嘴,将他声音遏制住。他实在有些用力,闵玧其被他捂的有些发昏,他去拍田柾国手臂,好不容易将手掌从嘴巴前掰扯下来,田柾国又说了一声:别出声。 到底有什么事?闵玧其烦闷的很,吃过水果之后反倒来了食欲,可他实在不想再去面对太太们,他太害怕和女人打交道。 你没吃那粥吧?田柾国的语气很急切,闵玧其回答他阿心传话厨房的海鲜粥被人撒了一把土,很快闵玧其就明白了田柾国话里有话,他问他,你干的? 幸好,幸好。田柾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幸好你没喝。 闵玧其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田柾国说,他们对你下毒。 对我?你真的确定吗?闵玧其也觉得不敢相信,但他还是跟着质疑了田柾国。 是真的,田柾国说,刚刚我砸你窗户是想告诉你别下楼去,别吃饭,我在树上亲眼看到三太太往那盆粥里倒了什么粉。 话传到耳朵里,闵玧其只觉得浑身起了一股恶寒。他清楚太太们争家产和继承人的事,也知道太太们一直拿他当敌人看待,但沈宅一向和平,小打小闹是有的,可从没出过牵扯人命的事情。沈老爷的失踪使太太们的本心本性暴露出来,开始毫不避讳地施以毒手,那厨子也是三太太自家人,日后就算问起来也全当不晓得,四小姐是三太太的女儿,恰巧今日四小姐不在家...... 看来,三太太这是要一网打尽了。这样她的胜利就显得顺理成章。 闵玧其想着,身体忍不住地颤抖。田柾国将他抱住,说,等沈老爷找回来了,我一定会替你做证人。 不...你不用作证。闵玧其摇了摇头将他推开,房间里飘满动荡。我会离开这里。 他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神情坚定又漠然。田柾国看到他的眼神,一瞬间明白这就是他们少年时代的最后一面。兵荒马乱地结束在这间小小房间之内,他无法劝他留下,事实上田柾国心里清楚,闵玧其之于他到如今也是非他不可的地步了。不过如何呢,闵玧其现在是要保命的,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干杂活的下人,并不能为他担保此后所有的性命安危,因此闵玧其的决定他是没有权利反对也没有权利支持的。 好吧。田柾国最后与闵玧其拥抱了一下,走到书桌前用纸笔写下自己的名字。他把那张撕的参差不齐的纸条交给闵玧其,对他说别忘了我的名字,眼神无奈而悲伤。 闵玧其将那张纸条接到手中,再也没说什么。 那时候,天色已经渐渐地灰暗了。






一九四九年的春节,田柾国来到了远离城市的劳动改造营。他的人生行动轨迹自此有了三处地方:元喜楼,春兴路,劳改所。 他到那里的时候,劳动改造营里已经没有什么活力的迹象。一切显得萧条无比,种在劳动改造营里的松树都蒙了一层灰。田柾国路过那些松树时打算吹掉一些,后来发现那树本身就是这种颜色,灰绿的,并不像城里的花草一样鲜活。 田柾国是坐着军用大卡车来的。他先是在警署待了几天,春节那天下午,他和其他犯了事的男人们一起被押上卡车,被集体送到这里来。卡车上站着穿着军装的兵,手里拿着枪杆子,有一瞬间田柾国想过赌一把从这里跳下去逃跑,但他看到那把枪,漆黑的枪杆反照出军官的脸,田柾国突然又没胆了。他这一路都在酝酿他的逃跑计划,可越想越不敢跳,直到车子驶过改造营的铁门田柾国知道彻底没戏,于是他安慰自己,反正居无定所,倒也没多在乎是不是自由。 下了车,改造营里的军官给他们一人发了一份生活用品,另一个将他们分了组带进不同的宿舍里。有的宿舍里放的是架子床,有的差一点,只有通铺。田柾国分到了睡架子床的那一间。 闵玧其逃跑不久后,沈家因为二太太的嗜赌彻底败空了家产。沈老爷的行踪依然没有下落,失去了沈老爷的支撑,沈家的命数终究走到了尽头。田柾国起先在肉汤店里当伙计,没干多久店子就叫人砸了;他又跑去拉黄包车,有一次送一位太太到夜总会去,路上摔了一跤连带着将那太太也带下车来,后面叫人家打了一顿。也做过剧院的售票员,田柾国样貌生的端正,算得是盘靓条顺的男人,剧院老板想让他出演下一场舞台的男主角,这事被真正的男主角知道了又是一顿打。最终他还是干起老本行来做些小偷小摸的事情,风餐露宿也常有,不过不巧,这回就扭送到警署去了,与一车差不多罪名的犯人一起来劳动营做改造。 在劳动营的第一夜田柾国睡的很差。宿舍的环境并不好,夜里有人起夜说是看见了老鼠,旁的人笑话那人是少爷心奴才命,自己就是老鼠,还怕这个?不过大家都清楚拉他们来这地方的目的,因此明白人家是压根儿没把自己当人看的。人各有命,他们这些人就是没能摊上富贵命,否则也沦落不到这地步。男人们在架子床上躺着叽叽喳喳地聊,田柾国朦朦胧胧地就要睡过去。半梦半醒间仿佛又回到在沈家当伙计的那阵儿,听五个姨太六个小姐你争我抢的那时候。他在梦里轻轻一跃又爬上了那颗老树,看见那道窗,闵玧其正坐在窗前写字。 很快,这个梦被号子声打散。茫茫间田柾国意识到他的人生将要发生巨大的变化,或许更坏,或许更好,这种超出他掌握的境况使得他感到了一种无法克制的恐惧。

从沈家逃出去的时候天还没亮,闵玧其只带了一些必需品。他跑出沈家大门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重获自由似的如释重负。这时候他暂时地将田柾国忘却掉,他一想到从此再也不用每天看见十几个女人的脸,就使得闵玧其获得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感。他一口气跑出很远,跑出春兴路跑出肉汤店,等到跑累了才停下。此刻万般寂静,闵玧其站在黑暗中大喊了一声,响亮又刺耳,很快有人开了灯骂街,他从那灯下一溜烟地逃走,但心里十分快活。喊完了他开始思考今后的日子应该怎么办,如何维持生计呢?他需要一份工作和一个住处。 闵玧其左右地看,恰巧身侧的告示板上正钉着一份告示,上面写着急需图书管理员一名,有意者请携本告示到祥瑞路12号咨询报名。闵玧其一眼就看中了这份工作。很体面,也很符合他的意愿。他把那份告示撕下,等到天色大亮,他在路边吃了份早餐便向祥瑞路12号出发了。 他走到祥瑞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路过一家电器店,收音机正在播报抓获了一名地下党员。闵玧其走的极渴,脚程却加快不少。他怕这么好的工作去晚了就被别人占去,可他越走越好奇。在他目光所及之处并未发现什么类似图书馆或书店的地方,等他真正走到祥瑞路12号,发现这里仅仅有一扇玻璃房门,上方有一块招牌,写着大话茶社。 闵玧其觉得有些古怪,但还是打算碰碰运气。他推开玻璃门,沿着楼梯向上走去,走到三楼便没有路了。他站在三楼的楼梯口向里头喊了一声,有人吗?没有人回答他。他又喊了一声,说他是来应聘图书管理员的,还把那张告示挥了挥。很快,他听见一处门把手被扭动的声音。 不许动!门后突然跳出来一个男孩,身形比闵玧其高大一些,手中握着把剪刀,刀尖直对准这边。闵玧其也被他的举动唬住了,连忙解释说我是来应聘的,男孩说不对,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闵玧其看到他戒备非常,但不知道该如何说服对方。刀尖上流连着两人的无措,这时,他又听见身后有急促脚步声。又有人走上三楼。 来者同样是一名男子。 泰亨。新来的那个男人站在楼梯口发话了,闵玧其不敢侧过头去看他是什么模样,只是觉得男人的声音出奇地令人安心。金泰亨知道自己办了错事,在男人的呼唤中放下剪刀,那男人这才走到闵玧其身前,对他微微鞠了一躬。他说,非常抱歉,实在是非常抱歉。 你们是?闵玧其还没从中缓过神来,那男人只问他是不是来应聘图书管理员的,闵玧其点头,男人告诉他这个位置已经有人在工作了。 不知怎的,闵玧其的好奇心突然跃动出来,他对他们说,你们并不是真的需要一个管理员。而后想到收音机的播报,问他们,你们是地下党? 为什么这么说呢?男人反问道,他笑着看向闵玧其,似乎并不觉得金泰亨已然将他们全部暴露。 我猜的。闵玧其将他的眼神直直地看回去,说,如果这里没有工作可找那么我就走了。 不,请等等。那男人叫住闵玧其,问他,请问您的姓名?我现在想起来,图书管理员的位置好像是空缺的。 到这里,闵玧其觉得面前这二人是十成十的地下党,更是绝对的呆瓜。他笑了笑说,闵玧其。男人说,我是金南俊。对于刚刚的事我感到非常抱歉。以及我们的管理员的作业内容并不与其他地方的相同,闵先生是否愿意出任呢?闵玧其索性就与金南俊开门见山,他在他说话的期间将金南俊的目的剖析的透彻非常。他说,我知道你们是地下党。不过我并不是另一边的人,本来,我对于这方面的事情也没什么兴趣。你是害怕我从这栋楼里出去到外面散播这里藏了两个地下党,对不对?那么我现在想要一起革命呢? 同志,不要激动。金南俊不再笑了,询问他,此话当真吗? 当真。我目前无路可去。我可以把我的全部背景告诉你。春兴路的沈家,那里有我的全部事情。 我知道。沈四海。金南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问他,你就是他的养子? 闵玧其冷冰冰地回答他,我不是他的养子。 好吧。金南俊说,事实上,我本身也并没有能瞒过你的想法。金南俊推开一道房门,向里做了个请的动作。闵玧其知道他已经在金南俊那里取得了最少量级的信任,至少他现在是他的监视对象。他走过金泰亨的时候,男孩正低着头,胆怯地看了一他一眼。他心里推测这个孩子比田柾国的年龄还要小,做事鲁莽不考虑后路,不过如果没有刚刚他的剪刀事故,他也不能使得金南俊无路可退地收留他,让这个组织被迫来收留他了。

在劳动营里,从早到晚,田柾国每日要削十五筐土豆。这是规定的任务,削的快的人可以去做额外份的,这些都会被算在劳动营里的奖励分中。多少分可以换什么东西,多半是些牛奶鸡蛋一类。而在劳动营中,最昂贵的是一床暖和被子,需要花掉整整一百分。 田柾国的手指上布满细小伤痕,那是刮刀留下的痕迹。刀片已经很钝了,需要很用力才能完整地将一片土豆皮削下。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想着如果闵玧其也来到这里做工呢?他那双手绝对不合适做粗活。以前大太太刁难他去给她的花翻土,闵玧其干了一下午,做的指甲缝里都是花园泥巴。翻过土的那双手田柾国见过,当晚沈老爷抽查他功课的时候闵玧其甚至无法握笔,手指忍不住地颤抖。他终究与他不是一类人。闵玧其是做不了粗活的。他更合适做一些头脑方面的事情。想到这里,他说我累了,这儿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旁边的人说你想象的什么样,这是牢子,又不是什么好地方。田柾国又回忆起在沈家的日子。那段时日原来是他活到现在获得过的最幸福的时光。 他就这样一手握着土豆一手拿着刮刀想了许久,直到看守他们的军官喝了一声说欸,发什么呆呢,小心罚你跑圈!田柾国又立刻开始工作起来。 他之前被罚过,是背着一筐石头跑,绕着劳动营里的操场跑上二十圈。他在最后是爬着跑完的。他不想再跑圈了。他觉得这里并不是什么改造营,而是给他们惩罚的地方。不过这并没有错,他是因为偷东西进来的,其他人也无外乎偷摸骗这三样,因此他们这些人挨罚,在这里,似乎都是情理之中。 有一天他正在做工,看守的军官丢给他一包东西,说是有人从外面寄给他的。他把那包东西拆开来看,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些吃的干粮,还有一包钱。他心里立刻知道那是闵玧其给他寄的。但他已经很久没有温习过功课,他把信拆开来看,发现信上面的字他认不全几个。认识的只有闵玧其的名字,他自己的名字,还有一些简单的:我...好,我住在......路,你好......想念。 他想让军官给他读一遍,巧的是,看守他的兵也不识字。他觉得田柾国是故意拿这封信侮辱他,于是上报了组织说田柾国与外人私通。第二天,组织派了人来调查田柾国,两个女人把田柾国叫到办公室去,里里外外地检查了田柾国的包裹,并没有发现什么。田柾国在她们允许他说话之后才做了解释。两个女人听了之后让田柾国把那信拿来,她们可以替她读。头发短一点的那个女人接过了信封,立刻显现出非常惊讶的目光。她说,原来是闵玧其将军...闵玧其同志的亲笔信。而后她显得亲和许多,将这封信给田柾国读完,并告诉他你要好好在这里改造,争取早点出去。闵玧其同志就在祥瑞路等你。并说:你不用怕,我们都是阶级伙伴。等出了营你就是新中国的好公民了,没有人会迫害你。说完,她们将包裹还给了田柾国,又窃窃私语了几句不知道闵玧其将军居然还认识这里的人云云。 几日之后,将田柾国上报组织的那名军官收到了处罚。理由是滥用职权,组织绝不允许这样的人物对他人进行压迫。但田柾国并不在乎。他现在只想着闵玧其在等他,他得多削点土豆,他要尽快出营。他从前没有许多可以思念的东西,即使闵玧其离开之后他也未曾体会过。月如对他的抛弃干脆利落,哪怕他身体里流着她一半的血,但最终月如还是选择了利益的那一边。对于他是如何长到十岁的这件事田柾国的记忆中已经没有留下太多的细节,他只知道尊严这样东西,很早他就舍弃了。闵玧其的离开于田柾国而言不过是一次正常分离,直到他今时听到这封信,他才发现他心中不知何时已经涌起了对闵玧其的无限思念。那些片段像雨后春笋般地从心头里冒出来,叫他从此夜不能寐。 在那之后,他总梦见他躲进闵玧其被窝里的那个十七岁,温暖多情的十七岁,他在梦里甚至对少年闵玧其的脸开始模糊了,但仍然能记得他身体的温度。这些温度后来变成了如影随形的东西,在他削土豆的时候时不时从他手和臂膀上轻柔地滑过,那些温暖岁月就这样被重新唤醒。几次过后他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地对待它们,那感觉是稍纵即逝的,但他觉得,至少曾经拥有过虚无的永恒。而田柾国也很快清楚,他这样,就算是在思念他了。 一九五一年的春节田柾国劳改期满,在几份工作中,他选择了一份离闵玧其的住处较近的工作。他在钢铁厂上班。不过,他并没有在祥瑞路找到闵玧其,后来他被告知闵玧其已经被调到前线去了。他那时才从厂里干部的口中了解到闵玧其已经是组织的高层干部,是前线的指挥官。这次战役不晓得何时才能结束,或许一年,或许五年。组织对闵玧其非常看重,闵玧其此前也与厂里干部交代过说如果田柾国来到钢铁厂,希望厂里的同志们不要排挤他。干部交给他一把钥匙,那是闵玧其在祥瑞路的房子的钥匙。干部说你可以特例住到那里去,田柾国却说不用了,我就和大家一起住宿舍吧。

在钢铁厂里,田柾国认识了书云。书云是个长相白净的姑娘,留着一头长发,平常在车间做工她将头发包在头巾里,等下了班,随着下班号子一齐出现的还有书云那根长麻花辫。厂里的许多男人的心都被书云用辫子扫过,不过书云是个懂得分寸的女性,并没同意过和谁一起看电影。除了田柾国。有次书云被厂外的地头混混堵路,恰巧被田柾国遇见,出于是一个厂里的同志再加上田柾国的性子是绝不忍心熟视无睹的,他替书云赶跑了那三个混混。书云很感谢他,说什么也要请田柾国吃一次饭,两人隔天就在电影院旁边的小餐馆吃了一顿。田柾国问书云你不怕我吗,厂里的人都不太愿意与我来往,你不怕被人说小话?书云说我怕什么,怎么能凭一个人的过去就判断他好不好。况且,是你救了我的。 田柾国看着书云这张脸,忽然想到闵玧其的皮肤也是这样白净的。在沉重冗杂的钢铁厂车间里书云并未染上其他色彩,态度端庄大方,这使他在那时不可避免地产生了联想。 他听到餐馆外的叫卖声,说,我以前也在剧院做过售票员。书云问他,那为什么后来......?他就把男主角的事情告诉了书云。书云听完大笑起来,笑完了又说,可我觉得你的确很适合当男主演。然后她想了想,打量了一番田柾国,对他说,我们厂每年都要举办文艺汇演。今年我们车间打算演话剧,你来做男主演,好不好? 我不会演戏。田柾国立刻否定了书云的提议。男主角的事情对他来说仍然是段不能忘掉的难堪回忆,书云说,你不要那么早地就定论了。要通过试镜才能确定演员,她认为他可以去试试,哪怕真的选上了他也可以选择不出演。 田柾国不太懂得拒绝,最终还是应承下来。 试镜的那天,书云特地给他包了一锅猪肉包子。至今回忆起来他都认为那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包子。 像田柾国自己说的一样,他没什么演技,后来被选上他认为那是剧本里写的男主角从方方面面都与他太贴合了,他只能算是本色出演。书云演女主角,田柾国是在厂里通知他去排练的时候才知道的这件事。他明白,这应该是书云的一点小心思,不过他并不讨厌这种心思。但排练的时候出了些问题:田柾国似乎有些抗拒与书云的肢体接触。 替书云解围的那天田柾国给她穿了自己的外套,但放在戏里,他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动作了。有一段男女主角与众人一起拉手跳舞的戏,田柾国说什么都不肯和书云牵手,这让书云感到了挫败和一些耻辱。书云认为田柾国是觉得她不够漂亮以及他看穿了她的心思,为了躲避她所以才不肯牵手。书云虽然从没将男人们的眼光放在心上过,但她还是觉得只要自己肯出手,拿下一个男人应当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巧的是田柾国是一个揣着心事的男人,他知道这种反应的原因,即是只要面对书云,田柾国就总能想到闵玧其。可他不愿意把书云当作闵玧其来牵,对他们都不够尊重也不公平。他若是将她当成他,他和闵玧其做的那些事便会立刻源源不断地侵占他的脑海,那些回忆不受控地浮现,这让田柾国无法面对。他觉得把那事放在书云身上太下流,书云是个好女孩,他并不想让她在他脑内变成那副模样。 书云因为这件事在家哭了两天。厂里都说是田柾国做的好事,男人们对他不怀好意,女人们也不乏口头教育的。现在是新社会了,这都算是年轻人的正当发展,对方又是书云,偏偏是田柾国做男人的不愿意。大家不知道他是哪里不情愿,田柾国也觉得过意不去,于是打算掏自己的腰包请书云看电影。但书云没答应,她不愿意让田柾国为她花钱。他去找她说这事的时候是在晚上,他站在书云窗外轻轻地试图获得书云的一个原谅。他们之间隔了一扇窗,书云没有为他开窗。她把自己的眼睛哭肿了,书云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发肿的眼眶,只告诉他周末的时候见一面吧,就在他们在之前吃过的小餐馆里面见。 他和书云再见面的那天,书云穿了一条收腰白色连衣裙,显得她高挑了不少。 两个人坐在餐馆里,书云非常直白地对他说:我非常喜欢你。 田柾国被她这一来二去绕晕了。他说,可我是......书云打断说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欢你。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田柾国不知道拿书云怎么办,他总觉得如果他拒绝她,书云的眼睛就又要肿起来。而他并不讨厌她,只能回答她,我会好好考虑一下。 书云听到他的答复,心里的郁结一下解开了。她笑起来很好看,但田柾国不明白她看中他哪里好。他那时觉得喜欢是需要一个理由的,不能平白无故地喜欢和讨厌,凡事都是需要一个理由的。他在数不尽的理由中长到这么大,月如有她的理由,闵玧其也有理由,所以,书云应该给他一个恰当的解释。 他在一周后给了书云答复。他先是问她,你为什么喜欢我呢?书云回答他,从很早开始我就对你有感觉。喜欢要什么理由呢?田柾国立刻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了,他想了一会儿,决定和书云试一试。他已经试过男主角,那瞬间田柾国认为他应该有新生活,从前没做过的都该试一试,他告诉她那就在一起试一试吧。书云高兴坏了,已经忽略他这句话中的“那就”,然后她问他,我们在表演话剧的时候可以牵手跳舞吗?田柾国想了想,说,那也试一试吧。 

前线的战事基本告捷,只剩下一些后续的工作。这些事情轮不到指挥官来处理,闵玧其从前线退下来的第一天就收到富强钢铁厂干部的来信。他邀请他来厂里看文艺汇演,并告诉他,他先前提到过的那个人,眼下就在厂里工作。闵玧其给他回信,说他会在汇演的那天中午赶到。他要去亲自感谢他对那个人的照顾,并且他们还能有时间再叙叙旧。但那天是个阴天,天闷了一早上,到中午那时终于下下来。因为这场雨,闵玧其是踩着点到的钢铁厂。 厂长和干部热情地接待了他,给他安排了第一排的位置。他和他们的叙旧从第一个节目就开始了,闵玧其没有太多关心台上演的什么,他甚至连干部和厂长说了什么话都不太能记下。厂里的人不知道他要来,这是闵玧其与厂长再三强调的不要声张的结果。这时候,周围的人都在议论他的身份。 闵玧其没去认真听这些。直到报幕员说下面有请第二车间带来的话剧表演时,干部特别提醒他这出戏很精彩,希望他能好好看,第一排的领导们才暂时停下了交流,把目光重新交回舞台之上。 而对于闵玧其来说,在他在舞台上看到田柾国的时候才明白干部说的这出戏精彩在哪里。田柾国在台上一眼就看见他了,表情显得非常不可置信。闵玧其很快与他对上眼神,以为那是他再次见到他之后久别重逢的激动,他对田柾国微微笑了笑,不过,田柾国没理会他的笑容。 因为男主角的“激动”,演出的效果并不出彩。这场戏占掉了大家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所有人都对这个结果不满意。书云问他,你怎么了?田柾国摇摇头,没什么,我在台下看到熟人了。书云问,是谁?田柾国说是很久没见的朋友。书云很快明白了,刚刚田柾国是因为这个朋友而在舞台上有所失态。知道了这个原因,书云就有把握在接下来省里举办的比赛中替田柾国开脱一下。 的确很久没见了,田柾国。闵玧其在这时掀开了后台的布帘子,一下就看到站在演员中的田柾国。他这时候更把他看清了一些:十七岁似乎仍然有一部分滞留在他脸上,不过模样更有棱角了,身材也更高了些。 田柾国一抬头就看见那张脸,但他不敢回应他。 他是?书云问他。 他就是......我的那个朋友。田柾国的退路被书云一脚踢翻,无奈之下,他只能对着所有人介绍,说,这是我的朋友,闵玧其。 闵玧其?就是那个闵玧其总指挥?怎么会是他呢,田柾国怎么会认识他呢?后台顿时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议论这件事,在他们之间直呼闵玧其姓名的田柾国此刻忽然显得光芒万丈起来。闵玧其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议论,他看了看书云又看了看田柾国,说,你不打算给我介绍介绍大家吗?田柾国哦了声,只能硬着头皮介绍:这是大刘,这是二芳,小春,还有...... 你怎么不说这位女同志的名字? 总指挥好,我叫浦书云。她向闵玧其微微鞠了一躬,敬了个军礼。 书云,你怎么不介绍介绍你是田柾国他对象呢?田柾国介绍过的叫小春的女人这时候补了一句,书云说,这有什么介绍的,人家指挥又不是谁的家事都要关心,就你话多! 是啊,你怎么不和我介绍?闵玧其没让这句话落地,借着这个话头,他也想明白刚刚在台上田柾国的眼神到底在惊讶什么。不可否认的是闵玧其在听到这句话时失落与愤怒的感觉都是绝对真实的,他自己清楚这些情绪的来源,只是细细想来,他和他之间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他在自己十八岁的时候用一种看起来隐晦的说辞告诉田柾国他对他的感情,但后者并没能明白他的意思。他知道这也完全归咎于自己。闵玧其就是太要面子说不出口,况且,他摸不着田柾国的底。更何况,田柾国和浦书云属于正常的男女关系,而他,他和田柾国只能落在一些不为人知的角落,伴随着沈家的崩塌,他与他之间的事也在那幢房子里悄然落幕。 闵玧其......好久不见。憋了半晌田柾国才挤出一句话。他没搞明白这样的窘迫是从何而来,他原本是不该对这事感到抱歉的。但他就是觉得他对不起他了,他对他做了不忠的事,他看见巨大的落寞降临在闵玧其的脸上,久别重逢的气氛不该是这样尴尬的。 那么我就走了,还有些事要处理。闵玧其把在手中拿了许久的军帽重新戴回头上就要走出去,在这时,田柾国叫住了他。 你最近还要走吗? 或许吧,我不知道。 周末能去找你说说话吗?你还在祥瑞路住着? 闵玧其回头看了田柾国一眼,他又看了看书云,她显得不知所措。 再说。他拨开布帘,很快地退出了后台。







书云注意到最近田柾国的气色不是特别好,以为是他还在对演出的事心存芥蒂。下班的时候,书云对他说,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和教导员说过了,说你是因为见到了总指挥一时间没控制住情绪才失误了的。田柾国看了看她,书云脸上浮现出的担心不像是假的,他说,不是演出的事。书云说,那是什么事呢?田柾国踌躇了一阵,十分严肃地看向书云,问她,你觉得我该和闵...总指挥认错吗? 书云想,原来他这些天是因为这事才忧心忡忡的,又觉得他是个十分重情重义的人。她说,虽然我不知道你和总指挥的事也不知道你做错了什么,但是总指挥看起来不像是小心眼的人。如果你真有这打算,那就找个机会和总指挥说清楚吧。 田柾国被她说的很动容,又愈发地感到对不起书云。他从内心里其实没有多么喜欢她,对于田柾国来说,书云更像是他新生活标签的其中之一。从前他在沈家并没有选择自己如何生活的余地,阿心喊他同去置办物品的时候如果他将阿心拒绝了,阿心是有资格去和太太们告这一状的。而他虽然可以通过闵玧其在沈老爷身侧旁敲侧击地让沈老爷去惩罚阿心,但这事成功的几率总是不大。沈老爷是个正义又贪色的人。对于沈老爷来说,只要他的这五个姨太太挤几滴眼泪他就会彻底没了办法,否则也不会娶五个姨太太了。但来到钢铁厂之后,在他忍过之前的许多酸楚之后,他发现自己能够做选择的日子比从前美好太多。虽说他所谓的第一次的主动尝试是在书云的要求之下完成的,但事后田柾国发现这事不赖,因此,他把话剧的事默认成是他迈入新生活的一个标签。而这标签表示他田柾国从此也是可以自己做主的人了。这让他欣喜万分。 但是,完成了他这个伟大标签的浦书云,在他心目却是个复杂人物。和书云在一起的这些日子里,田柾国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自在。他又把现在和从前做对比了。从前在沈家的时候,他想见闵玧其就爬树见他,想和他上床就摸着夜色背着大人们做,那种新鲜感永不褪色。但书云不一样。他想他至少应该好好对待她,所以也循规蹈矩地保持着规定的距离,牵手这件事,他和书云一共只做过三次。一次是在舞台上,一次是晚上散步,书云主动牵了他的手;还有一次是他主动。除此之外,他和书云再没有其他的接触了。这让田柾国觉得反常。 两个互相在乎的人能做的只有牵手,在田柾国的眼中这程度显得太少。更何况,书云还没够上他的在乎,因此他更不能越了线与书云做什么。那种事在钢铁厂里的男女之间都是要结婚后才能做的。 他不想和书云结婚。最近这几天他想与书云分手的想法更加强烈了不少。这样看来他田柾国实在算不上好人,他这样算是在骗书云欺书云,可正是这样的纠结才逐渐让田柾国意识到:他原来是在乎闵玧其的。这么久过去,他在乎的那个人只有闵玧其。 书云为了缓解田柾国与闵玧其之间的关系,特地挑了一个周末与田柾国一起去祥瑞路拜访。她从厂里干部那里打听到闵玧其的具体住处,田柾国最初不愿意去,但他受不了书云软硬兼施还是同意下来,同书云一起买了一盒黄油饼干做见面礼。她把他和饼干一起送到祥瑞路便借口小春约自己有事从那处门口远离了,田柾国拿着那盒饼干,站在门前犹豫万分,最后还是敲开了闵玧其的门。 不多时,门应声而开。里头的人看见是他,脸色顿时变得不大好看。 是你。你来做什么,不去陪她?闵玧其开了门就没声好奇地质问田柾国,两人在门口无言地僵持了一阵,最终,他还是让他进了门。 书......我来和你赔不是。田柾国把那盒饼干放在餐桌上,他四下看了看,脚边就是沙发,但他不好意思就这样自顾自地坐下,还是等闵玧其来了叫他别愣着,他才挑了个地方坐。 你和我赔什么不是?闵玧其端来两杯茶,身上披了块黑色毛毯。田柾国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不少,比他十八岁的时候更凌厉。他问田柾国,你做错了什么吗? 他意识到这是自从沈家分别后他与闵玧其的第一次正式见面,但不像以前那样亲密了。而这个不亲密的原因就是他太晚认清闵玧其在自己心中的位置,同时又害了书云,这使田柾国感到无所适从。他说,我不该和浦书云在一起。闵玧其冷笑了一声,说,你真他妈不像个男人。 随后他怒吼起来,你为什么不该和浦书云在一起?是因为从前和我睡过就觉得应该有什么吗,那你和她睡了吗?少在这里事后放屁。田柾国,你要是男人就和人家说清楚说你不爱她,说你对不起她,而不是来见我还要她拖着你来又在这里忏悔你有什么错,你搞清楚,你对不起的人首先是她。至于我,我不用你操心。 闵玧其把桌子拍的砰砰直响,茶水从茶杯里四溅出来,将桌布晕出几个深浅不一的圆。田柾国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可他这会儿又在想,闵玧其是怎么看出来他其实不喜欢浦书云的?他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那书云也发现这件事了吗?想了一阵他看见闵玧其靠在沙发上喘气,刚刚那一通火烧的他缺氧。 我没和她睡,我也正打算和她提分手。田柾国趁着闵玧其还在缓神,又仔仔细细地将他看了一遍。他说,我对不起浦书云,我会想办法补偿她的。但是如果没有这件事我怎么能意识到呢?他没有给闵玧其插话的机会,很快又接着说,我和浦书云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你的事。我忽然觉得十七岁的时候不该让你走,或者如果跟你一起走,我会不会不是这个结果?我从小就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我现在想起来,在劳动营里收到你的包裹的时候,是那个时候我知道我唯独不能失去你。浦书云让我更加确定了这个想法。但我真的很对不起她。 他这样说完再去看闵玧其,对方的表情是他预料中惊讶的样子。他等着闵玧其回答他。 过了许久,闵玧其冷笑对他说,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田柾国低下头,他又觉得自己的这一套说辞有些过于讨好闵玧其了。他让书云在他的故事里成了用完就扔的工具,一个成全他感情的可怜女人,他又该怎么去面对书云呢?一开始他就不应该答应和书云在一起,可人一旦自私起来就变的不管不顾,什么话都说得出。他真想要么就回到十七岁,要么现在让浦书云歇斯底里地打他一顿,这样,他至少心里还有个安慰。 就在这时,闵玧其的房门又被敲响了。 来的人是书云。 她眼眶红红的,显然已经哭过,是闵玧其给她开的门。她走进来说,总指挥说的对,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你就活该被送去劳动营改造活该过的这么惨,你活该什么也没有,如果你早说你不喜欢我我也不会像个痴女一样地纠缠你,你想看我的笑话可为什么偏偏要用这么残忍的手段?你真的烂透了,你还有什么脸坐在这里?说完她拿起桌上的茶水全泼在田柾国脸上,将茶杯重重地砸在桌面,随后抽泣着离开了。经过闵玧其的时候书云又将他也打量一遍,她在那一瞬间几乎是用看待第三者的眼光看待闵玧其,但很快,她又认为自己这种做法已经算得上是泼妇,再对总指挥想什么,她怕她真的做出难以收场的事。

富强钢铁厂的浦书云和田柾国分手了,没人知道原因。只看见浦书云一连旷了好几天工,再接着就是她离开钢铁厂,回到老家去。大家都说是她父亲给她安排了更好的职位,不必在钢铁厂的车间里继续做苦工,有人去问田柾国具体原因,后者也只是沉默以对。又过了三个月,田柾国也从钢铁厂辞职。所有人又觉得是那阵时运不好,而田柾国是不想触景生情所以选择离开,也算得上是个情种。 事实是,书云那天并没有离开祥瑞路,她就靠在窗边偷听。在知道事情的真相之前书云心里充满了负罪感,她实在想知道田柾国与总指挥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再一个,如果下次还有这种事发生她就好对症下药。因为男人总是不愿意开口认错,她觉得她在这段关系之间应当充当一个调解员的角色。在听到那件事之后,书云觉得自己的天塌了。 她曾经设想过无数个自己可能落败的场景,但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输给另一个男人。那天晚上她最后一次去找了田柾国,说的就是分手的事。一开门她就甩了他一耳光,她说,别搞的好像是你甩了我。田柾国先是愣了一阵,随后知道这一耳光就代表着她和他之间两清了。他说,我从来没那么想过。书云说,你别还嘴,今晚我是来骂你的,骂完了我就走,从此当我们从来没见过。田柾国点点头,低着脑袋等她劈头盖脸地骂。他等了很久,最后发现书云什么也没说,于是他抬起头来看向书云,她两眼又红起来,说,算我活该。随后从他的房间摔门而出。 田柾国一直认为书云会把这件事写成大字报贴在厂里的告示栏上,但浦书云直到走之前都没做。他又觉得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更后知后觉到浦书云从头到尾都没骂过他喜欢男人这件事。她离开的时候田柾国没去送他,当他也要离开时,厂里的人告诉他,浦书云走的那天,穿了一条收腰白色连衣裙。 他从钢铁厂里出来,将攒了一个月的工资全寄给书云,而后他带着他那几件行李去祥瑞路找闵玧其。可祥瑞路的人告诉他闵玧其已经搬走了,他又问那人闵玧其搬到哪里去了?那人指了指,在南边,上头给他安排了新的家属院。闵玧其就住在那里。 南边,田柾国看向南方。南边的天际线已成夕阳,半个太阳缓缓隐没在天空中。 他买了最近的火车票,带着他的轻装行李坐上去往南方的长途火车。在车厢里田柾国听到有人正在讨论最近的战事情况,说是前线的人手不够了,这次在越南的战场不比以前轻松。有人说,听说上头已经开始调配人手,听说总指挥这次还要上阵。 总指挥,是哪个总指挥?田柾国急于从那人的口中知道答案,可人家觉得他是神经病,就告诉他你管是哪个,哪个也和你没关系。 田柾国感到糟透了,他现在恨不得自己是鸟,就从火车的窗户飞出去,什么也不带,等他找到闵玧其他就有了他的全部。田柾国怀着他焦躁不安的心终于坐到了站,下车后他才想起来他还不知道闵玧其住的是这城里的哪一座家属院。他身上剩的钱不多了,靠着那些钱他勉强来到市中心买了一口干粮,足够他撑三天。可这三天一过他又该何去何从?他想他得立刻找个做活的地方,重新拉黄包车也好,去做售票员也好,从前的伤疤放到生活面前立刻变的不值一提。 来到这座南方城市的第七天田柾国差点晕死在街上,尽管他已经非常小心地对待那几口粮食,但哪里都不缺流浪的人。他实在觉得路过的小乞丐很可怜,就把剩下的又匀出一半分出去。多亏他这回终于幸运一次,他晕在一家古董店门口,老板金硕珍是个好心人,将他救回店里,还给了他些盘缠。但田柾国要的不是钱,他厚着脸皮问金硕珍能不能收留他在这里做工,这些钱不知道能不能支撑他到找到一份生计的时候。 田柾国想他为了闵玧其什么脸都丢尽了,他应该原谅他。再不济,他也像书云一样,打他一巴掌之后再原谅他。 但他忘了,那并不是闵玧其强迫他的。 金硕珍看看自己的店铺,虽然并不需要帮手,思来想去还是把他留下来。他一听田柾国说话就知道他不是本地人,金硕珍很好奇田柾国来这里的目的,他先是让他在自己家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重新回到店里的时候,金硕珍问他,你不是本地人吧?我一听就听出来了。田柾国便说,我是从北方来的。金硕珍欣慰地验证了自己的猜想,他说,从北方过来花了不少钱吧?最近城里来了很多外地人,都觉得我们这里好赚钱。田柾国说,我不是来赚钱的,我来找人。金硕珍就问他你要找谁?住址在哪里? 闵玧其......闵玧其总指挥。 总指挥?金硕珍对他的回答多少感到些惊讶,他又以为田柾国是来找总指挥伸冤的,细细一想总指挥似乎也不负责调节公民矛盾,便问他,你找总指挥有什么事? 他是我的一个朋友。 田柾国说完,迎来了金硕珍的一段沉默。 外面下起了雨。两个人坐在一起,看向窗外,良久,金硕珍说,总指挥已经被调到前线去了。田柾国看着门外的雨只是点了点头,对于这个结果,他其实早有预料,但还是被巨大的空虚感填满。都说少年时拥有最好的却最不懂得珍惜,他想,他从十岁就开始追着闵玧其的影子跑了,可闵玧其跑的太快,他自己又是个呆脑筋,能抓住闵玧其的瞬间他都放任它们从手中溜走,真正感到非常思念的时候,田柾国反倒无计可施。 在金硕珍的古董店里做工的日子里,书云将他寄过去的工资全数退了回来。他不知道她是怎样找到这个地方的,又是怎么知道他已经不在钢铁厂,看来书云的家世并不像田柾国想的一样简单。浦书云一起寄来的还有一封信,田柾国看不懂,拜托金硕珍读给他听。 那封信里写到:田柾国,我要结婚了。就在下个月二十一号。算卦的先生说那天是个好日子,我知道你现在就在南方,正巧我们也打算在南方结婚。他在南方有一处房子,我们打算来南方打拼打拼。婚礼的时候,希望你能来。 金硕珍念完就将信纸还回到田柾国手里,浦书云和田柾国的关系他已经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他没多问,说,为什么都愿意跑到南方来呢?一边说一边转身回到店里用来处理古董的房间。他将门轻轻关上,在那房间里面,金硕珍掏出一笔钱来用手绢包住,再出来的时候他把手绢放在田柾国挂在门后的大衣口袋里。这一系列的动作田柾国都没注意到,彼时他正看那封信看的出神,他发现那封信上的字他连十个都认不出,他又立刻去回想闵玧其的名字,糟糕的是,他已经忘了玧字的模样。 书云结婚那天,田柾国特地买了一包红纸鸡蛋去。那包手绢他过了很久才发现,手绢里的钱其实顶够他买一套体面的衣服和一块不错的首饰当作给浦书云的随礼,但田柾国没要。他把那钱还给金硕珍了。买鸡蛋的钱用的就是他的工资。 他用了一些金硕珍给他的摩丝做了个发型,使他看上去更精神一些。他现在的样貌与精神不比在钢铁厂的时候,更不比在沈家的时候,即使他和浦书云发生过了那样重大的事故,但他还是想在浦书云的丈夫面前有一个好的形象。 书云的婚礼在一个不错的饭店里举行。田柾国到的时候才发现需要凭请帖入场,而收请帖的人正是小春。那时他显得很窘迫,小春见是他来了将他瞪了一眼,说,你跟我来吧。他就提着红纸鸡蛋入了场。 一进去他就看到书云身穿雪白婚纱站在台上,就像是她第一次和他去小餐馆吃饭时穿的那条白色连衣裙。田柾国对她勾了勾嘴角,书云正挽着她的未婚夫,投下来的是昂扬的目光。田柾国知道,这是浦书云对他的又一次复仇。 浦书云要复仇多少次都是理所应当的。他那包红纸鸡蛋与这场洋婚礼显得格格不入,他整个人都与这里显得不相融合。所有人对于浦书云和她的丈夫无不怀抱着全心祝福的情绪,只有田柾国的祝福是演出来的,他当然祝福浦书云能有一段好的婚姻和爱情,但他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仅仅只是为了做浦书云的泄愤目标而已。他从浦书云身上察觉到了女性独有的那份计较,他明白如果他没能让浦书云发泄的满意,那么他们的事在浦书云那里就永远都是道坎儿。不过那又如何呢,毕竟犯错的人是他,无论浦书云如何作践他那都是情理之中的。更何况,浦书云今时今日只是叫他尴尬一场罢了。这样的惩罚几乎是要怀着感谢去接受的。 不过好在一切都进展的顺利,当书云挽着她的未婚夫与宾客互相敬酒时,田柾国正打算要走。但他一起身就被新郎官叫住了,新郎酒量不太好,前面几杯白酒下去已呈醉态。他指着田柾国醉醺醺地喊道,你,就你,走什么,你怕了?书云的神情立刻显得慌张无比。田柾国马上知道,书云应该是把他们的事都告诉他了。但就连她愿不愿意将这件事公告天下,那也都得看浦书云的心情,他田柾国是不能有半点怨言的。 他没有办法,缓慢地转过身来,说,我的事做完了,这就走了。 你怕什么?你骗书云的时候怎么没怕?新郎的步子趔趄,书云在一边搀着他叫他别说了,他反驳她说书云你别害怕,你嫁给我我就不会让你再受委屈。就是这个混蛋欺负你,是吧?就是他是吧?在这个我们大喜的日子里一些不好的事情居然主动找上门来,今天我打的就是他,我要为我们的大喜之日冲冲霉运!说完他冲上去重重地在田柾国脸上打了一拳,田柾国应着那拳后退了几步,他本可以躲开,但他觉得这是对浦书云的一种补偿。随后他被新郎踢倒在地上,拳头一个接一个的来,他统统不还手。直到他喊到,地沟里的蛆也不会喜欢男人,你和你的姘头都是一样的赔钱货,臭不要脸的,你...... 他没说完,只感到下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随后就是后脑撞到地板的阵痛。 田柾国几乎是发了疯地喊到你凭什么骂他你有什么资格提起他他不是我的姘头你凭什么骂他?他这一串话直骂到自己一口气吐尽,他最终还是忍无可忍地对着男人还了手,他骂一句打一拳就像刚刚他挨打那样,浦书云急的直哭,她不知道该拉谁,看着两个在地上打做一团的男人,她更觉得绝望无比。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就这样落下帷幕,在一片喧哗中,她嫁给了这个正在挨揍的男人。浦书云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宾客们被这场景吓的发愣,有几个反应快的现在才知道去拉开田柾国。浦书云并没有去扶地上的她的丈夫,她看着田柾国,对他说,你滚吧,你再也不要出现了。 田柾国擦了擦嘴角的血,他不敢再去看浦书云。他只对着新郎淬了口吐沫,随后头也不回地走远。







到了年关,战事彻底告捷,医院里收了不少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员。金硕珍去医院探望军人朋友,回到古董店,他对田柾国说,医院里好像收了个指挥官,伤的不轻。田柾国立刻问他知道那是谁吗,金硕珍摇摇头说,那里不准探望。田柾国在店里坐了一会儿,说,我打算去看看。金硕珍说,那也好,现在医院人多,你趁着人多朝里面看几眼就好,千万别惹什么事,那可都是上头的人。田柾国淡淡地应了声知道了,不过他自己也明白,如果那里面躺的真的是闵玧其的话,他肯定会不顾一切地冲进去。 他很快出了古董店的大门向医院走去。一路上他看见不少前线退下来的伤兵,有的缺了眼睛,有的一身枪伤,那是战场上与子弹无数次擦肩而过留下的痕迹。这些兵能在年前出院,眼下应该是在返家路上,这便证明这些伤并不算最严重的。他看着这些景象,越向医院的方向走心内越忐忑。他想,住在重点照看病房里的闵玧其的伤会有多严重呢?以及他今天真的能看见他吗?他想,如果闵玧其也缺了只眼睛,他一定会控制不住地崩溃。他会不会不像个男人样地涕泗横流,在医院大哭,如果有人来劝慰他他又该如何向他们介绍闵玧其呢?他现在连将闵玧其称作朋友的勇气都丧失了,和别人提到他的时候只敢说是闵总指挥,再不敢说其他的。 医院里收治的都是受了重伤的兵,出于人道主义,医院规定了一个探视时间允许家属来探望,过了这个时间,医院便不再让闲杂人等进入。田柾国去时正是人最多的时候,人人手里都提着铁饭盒,希望自己的亲人能吃上一口家里的热菜。田柾国看看自己,他什么也没拿,闵玧其的房间并不需要他的关照。他顺着人潮挤进去,一楼躺的都是伤势较轻的,二楼和三楼有集体病房和单独病房。田柾国直冲三楼走,但走到楼梯口就被人拦下了,说是这以上的区域不允许探望,他马上就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 眼下要解决的是受了伤的指挥官到底在三楼的哪一间。他要在晚上找一个合适机会和时间。 他想了个办法,就藏在医院大楼边的草丛里,那里有一些高的灌木,他躲在里面,期间他睡了一觉,醒来时医院的大门已经上了锁。以前他替金硕珍给医院三楼送过货,因此他知道三楼左手边的是集体病房,右手边的才是单人病房。这个时期的医院不再收治伤兵以外的病人,于是他把目光聚集在三楼右侧。他看见这里有两个房间的灯正亮着,都拉了一半的窗帘,他没办法知道哪个是指挥官的病房。 于是,田柾国赌了一把。他选了其中一间,因着那间病房的窗户边长着一棵极高大的树,他对于自己爬树的本事仍然颇有信心,等到那两间病房的灯都灭了之后,他就开始爬树了。爬了几步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喘气,这是反常的。从前他一口气爬到离树顶最近的地方也大气不喘一下,可现在不行了,他好不容易爬到那扇窗边又发现被一层玻璃挡了去路,他只能尽量地向里窥探。 田柾国看到靠右侧的病床上躺了一个男人,但他看不到他的脸,那部分正好被窗帘遮住。他又连忙在房间里寻找能证明此人身份的物件,就在这时,他看到另一间病房的灯亮了。田柾国吓得立刻躲了起来。过了一会儿,这一间也来了人。 玻璃的隔音并不好,他隐约能听见几个字。透风......指挥......,光是这两个字带来的情报已经不少了。但战场上并非闵玧其一个指挥,而他不晓得这个指挥的军衔如何,所以不敢妄下定论。他这样想着,一个护士将窗户推开了。随后他清晰地听见护士说,总指挥的命也差,撤离的时候被越南兵偷袭,真不知道为了那些人打什么仗。 这一下,他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总指挥就只有那么一个,他能确定这里面躺的就是闵玧其。但他迟迟没听到闵玧其的声音,他便猜想到他现在正处于昏迷,也不知道几时能醒。他蹲在树上开始想与闵玧其取得联系的办法。 他不会写几个字因此无法用书信沟通,闵玧其的病房眼下被严加看管,他更没法光明正大地探望他。那群来查看闵玧其状况的医生护士又出去了,田柾国看到他的窗户没关,他的手刚刚在口袋里摸出一颗糖,一根钢笔和一些裁成方块的纸。那是他为了送货的时候以备不时之需准备的,如果对方有什么条件就拜托他写下来交给自己,以免忘记了重要的事。他想到了,他可以在纸上写点简单的能证明自己身份的字再扔进闵玧其的窗户,如果有一天他从夜里醒来,一定会发现他的。但同时,田柾国也不能让医院的人发现了他的事,他想了一会儿,看到手中那颗包着蓝色糖纸的糖,另一个决策在他脑海中油然而生。 此后,田柾国的生活多了一项工作:他要在每个夜晚都向闵玧其的窗户里扔一颗糖。金硕珍是知道这件事的,所以,当他听到医院里传出每天早晨都会凭空出现块糖的事时,金硕珍并不感到奇怪。只是金硕珍实在没有办法理解田柾国与总指挥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产生了这样深的羁绊,而田柾国在总指挥的事情上更是一刻都不肯怠慢。他不信是深受组织干部教化感动的这套说辞,他自冥冥中觉得他二人之间与先前的浦书云也有脱不开的关系。 总指挥一开始并不是组织里的成员,这事大家都知道。总指挥是在某一个契机下加入组织的。据组织干部金南俊所说,总指挥最开始只是想来谋一份生计。巧的是,那一年他们张贴在告示板上有关招募图书管理员一职的这件事其实是他与烈士金泰亨同另一名党员的暗号,带着那张告示去祥瑞路12号大话茶社会面,他们要详细讨论下一部行动。不过,那名党员在他们张贴告示前的几小时被逮捕了,而他们不敢在那时铤而走险地去销毁那张告示,索性先让它留在那里。总指挥的到来实在是一件十分巧合的事。后来总指挥充分地发挥了领导才能,尤其是在兵法军事上,总指挥有着超人的见解,被任命这职位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在总指挥的带领下,我军打下的胜仗不计其数,所以是个十分有功劳的人。 金硕珍还不敢对总指挥妄加揣测,他只是提醒田柾国别被发现了就好。但他也明白这话说与不说结果都是一样的,田柾国那么奋不顾身地想要求见总指挥,他没办法理解这种感情,也只能祝他事事如意。

在初春的一个夜里,闵玧其醒来了。一睁眼他就看见一样东西从窗外飞到他的床单上。久睡初醒后他的视力还正在适应环境的状态,他恍然间以为那是颗子弹或是小型手榴,于是虚弱地从嗓子里挤了几个音节出来。随后,他听见窗外有什么重重摔到地上的声音,伴随着一声清脆响亮的哀嚎,紧接着是男性的呵斥声。他无暇去顾及那么多,只觉得那个跌落的哀嚎声中有几分似曾相识。 他勉强地扭动脑袋来观察四周的场景。看了一会儿,他确定自己是在医院里。不是战地医院,他又很快意识到战争结束了,想起来他是在撤离战场的途中被偷袭而导致的受伤。有了这些信息,他的一只手前去摸索被褥上刚刚落下的飞行物,就落在他肚子的正上方。他碰到那里时疼痛感清楚地传来,对,他的腹部是被捅了刀子,至于还有哪里也遭了偷袭他暂时想不起来了,他只觉得自己做了好长一场梦。梦里他回到了沈家,五房姨太太们在客厅里吵架,小姐们有时对他讥讽有时又对他万般殷勤,沈老爷会定期抽查他的功课,做的不好也有罚。他唯一能获得一丝放松的时间就是和田柾国偷跑的每一个夜里,他还记得他们坐在城外的后山上看日出的那时候,后来被沈老爷狠狠地教育了一顿,大太太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对他数落田柾国的。但那是他觉得最幸福的日子了。他还梦到了之后沈老爷失踪,他丢下田柾国自己一个人逃走,再到后来遇到金南俊和金泰亨。他梦到金泰亨因为叛徒的泄密被折磨的体无完肤的样子,他梦见那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最后一句话是说他想吃姆妈包的小馄饨的样子;那时候,他下定决心要将这场革命打到胜利,却全然忘记回头看看他的少年时代,是否不小心丢了一个有些晚熟且一根筋的男孩。 他把它握在手里缓慢地举到眼前,借着月光他看到那是一块包着蓝色糖纸的奶糖。他想是谁会给他在半夜扔一颗奶糖呢,他把它剥开来看,并没有什么独特之处,等他再看那糖衣,贴着奶糖的那一侧赫然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钢笔字:出来。 闵玧其几乎一瞬间就知道那是田柾国了。然后他想到刚刚的那些怪声,那应该就是田柾国的声音。他该是摔到腿或是哪里,闵玧其急切地想要去证实这件事,但一用力,腹部的疼痛感就提醒他自己还是带病之身,况且,他如果急于用糖衣纠察这事,那么人人都会知道田柾国的大名了。于他或于田柾国而言,这并不是件好事。

田柾国最终还是回到钢铁厂工作。这会儿,人人都知道浦书云已经嫁给了大户的儿子,田柾国在浦书云的婚礼上打了新郎的这件事同样不留余地地传开。他知道传出这件事的人是小春。小春向来是与书云很好的玩伴,书云肯定把他们之间的事情同样告诉小春了,因此婚礼那天,小春才用那么憎恨的眼神看他。但这些对田柾国来说不再是值得关心的事。 那晚他终于被医院里的守卫抓了个正形,他本想从树干上滑下来,但中途没抓稳把左腿摔折了,加上他拖着瘸腿逃跑,即使现在医生判定他已经痊愈,可还是留下了后遗症,走路总是一拐一拐的。 回到钢铁厂后田柾国只一门心思都投入到工作中,用此业绩做的十分漂亮。厂里为了奖励他又将他安排到办公室工作,这对他的腿疾来说实在是一个不小的帮助。后来又给他在厂里的家属院分了套房子,给了他一辆自行车,倒不要他骑,只为了让他能推着车走,买菜上班都方便一些。他在回到钢铁厂不久后就听说闵玧其在南方的医院里醒来了,他和厂里的干部和厂长说,如果,只是说如果,如果总指挥来向他们打听或者是别人来打听他的事都说不知道就好。他可以不要这些奖励,只要厂长和干部们答应这个条件就行。领导们虽然想不到田柾国的目的,但这并不是牵扯到什么重要利益的事,便答应田柾国不会向谁透露他在这里。 过年的时候田柾国去沈家从前的住址看了一遭,那里已经是政府的地盘了。那座华丽的洋房老旧了许多,田柾国还记得小时候总觉得这房子大的可怕,住了这么多各怀鬼胎的人,现在他又站在这里看,沈家的洋房似乎变小了。他绕到后院的那堵墙外去,那棵老树仍然伫立在那里。老树旁的窗户已经给贴了封条,洋房大门外也被拉起铁链围着,大太太的那些花早已经死去多时,只有几个破花盆还摆在那处。他又一算自己的年纪,感叹到岁月这种东西是经不起细算的,他推着自行车绕着沈家的房子转了三四圈,车筐里有他刚买的新鲜羊肉。今天过年,他准备自己吃顿好的。 他是跟厂里的厨房师傅学会的怎么做羊肉汤。不过他没什么做料理的天赋,每次都还有点残存的羊膻味留在汤里,为了不让这顿年夜饭打水漂,他还去餐馆里买了一些现成的菜。街道上年味儿颇足,他又顺道买了一副对联回去,准备贴在大门两侧。他觉得福字还是正着贴的好,否则他真的难以分辨那字到底写的什么。他为了能坐在办公室里工作又去认了遍字,只是到现在为止,他看书的速度还是不比常人。 自行车跟着他一起驶进家属院的铁门。他的家要再更往里一些。他走到家附近的时候瞧见不远处有两人坐在长椅上,这时开始下雪。他仔细看看,发现其中一人正是沈老爷。可他似乎已经痴傻,戴了顶毛线帽子,坐在那里一前一后地摇晃。但田柾国还是感到惊喜非常。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未来是应该报答沈老爷的恩情的,但由于他的失踪,田柾国最终没能获得这个机会。如今他能在这里重新遇见沈老爷,不管他是否已经痴傻,对他来说都是老天爷的安排。但他在这距离没认出沈老爷身边的那人是谁。他似乎睡着了,田柾国走过去正想叫醒他,可是,当他真正看清楚那张脸的时候,他忽然再说不出口什么。   他站在那里,流了一会儿眼泪。人生没有多少失而复得的事情,他并没有叫他的名字,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等到雪下大了,那个人才终于转醒。 他就这样看着,良久,田柾国说,一起回家过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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