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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蛇狂舞

昔翰星坐在堂上,身旁主位是朴在民。闵玧其同松月跪在堂前,给人五花大绑,一丝不得挣脱。

跪在这里,不知如何走漏的风声,朴家小厮通报管家婆婆,跑来宝库捉拿他二人。计划还没起步就遭此变故,闵玧其抬眼去看昔翰星,昔翰星也同他使眼色。他会意到昔翰星的意图,他要他将计就计,静观其变,不要轻举妄动。

他只看昔翰星,除了松月,只这张脸闵玧其最熟悉。看他就能静心,昔翰星做小狐狸,凡事说一半藏一半,闵玧其给这张脸再迷惑,还是要分辨清楚,明白如何自处。他靠他的脸冷静,静下来想一想,下一步如何行动,朴在民开口了:

“昔大人,说说吧,什么情况?”

昔翰星把折扇打开,那些个汉字山水画露出来,遮在他面前。闵玧其料他是不想这么早地亲自动手,编了个简易的谎话:“迷路了。”

朴在民大笑一声,身子向前一倾,道:“迷路迷到我家宝库去?”

闵玧其这才把眼神转向朴在民,嘴巴微微一抿,一种叫人发火的笑容。不作声,满目自信。朴在民给他的这种笑挑起怒的矛头,一拍桌子,喊,说,怎么能到宝库去,为什么不说?!闵玧其说,这就是事实。

朴在民从凳子上猛地站起,神情暴怒;闵玧其抬头,不卑不亢。昔翰星这时终于出来打圆场,道:“且慢。”

朴在民回头,问他,还有什么要慢不慢的?人证都在,他也承认,闯了我家的地盘就是我家的罪人,要依我家家法处置!昔翰星把折扇合起来,又去拍手掌,走到朴在民身边,把扇子一摊,扇头指向闵玧其,说:“我的小厮有个独门绝技,不如看看再说。”

这话一出,把朴在民给冷静下来,问他:“什么绝技?”

昔翰星道:“你叫他看一看,摸一摸,就能替你的宝贝断出真假。”

他把话说完,又用扇子点一点朴在民的胳膊。朴在民把他的扇子拍开,说:“你的意思是,难道我家藏品里还有假?”

昔翰星把扇子收回来,两边眉毛挑出好高,嘴巴一撇,做的是出了大事,不得了的表情。闵玧其晓得轮到他开口,古代人就是这样,非得如此打个两三来回合才准当事人辩解。

他开口,同朴在民说:“大人手下是不是有尊释迦摩尼佛像?”

朴在民一回身,道:“大唐来的佛像,你也知道那是宝贝,是吧?”

“是宝贝,”闵玧其话说一半,把身子直起来,两脚垫在屁股下,“其中有秘密,不晓得好不好说。”

“什么秘密不能现在说?”

闵玧其噤声,身形又垮下去。昔翰星见状,附耳过去,同朴在民耳语一阵。期间又伸手比划,两手食指拇指比出个圆形,朴在民的表情起落变化全给他看在眼里。

这阵子悄悄话过去,朴在民又把眼神投来,多出一丝慌张。闵玧其这回看出来了,昔翰星同他比划的正是琉璃盏,但没说偷换者姓甚名谁;昔家官大,朴在民要讨好昔翰星,他是昔家小厮,早该私下处理,不该同松月一起给押到明面上来。他这是明摆了要给昔翰星一记下马威,也怪他和松月行事不周。

但疑点仍在。昔翰星称赞松月有听音辨位之能,为何管家婆婆走近了松月却一丝反应都没有?松月看起来不像自夸自大之人,如此要紧事,败露关乎昔家颜面,松月不敢耽误。至少不敢耽误昔翰星。

是松月同昔翰星联手给他下陷阱吗?八成是这样,那么昔翰星的手段够狠,自己人也舍得赔进去。

闵玧其的脑袋里纠结起来,可要风暴也不是现在。当务之急是想法子给自己松绑。昔翰星倒不至于让冠着昔家名号的人给朴在民斩了去,有损颜面,可多少也得吃点苦头。闵玧其不想亲身体会古代多少多少的手段,这会儿开口,说:“那就先让旁的人都离了去吧。”

朴在民显然对他的这个秘密更感兴趣,立刻遣散下手,堂内只剩下四人,两个站着两个跪着,闵玧其一动作,绳结反而收的更紧。

朴在民道:“能说了吗?”

“这座佛像,”闵玧其叹了口气,看看朴在民,又看看昔翰星,见昔翰星神情紧张,这才接着说,“这座佛像是假的。”

“胡说八道。”

朴在民又是一拍桌面,茶杯也给他震响。闵玧其说,信不信由你,蒙在鼓里的人最可怜。朴在民受不了这冤屈,非要闵玧其给他讲出个所以然来,闵玧其回答他,不如先给他二人松绑,再把那座佛像从宝库里取出来,他当面给朴在民指个一二。

朴在民仍然不大相信,昔翰星又来打助手,说,确实很神的。朴在民这才再叫人来,给闵玧其和松月松了绑,又叫人拿来释迦摩尼佛像,再叫屋子里只余下他们四人,等着闵玧其说话。

闵玧其站起身,活动活动手腕,转了转,咯噔一响。他这会儿想起金泰亨拉他运动的坚持,忽然感谢起金泰亨来,想着这回回去,要和金泰亨好好过。

思绪给朴在民的声音打断,闵玧其接过佛像,指指头,又指指身子。朴在民大叫起来,说他是忤逆之人,怎么好对佛祖菩萨的这样大不敬!

闵玧其长长地哦了声,尾音翘起来,是询问的意味。这会儿时代都该崇拜孔子儒学,僧人不入眼,朴在民反其道而行之,偏偏喜好起佛教来,倒是奇人。败在他才疏学浅,只晓得个片面。太片面,才给人骗了去。闵玧其回答他,假的,继续供着这尊假佛像才是对上头的大不敬。

朴在民要他别把话头岔了去,叫他开门见山。闵玧其说,还没看出来吗?朴在民摇摇头,闵玧其给他指点迷津:“这是释迦摩尼的头和地藏菩萨的身子,佛头接上菩萨身,大人,谁给您引荐的?”

他把话说完,朴在民不信,非得找个僧人进来验证。手下人说那是贱民,朴在民仍然坚持,昔翰星说,最近的寺庙也得有七五天的来回,松月这会儿接话,道,很巧,最近常有僧人出来化缘。

朴在民得了这信息,立刻差人去街上寻个讨斋饭的僧人来。下手出去,约莫等了两个时辰,真领来个僧人。朴在民示意,要闵玧其把佛像给僧人瞧瞧。闵玧其把佛像递出去,僧人双手接过,上下左右看了看,点了点头,说,头是释迦摩尼,身子是地藏菩萨,赝的有些过了头。

朴在民这下是完全信了闵玧其的眼光。闵玧其晓得这回是沾了朴在民没见识的光,侥幸。后代少有人嘴上信佛,认不出哪尊是哪尊的像,天大的笑话。

闵玧其借着上会破获琉璃盏的经验,主动问:“从谁手里得来的?”

朴在民不加遮掩,道:“金家送来的礼。”

闵玧其默念一句,金家。又想到金泰亨,来这边世界几天,金泰亨的名字在他脑海里越发根深蒂固,挥不去。又看到昔翰星,多想他就是金泰亨,跑过来说,玧其哥,想吃泡菜锅了。

不自觉地把眼神飘向昔翰星,昔翰星看回来,闵玧其又立刻躲开。

他给朴在民指出他心头上的宝贝佛像,闵玧其则一瞬间成为他的指路人。可朴在民还要端着应有的架子,先糊弄过去他偷梁换柱琉璃盏一事,同闵玧其说:“一事抵一事,也不是不通。但我朴家还要脸面,这事不能这么算完。”

昔翰星做观众,这场戏是时候落幕,他出声,问朴在民:“怎么才好完结?”

朴在民在堂前来回踱几步,回答他:“我看中金家一件宝贝。我要你把他不花银两地拿来,还要金家给我赔罪,你干不干?”

朴在民的气势咄咄逼人,闵玧其想,也没有他不干的余地。眼下没有别的法子,只得应下来,朴在民又教训几句,讽刺昔翰星几番,绝口不提琉璃盏一事,这才把闵玧其一行人放回去。

出了朴府大门,昔翰星长叹了一气,说,金家不是好惹的呀。闵玧其说,我晓得。当今王族以朴金昔三家为主,金家正盛,要去金家讨宝贝,还要金家为假佛像一事同朴在民道歉,难于上青天。

轿子一路颠簸,闵玧其一拉轿帘子,瞧见街上好些难民,脑袋里回忆闵氏王朝。这会儿正有一波小饥荒,一些难民涌来,闵王下令各地来搭棚施粥,这事交给当地官员来做,需得各大户上缴善款,以示家国一心之景象。

颠到昔府,闵玧其说,我有对策。

昔翰星赶上去问,什么对策?闵玧其和他卖关子,同他讲,明天还得来朴府一趟。

他这样推开,昔翰星自知不该再进,闭口不言。

隔天一早,昔翰星又领闵玧其到朴府拜访。朴在民也有聪明时候,晓得他再登门一定有事相求,开门见山地问他,还有事,直说吧。

闵玧其也不做含蓄这套,道:“宝贝和道歉,我都能做,只是还要大人做一件事。”

朴在民凑过身来,问他:“何事?”

闵玧其道:“做唱卖。”

朴在民呵了声:“唱卖有什么能做?”

“能一箭双雕,好事情。只是得按着我的法子来。”

“什么法子?”

“我家乡的法子。”

“你家乡的,”朴在民面露疑惑,问他,“怎么个做法?”

闵玧其回答他:“一人主持唱卖进程,人人蒙面,举牌报价,三锤定音后交易成立。也叫拍卖,”闵玧其看向朴在民,“家乡叫法。”

朴在民细细一想,蒙面和举牌,好法子。不易在当局上因一件卖品结成仇家,也有隐私性,闵玧其说,闵王下令来做救济难民的生意,卖方把宝贝卖给我们,这是本钱;拿去拍卖得来的差价,这是利润。或者赚佣金,委托我们来做拍卖,收成交价的几分之几,可以商议。这些钱财拿来搭棚施粥,不花大人手头的钱,还能赚得好名声,划不划算?

他说完,朴在民思索半晌,道,蛮新颖,这倒真是个好法子。昔翰星给他这一番理论小震一番,投去刮目相看的神情,闵玧其回去个理所当然的眼神,朴在民说,那就这么办。筹备五日,五日后,我要见你拿给我的东西。

这一趟出入,才算把这遭变故化解一半。从朴府出来,闵玧其松了口气。他同昔翰星说,想逛逛市井,昔翰星道,我最熟悉。

他领闵玧其上街去,好繁华,闵玧其觉得这是原汁原味的古董集市现场,更淳朴。逛到家肉铺,闵玧其看过去,草席子上放着猪头和其他部件,他抬头,想了解了解当时物价,发觉老板也在看他。闵玧其想笑一笑,回应他的眼神,奇怪的事发生了。

老板同他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闵玧其被他的眼神震慑住,好在昔翰星喊他,玧其哥,他才得以回魂,慌张离了肉摊去。

再沿街逛,这些个玩意儿器具不晓得带不带的回去,但吃食是真的。昔翰星带闵玧其钻进家小店,同他说,这是大唐长安城传来的花样,灵沙臛,叫闵玧其尝一尝。

闵玧其盛起一勺来,放进嘴里,咂巴咂巴,尝出味儿来。心道,叫得蛮好听,豆沙羹而已。可昔翰星满眼的期待,闵玧其不好敷衍,同他说,味道蛮不错。这就瞧见昔翰星的眼睛放出光彩来,闵玧其看过去,又是这样的眼神,要他沉降,成为他的软肋。

总是这样的,金泰亨总是这样,最开始给他的眼睛打动,如今也是,面对这一张脸,闵玧其讲不出不字。所以才用手机谈分手,金泰亨的脸太有诱惑力,闵玧其承认,最开始爱上金泰亨除了他的孤勇,还有一些是看中他脸蛋的虚荣心。多靓丽,这张脸蛋被他吸引,为他驻足,现在看到昔翰星持着这种轮廓,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他吃着,昔翰星问他,金泰亨和我长得很像吗?

闵玧其心里惊一下,抬起头来,说,为什么这么问?

昔翰星说:“你看我的次数太多了。”

闵玧其笑了笑,显出些抱歉来:“你和他长得确实很像。”

不是像,完全的胞胎兄弟。

昔翰星这会儿反应过来:“他是男人?”

闵玧其支吾一阵,才回答他:“是。”

“你别担心,”昔翰星摆摆手,“如今大唐也盛行男子相交之情,没什么要遮掩。”又问他:“你们怎么样?”

“不怎么样。”闵玧其回答他,“吵架了,我们。”

“总有机会和好。”

“我要回去才能有机会。”

“你爱他吗?”

“我也才刚刚发现,我比想象中更爱他。”

“爱他就有重归于好的机会,”昔翰星宽慰他,“缘分不会突然断线。”

闵玧其答他:“我晓得。”

昔翰星笑起来,突然问他:“那你会爱上我吗?”

“别开玩笑。”

“我们长得很像啊,玧其哥。”

“你叫金泰亨吗?”

“如果你想我也可以是。”

“别活的那么没身份,昔大人。”闵玧其把勺子放进碗里,还剩一半豆沙羹留在碗中,“不用迁就我,我们只是利益关系。”

“嗯,我还是比较相信一见钟情的缘分。”

“亨仔,别和我开玩笑。”

“你看,”昔翰星咯咯笑起来,“你已经认错我们了。”

“随你说吧。”闵玧其拿他没辙,站起身来,“走了。”

昔翰星说,玩笑啊,哥别在意。立刻跟上去,闵玧其的心里忽然翻起一阵海,给这张脸搅得天翻地覆,不得安生。

回了昔府,总算停下休息几日,闵玧其写信,一张宣纸给他写成日记。等到拍卖这日,昔翰星拿来特制面具,在轿子里就戴上,到了朴府门口,来来往往的个个都是面具人。

朴在民的执行力果然相当,闵玧其跟着昔翰星走进朴府正殿,同小厮交代几句,又等一会儿,拍卖正式开场。

前头的宝贝花样层出不穷,对闵玧其来说都不是目标。等到后半场,开头第一件就是那座假佛像。

昔翰星不晓得闵玧其同小厮交代了什么,等前头主持打下定音锤,引言介绍一番,说这是大唐来的好宝贝,朴家靠了他才有如今这般田地。这般那般,夸下天大的海口,说的都是风水玄事,昔翰星这才明白闵玧其玩的是什么手段。

古代人,都信这套。等介绍结束,闵玧其首先抬价,惊破天的数字。昔翰星以为无人跟价,没想到立刻有人跟上。再来就是此起彼伏的叫价声,最后一声,直截了当给数字提到个天文,无人再跟,主持三锤定音,闵玧其看过去,晓得大鱼上勾了。

这场拍卖结束,闵玧其同昔翰星随小厮来到后台,朴在民正在此等候。见到闵玧其来,笑脸相迎地,说,你怎么晓得金家一定是最后买走我佛像的人?

这场穿越能活下这些天数,全靠得他的知识。他还记得闵氏王朝的金家家主从大唐研习归来,是一等一的佛教信徒。那些个叫价的实则全是闵玧其喊小厮安排的托儿,这座佛像如果真从金家做彩礼送给朴在民,必然得过了金家家主的眼。他若送的是真佛像,定然拍买下来,问问朴在民,为什么拿他送的宝贝出来拍卖;如若不是,是他有心愚弄朴在民,他也得有印象,晓得朴在民已然识破他的手段,必然得高价买回去,吃个哑巴亏。如若不是,他也不晓得这尊佛像就是他送的,全高丽上下只有他金朴两家大户对佛教情有独钟,如何都能猜到这件佛像正是他出手相送的礼物。如果他不拍那也好办,叫自己人抬个高价,去留都有余地。

闵玧其说,且等等,金家人必然要找上门来。朴在民用下巴点点身后,道,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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