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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港前夜

我发现头顶少了阵噪音,抬头看,台灯停摆了。 田柾国踩着板凳看,我站在地面,用目光接住他。他问我是不是忽然觉得不够亮所以才发现的?我说,我怕它在我头上爆炸。 田柾国的头和手扎进墙壁吊灯之间,原先归我修理,但今天特别。一是田柾国一定要临了头体验一把维修工修理家园的乐趣,二是我懒得动。这是主要原因。 昨天踩碎隐形眼镜,摆在床头,这是最后一幅。我算好日子片数都恰尺等寸,昨天早晨被拨到地面,一片是我踩的,一片是田柾国踩的。我恍惚记起哪里还有备用,拆了最后一双镜片,今早发现我的记忆有错。 田柾国从板凳上下来,摇摇头,对我说,哥,彻底坏了。我问他哪里坏了?田柾国说,电路不工作,要检查电线,得喊电工来。我拿来毛巾给他擦手,我说,早就没有电工了。又问他,家里还有没有矿泉水?我把田柾国的十指一根根擦过,他扭头向厨房看,嘴里默数几个数字,又转回来,说,有呢。今天喝足够。 我给他擦完,毛巾黄白条纹上拉出几道黑痕。没必要再清洗,我把它随便甩在哪里,说,今天够了,以后就都够了。 田柾国问我,玧其哥,你怕不怕? 他反客为主,翻过来,握住我的手。我说,怕不怕都这样。田柾国把指头扣进我的指缝,对我说,我挺怕的。但是没有第一次见爸妈那么怕。 我说,你怕死了,国仔。你恨我让你和我见爸妈吗? 田柾国的眼睛放大,这是他感到惊讶会用的表情。我不看他,我会被这双眼审视,然后我变成囚犯,他开口,我就被抓回来。 我低头看我们握着的手。他的手上还留有潮湿触感,未干的水珠黏连我和他的皮肤。田柾国的掌纹贴着我的,这双手刚刚攀了落灰的灯罩,现在拉住我,我像被挽留一样,等他一个无聊问题的答案。 我这样看了会儿,田柾国有些委屈地叫了声,玧其哥。我说嗯?田柾国说,你到今天还反复求证,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我们?我说,国儿,我总要在最后一天得到永恒的安心。我只是想再听他说一次而已,重复地告诉我他没后悔,田柾国晓得我问这话的真正目的,他说,我没后悔。我回答他,我知道。 我父母第一次见到田柾国,到今天为止已经有四年整。 彼时田柾国的头发还短,现在长了,烫了卷。他让我也去烫,我不去,临了终末我想保持我最得体的造型,烫坏了恢复还要好一阵,但我没有时间,我们都等不起。 站在家门口时田柾国顶着短发,新染的黑色,多亮,像他自己原本的。我敲门,没人接应,在我家一次敲门远远不够。要连着敲三次,每次三下,这是我家里的暗号。但我父母不用,我父母只需要敲一次两下,我不能让他们等,要尽快跑来开门。这是长幼有序的尊严问题,对我来说无可厚非。给他们的孝顺中有名牌大学和体面的生活费,这是我该做的;还有三次三下的敲门声。我的不孝在于我谈了男朋友,还带他回家妄图让父母接受并衷心祝福。 万不可能,但我要试试。 田柾国站在我身后,看我敲了两次门,拉我的袖口。我说,等等。敲了第三次才转头问田柾国,怎么了?田柾国说,有点儿紧张。 别紧张,我说,紧张就输了,露怯就输了。你连住大学宿舍举办的吹口香糖大赛都要争第一名,到了我家门口想临阵脱逃吗?田柾国扯着我的袖子摇,说不是的,我说不是最好。他又要说什么,我听到门内传来脚步声,冲田柾国打手势,叫他安静;又用大拇指指门,意思是里面来人了。 田柾国得了我指令,禁了音。我反手扣上田柾国,抓他的手来牵。我也紧张,门锁一道道转,我心里的鼓面一层层叠。 开门的是顾阿姨。 她在我家做家政好些年,我同她最亲近。我交了男朋友,长辈中只通知阿姨,她原是我妈亲戚,家道中落死了男人,跑来投奔我家。我妈小顾对亲戚外人最和善,让她留下来,照顾我三餐。 我高中毕业考进RCA,读City Design。田柾国的专业名称简单,Painting,我学英文头一个记下的单词。我们原本没交集,我是在经由我亚裔朋友的引荐认识他的。 也并非引荐,他领我参加派对,这是我头一回进英国的迪厅,忽然觉得没那么向往。比不上国内气氛,我更对楼下live house感兴趣。 朋友是混血,会点韩语,说的不是很顺畅。我倒无所谓,我也半斤八两。来英国的第二年我还是没能彻底从大韩民国的口音教化中脱贫,自我介绍说我叫SUGA,这很正常;第二步还是I'm 口利安。我朋友晓得内容几何,替我解释,he is Korean。我朋友念“he is”念的是“hes”,我立刻学会这种简便读法,记在心里,盘算下次用。迪厅声音大,我在脑袋里准备些聊天的句子,忽然听到有声音喊,I'm Korean too。 我被这句正宗英文带起眼神,立刻抬头找声源。说这话的就是田柾国。 他坐在我对面,长得很俊,所以右边坐爱尔兰妞,左边是个gay。 爱尔兰妞是我猜的,我只凭她太自然的红头发为女生安身份,这不道德。退一万步讲,万一人家真是爱尔兰来的仇英民族,离了老家终于肯露出红发而不用考虑因为颜色太正遭乡亲歧视的问题,我乱猜,猜中了算种打击;猜不中,就是racism。她可以告我,我要担法律责任。但我能肯定左边的肯定是gay。丫一顿目光浇我从头到尾,打量的眼神妞熟悉。这是种女人审视男猎物的目光。我觉得他是娘们儿,没人规定gay非得扭捏成女人样,何必? 没必要。我也没必要再观察他。我越过他们把话头递给田柾国,我说,蛮巧的。田柾国像抓住救星,从人堆里探前身体,说,我是釜山人。 我点点头,我说我是大邱人。我朋友也是。然后我们沉默,那时田柾国急着脱离苦海,想找话题。我来英国前学过一段釜山话,我朋友只听得懂正宗首尔话,因此我用跑了调的釜山话对田柾国说,你旁边是gay。 田柾国险些从座位上弹起来。我呛笑了下,田柾国看看那男的又看看我,我对gay笑笑,也对田柾国笑笑。田柾国露出祈求的目光,很细微,我仍然捕捉到。我先前用一种看戏的姿势坐着,两腿叉开,胳膊肘一边一个撑着,手指同手指交叉,再来垫下巴。我没想管田柾国的麻烦,但他太诚恳,我晓得自己禁不住太长的精准狙击,我想,就当做个顺水人情。 我于是直起身,用英语问他,你什么系的?田柾国说他学Panting,我演的很惊讶,说这么巧?又说,你来,我找你讲论文题目。然后我起身向外走,顺带掠走桌上的中国烟。田柾国很快跟上来。 等田柾国追出来,问我的第一句话,我怎么没见过你?我点了烟,想起英国不能随地抽烟,又立刻掐了,给我朋友发了条短信,说我不舒服,田柾国送我先回去。我没回答他,先领他去附近的咖啡店吃scone。 我让他坐下,我去点咖啡。田柾国说他要请客,我摆了摆手,让他回去坐,和他说等我就好。但我没能争过他,还是被田柾国温柔地一把推开,抢先去付了款。 我指着scone问他,吃过吗?田柾国说没有。我说,就是司康饼。田柾国的眉头几不可闻地皱了皱,我猜到他脑海里的虚假消息浮上来,我说,其实很好吃。我推给他,把他的咖啡一起推到他面前,五指并拢,做了请的动作。田柾国不好推拒我,掰下一小块,尝一口,眼睛猛地亮起来。我说好吃吧?然后替他掰一大块,抹了果酱黄油再递给他,我说这样更好,田柾国接过去,我又做请,他也给我尊敬,两手托着送进嘴里。 眼睛像两颗灯泡。我想,怪不得男的女的都愿意贴他挨他,走夜路不用打远光大灯,拉着田柾国,给他点吃食,比手电筒烧钱些。 他吃着,我回答他出迪厅时提问我的问题。我说你当然没见过,我学City Design,同你的渊源只有设计图纸而已。田柾国嚼着,想张嘴,我让他咽干净再说话。因我是他的救命恩人,田柾国听我的话,认认真真地吃完吞完,开口说,谢谢你。 我说,嗯。又问他,你和金泰亨认不认识?他说不认识,他和他也只是通过学校的亚裔群体认识,知道金泰亨是英韩混血,两人认识,田柾国有种要完满乡愁的意图。我心想,在混血身上找乡愁,金泰亨也不是釜山人,论这道方法也得换我做才可行。我笑话他,我说或许别人可以,但你不行。田柾国说,认证。 他吃好喝好,我送他回宿舍。门口惜别时田柾国问我要手机号,我给他,又要我姓名。我说你就存成SUGA吧,他隔天打来约我去逛艺术展,我赶论文,没去。他问我什么时候有空,我说这周都没有,忙,然后挂了。田柾国于是不打电话,改发短信。我不太回,田柾国坚持发,我当时同金泰亨和其他两人合租住在学校附近,田柾国的短信一条条地来,声音很大,我因为这件事和两个英国佬吵架。他们骂我是猴子变来的杂种,我说论肤色我是猴你是猪,骂来骂去还是离不开哺乳动物。他们接着骂小顾,我说,猪崽子,滚回家喝你妈的奶吧!金泰亨适时递来他前些日子用秃的拖把杆,没了头,只剩根木棍。我心血来潮给它上了色,像金箍棒。金泰亨让我拿这根打他俩出去,我在心里骂金泰亨是不懂亚洲文化的白痴,我没接,接了我就真变成猴子。 我赤手空拳同英国人打了一架。金泰亨不会打,我用韩语喊他站远点,等我打完,他们的血我的血混了一地。 并不多,我只有嘴角流血。英国人跑了,我的胜利,金泰亨围上来说他刚刚插不进手就给田柾国发了消息。我说我已经赢了,你给他发消息干什么?金泰亨说,SUGA,他打架厉害。 结果田柾国来了,反倒是我没心情面对他。我站在金泰亨身后,田柾国绕过金泰亨,要带我去医院。我说收拾犯罪现场的时间还不够,没功夫和你去医院,田柾国不说话,转头问金泰亨有没有棉签和酒精,他要替我消毒。 我想叫他名字再质问他,问他晓不晓得我打架是因为他发来的短信扰民,而我因为玩不会手机关不了提示音,有了他的因引发我的果,我流血要算他的责任。话到嘴边我发现叫不出他的名字,只好回忆夜店的场景,然后叫他,JK,这是为了你打的架。 金泰亨去楼上拿药箱,田柾国看着我,又露出吃scone的表情。 我晓得我说的话不对气氛,但田柾国纠缠我,他发我短信的第二周我就猜到为什么gay会同他坐一起。那是田柾国这类人的气质。他要追我,这时还认为我不知情,我们对视,金泰亨的脚步声远了又再近,他抱着箱子回来,我首先把视线移开去瞧金泰亨。我是种在逃避的态度,金泰亨心里单纯,不晓得我是因何从田柾国的禁锢里脱身来看他。这和田柾国那晚在夜店看我是一样的。 金泰亨说,拿来了。田柾国又看了会儿才转身取酒精和棉棒。 我坐在沙发上,田柾国俯身,木塞打开,棉棒伸进去,点沾,抽出,最后来到我嘴角。 酒精浸入伤口,是种跳的疼。金泰亨问我疼不疼?我抬手拍田柾国脑袋,嘴巴张不开,我哼哼,说的是废话的音调。田柾国还要再取第三根棉棒,我趁他转身从沙发上跑走,田柾国反身回来,发现我没踪影,又在金泰亨身边看到我。我说田柾国,不用这样。田柾国说,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还好。我说,我不好。又对他说,这算借刀杀人,你追我追的不仁义。

田柾国木在沙发与茶几之间。我当然知道我说话的力度如何,要的就是他变成木头的效果。好一会儿田柾国才动,弯下腰,把木塞塞回酒精瓶口,慢慢地起身,起身,直起来,慢慢地看向我,说,你看出来了。 我说,废话。金泰亨问我,SUGA,什么叫追? 我同外国人金泰亨解释,他想和我有one night stand。田柾国喊出来,我没想是这种肤浅的关系。 我想笑,牵动嘴角又疼。我说,好吧,我不是弯的,和你玩玩也够。田柾国的脸变化多彩,从担忧转为悲愤,现在是种一道惊雷劈傻了的态度。我说,我是伤员,你来收拾。田柾国被这句话调动,转身去找清扫工具一类。我在他跑远的途中喊他,我说JK,真名?他喊回来,田柾国。我问他,哪个柾?他拿着扫帚跑回我面前,抓我的手,翻开掌心写,木正柾。他写完去打扫,速度很快,我检查他的垃圾分类,金泰亨说,不是要one night stand?我说,这就去。 房子是金泰亨的房子,财大气粗的意大利混血,来英国短短地念个本科,要住三层小洋楼,租出去三间,仍有一房空余。金泰亨同我不是一所大学,我念RCA,金泰亨读UCL,学金融。我其实分不清Economic同Business的区别,金泰亨给我解释,过后也立刻忘记。不重要,我这辈子也不需要考量市场和管理的关系,我和他认识属于巧合,和田柾国遇见,纯粹的骨牌效应。 我领田柾国出家门,我问他,去哪里?田柾国说,我请哥吃蛋糕吧。我说太甜了,白人的糖分够我糖尿病八回,我不去,田柾国想了想,说,艺术展还去吗? 我说算了,那期展的参展画家其中一个我认识,西班牙人,顶瞧不起黄色面孔。我和他吵过架,起因是金泰亨猪肉过敏吃不了食堂的西班牙腊肠,他坐旁边,用西语骂金泰亨同类相惜舍不得吃。不晓得金泰亨做意大利人,考英国大学还要门二外成绩,学的就是西语。金泰亨用韩语和我说,哥,他骂我。我问金泰亨吃完了没有?金泰亨扒拉两口,点点头,吃完了。我起身,抄金泰亨的盘子,只剩下那些腊肠,我把它们甩在西班牙人的身上,说,还你。 田柾国说中餐馆呢?或者韩餐厅?我都拒绝。我说我想吃汉堡王,田柾国说,那我来请客。他正要走,我又说,吃完了就去开房吧。 他原本好心情,立刻顿住,转过身看我。嘴巴张开,我知道他想同我解释他不是这个意思,我让他打住,我说,我晓得你不是这个意思。我和金泰亨说来和你做一夜情,今晚就不能回去睡。田柾国才恍然大悟,又问我,你说要做我男朋友是真的吗? 你说呢?我回答他,你知道我好面子就不会做两面派。田柾国笑开来,叫我,SUGA。又说,真名。 我们买了汉堡王,我不饿,咬了几口,递给田柾国。他当我是给他奖赏,吃过三个霸王汉堡还能再解决我的一大半。他边走边吃,要坐地铁,我说你最好快点吃完,地铁里不允许吃东西。田柾国点头知会我,汉堡塞满两腮,我先前觉得他像兔子,这会儿又觉得他是老鼠一类。可爱点,宠物仓鼠。 我同他坐地铁到酒店附近,我老子临出国前放话要我自力更生,生活费只给基本,实际上我不比金泰亨差多少,不缺住好酒店的钱。我领他住五星级,田柾国说这不合算。我问他,哪里不合算?他说他请我吃汉堡而已,用酒店房费来抵不合算。我笑了,我说合不合算都是我的事,况且这家酒店我很早就想来,他只是让我的计划提前一步实现。田柾国默认我的解答,又问我,只有一张床,怎么睡?我说就那么睡。我回答的不假思索,好像我是霸王硬上弓,田柾国属于从了吧的那一卦。但我懒得多想,这时我对他还没有太多期盼,权当盾牌,免去我日后相同的麻烦。

我问他会不会喝酒,田柾国回答我,附近没有好的酒吧。我说那就去买啤酒吧,来时我瞧见几家超市,田柾国只晓得Lager,哪家都有,但他要去Tesco,我说那就是乐购,东西不大好。我想吃李子,M&S是首选。田柾国说太贵,我白他,我说我请客,你当跑腿,还我伙食费。 买了东西我们回酒店,点播看橄榄球赛。我其实不大能欣赏,田柾国喜欢,我陪他看。他喝啤酒吃薯片,我叫生火腿来下酒,服务生上来,看见田柾国正开易拉罐,一定要查他身份证。田柾国摸出钱包,我坐在后面笑,我说你现在靠脸还能去麦当劳吃儿童套餐,他瞪过来,眼神不敢对我太多幽怨,我说你是不是经常被查?田柾国点头,我喊他国仔,小嘎嘣豆子,别喝了,脸红了。 他酒量不好,这我后来才知道。我原先以为他只是喝酒容易上头,等到田柾国发酒疯乱啃我一通我才明白踩雷了。我信他脸嫩就单纯,田柾国咬我,我骂他是狗,让他滚下去,田柾国醉了还记得上床之前要洗澡,拎着我进浴室。 我想,真是好家教,他或许没醉,只是借酒壮胆,我们算场crush。 我们这次做爱并不愉快,我很疼,田柾国也疼。我是屁股疼,穴里面被撑开,是种开天辟地般的撕裂感;田柾国在我耳边喘气,说太紧了,我因此猜得他是被夹的太疼。 隔天我睡到中午才醒,田柾国等在我床边。我问他几点了?田柾国说,两点。我有课,已经睡过十几分钟,我想算了,青春期我缺了一场逃课做回忆,现在我补上,先上车再买票。 我同田柾国真正确定关系就在这天,就这么谈。英国佬被我和金泰亨扫地出门,大二田柾国搬来住。房子被他装的很韩国,圣诞节收假他冒险背罐泡菜回来,说是他妈妈亲手腌的。我说幸好你没被发现,否则你同海关讲这是亚洲风味kimchi,老外势必骂你中国人破事多。田柾国说,我是韩国人。我说我知道,日本寿司和韩国泡菜在英国都属于中国菜,然后你上新闻,头条写韩国帅仔带泡菜回英,害怕检查谎称自己是中国人,国际关系就是这么坏的。金泰亨坐在一边笑,田柾国的睫毛耷拉下来,我在他睫毛垂在一起的瞬间发现田柾国的新动物美。我想,我可能不好再脱身,田柾国用这种眼神打开我,又用这种眼神牵住我。我跑不掉,也不想跑了。 我本科毕业在英国实习,田柾国考研,金泰亨也考,顾阿姨办了探亲签证来英国做我们三个月的韩国餐,她眼睛太灵,问我是不是在和田柾国谈朋友。我问她为什么不是我和金泰亨,她用一种长辈独有的表情看着我,和蔼又聪明的笑容。她说怎么可能,她在田柾国钻进厨房替我在手指上缠创口贴时就晓得。这很不得了,我在当时已经决定带田柾国见我父母,可连顾阿姨都看得出,我同田柾国必定在踏进家门那一刻露马脚。 顾阿姨说,放心,替你保密。我觉得对不起小顾。她如今还做少女一样,我老子是个真正的古董,对她好只晓得买鞋买包。小顾不要这种,我绞尽脑汁想满足小顾,我也晓得于她而言我谈段感情才能让她在韩国有些嚼头。但我不能,至少现在还不能。 田柾国研究生毕业,我实习生转正。金泰亨步我后尘,做我公司的实习生。田柾国想做自由画家,我给他开了间画室,联系画展和准备媒体采访。我们回韩国过年,田柾国要带我回釜山见父母。我问他,是不是有些快?田柾国说不快,这是正常的。我迟早要嫁给他。 我说我还没答应,你如果介绍我是你的未婚夫我能当场和你翻脸。我和他说这话是在飞机上,国际航班,我们买头等舱。田柾国说,就现在。然后他走出座位,从口袋里掏出个什么。我看清时他已经单膝跪下,盒子打开,里面是钻戒。 田柾国用英文说,嫁给我,周围响起掌声,而我用英文回复他,我说怎么这么大的钻戒,我是男人,戴上俗不俗啊。乘务员在这时从布帘后走出来,举了两瓶香槟乱喷;乘客四面八方的白种人,我才意识到田柾国根本不是勤工俭学来英国念艺术的乖乖仔,他家里有钱恐怕和我老子相当,否则开不起这两瓶香槟,也买不了鸽子蛋。我打量钻石规格,六克拉以上的程度。我同田柾国讲韩语,我说富二代,瞒我为什么?田柾国回答我,这是手段。我一下子明白他连我的怜悯心都算好,知道我受不了穷学生苦读书这一卦,我说,小骗子。田柾国笑了,我又说,结婚吧! 我没想到的是在他家居然得了一路通畅的待遇。后来才晓得他爸妈老早知道儿子做男同性恋,我向他父母透露我老子姓什名何,他爸说,哦,那谁的儿子。我说叔叔,没说完,他妈妈看我的眼神让我改口;我叫伯父,呃,爸。他爸笑了,和田柾国笑起来一个样。 通知也是在这会儿下的。 说是已经有了确切消息,五年后真有末日。我和田柾国说,2012年也是这么过来的。田柾国说,或许这次没这么简单。 我原本没有当真,但新闻报道总放彗星影像图,我不得不信。 我问田柾国你怎么知道?他说他家更早得到消息,凭财力挤进救援名单。我家也是。我说小顾没告诉我,打电话去问,顾阿姨同我讲是我家名额不够,小顾把自己的位置让给我。我说真来了就来了吧,你让小顾和我哥一起走。我懒得舟车劳顿,又催田柾国,你也去。 田柾国要同我一起留下。我没有假慈悲的习惯,我想他走,也希望他留。我在世界真快末日时意识到田柾国是我的一份心血,一点骨肉,世界末日是田柾国消失,并非山崩海啸或彗星撞地球。大世界随他去,大世界中没有田柾国,和他没有我是一样的。有天我们的世界被击落,谁也别想独活。 我说,去见我爸和小顾吧。 回到这个场景,顾阿姨开门。 她开门,我用眼神问她,情况怎么样?顾阿姨喊,小顾,你娃娃回家啦!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顾没穿拖鞋,光着脚跑来。我看看时间,两点半,小顾穿着真丝睡裙,见到我,立刻流泪。我同田柾国介绍,这是我亲妈小顾,田柾国叫小顾,小顾阿姨。小顾抱我,又哭着去抱田柾国,说她等的天都快塌了我还没回家。我说小顾,天会塌的,但不是现在。小顾说我出去这么久嘴巴还要放毒,拉我和田柾国进屋,一手一个。 我妈妈小顾之所以还天真,她十八岁同我老子结婚,十九岁怀孕生我,是没爹没妈的可怜人。小顾小时走丢在中国,所以我能抽到中国烟,我爸能吃到中国菜。但我不会中文,她亲戚都是韩国人,因此我们要吃正宗中餐,要央求小顾下厨做饭。 进了门,小顾说,你就是田柾国?我还没对小顾介绍过田柾国,我转头看顾阿姨,瞬间懂得她的用心。小顾一定早从顾阿姨嘴里知道田柾国这么号人物,我和小顾说,田柾国给我买了钻戒,圈食指拇指和她比划,这么大。小顾说,册那,你爸都没给我买过这么大的钻戒!我说等一等去珠宝店,去量你的指头尺寸,我给你定做,好不好?小顾笑起来,脸还像二十多岁的脸,说,小其子,护驾,我要做饭。我用手掌拖着她的手,送她去厨房。 我爸那天不在家,我问小顾,他知道吗?小顾说别管他,彗星都要撞地球了,他只愁你结不结婚。我告诉他说我们玧其谈恋爱啦,他问我,结婚了吗?我说玧其他相好是男生,你爸一幅要死的样子,第二天就好了,和我说男的就男的吧。小顾一边说一边炒菜,让我等等拍张照片过去,还要拍钻戒,说让我爸知道婚期将至,让他放心。 这场浩劫来得突然,但我得感谢这颗星星。它一撞,我和田柾国的所有麻烦都被破开。家庭,家人,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死去,一一写进日程,迎刃而解,不费吹灰之力。 小顾不知道我已经把救援名单上的名字改成她的。到了要走的那天,田柾国他弟弟在那天头一回见我,叫我嫂子。我说你叫我哥或者闵玧其都行,就是别叫嫂子。他弟弟说反正是最后一次了,让他叫吧。 我和田柾国送他父母上船,轮到送我的家人去避难。小顾哭的死去活来,哭晕了,我爸抱着小顾,一边走一边哭。他那张老脸皱纹纵横,小顾做他老婆真是亏待小顾。但他抱着她,就算在这时小顾的头发也给他收拢的整整齐齐,我晓得我爸对小顾是实打实的爱。

顾阿姨先末日一步走了,突发的心肌梗塞,我侄女前些日子才出生,正好填进顾阿姨的位置里。我对我爸说,快走吧,在那之前还是能打打电话的。我爸抱着小顾,没办法抱我。他站在我对面,眼泪一道道地流,我笑给他看。我伸手给他擦眼泪,用大拇指抹掉又很快流出新的,我说,多大了,别哭了。我爸最后说,你和小田好好过,我说我知道,你也要和小顾好好过。 我送走家人,和田柾国跑去英国住了段时间。上船的人很多,留下的人也很多。像我这种属于名额不够,舍身为人的;田柾国是舍身为我的。还有人根本没想过离开。 房价跌的厉害,我和田柾国的银行账户里剩了不少钱,用不着再攒再留。我们逛了圈RCA,在伦敦城租间公寓住。看够了我们跑去爱尔兰,看看夜店那妞儿的老家到底什么样。 我们在都柏林的临海小镇住。小镇上有处教堂,我同田柾国在那里结的婚。也就是牧师问愿意不愿意,从教堂出来去看海,看完了回家,这时冬令时,白天短,五点多天全黑了,我们做爱。做到凌晨田柾国说饿了,我爬起来烤即食披萨。我买了三盒,田柾国一人吃一盒半。我半夜没胃口,只吃一片,吃不掉的放回烤箱去。田柾国吃完又想和我接着做,我说不做了,现在只有你肚子里有食儿,我不行,我要睡觉。田柾国说,好吧,还是按着我做了一次。我做到一半睡过去,隔天我把田柾国骂了一顿。我说你睡奸啊?田柾国点头,嗯。我喊他,我操,你真他妈可以。田柾国给我伸指头,三根。我问他什么意思?田柾国说,奸了你三次。 我懒得理他。 我跑去阳台抽烟看海,田柾国拿来毛毯披给我。我忽然想起金泰亨,我问田柾国,你晓不晓得金泰亨现在什么状况?田柾国说知道,他和他爸妈也在船上。我笑了声,心想,没钱活都活不了,没钱真他妈不行。 我们这里那里跑跑,最后回了韩国,也是他家住一段,我家住一段。为了公平我们出来又租房住。 住过好的,田柾国想试试老房子是什么感觉。于是租了这间吊灯都欠维修的房子,夏天热,外面蝉叫,里面灯叫,我心烦,揪田柾国来数落。 田柾国做了一回维修工,还愿了,我的邮件也发送出去,是我做的视频。我发给小顾,田柾国发给他父母,里面是我们玩了个遍的留影。我弹钢琴,田柾国唱了首歌,这是我们在世间的最后一眼。 我确保小顾已经查收,田柾国说,玧其哥,我想骑公路摩托。 我和他开车到盘山公路,把摩托卸下来,他骑上去,我坐他摩托后座。 我们不戴头盔,今天是最后一天,也没必要再戴头盔。 田柾国一脚油门,我们飞出去,飞在路上,感觉快离地。我张开双手迎风大笑,田柾国也笑。我在风中问他田柾国,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田柾国喊着回答我,就是夜店我救他的那个晚上。我说你到底是真单纯还是有心设计我?田柾国回答我,都有,但不重要了。我想,确实不重要了,天已经暗下来,我们昨晚做过最后一次爱,做的很疯,我像昨晚一样问他,我说田柾国,爱谁啊?田柾国说爱你啊,我又问他,我是谁?田柾国回答我,闵玧其! 然后我俯身,我的侧脸贴上他的后背,搂着他,拥抱他的温度。 我说太巧了,我也爱你。这回真的到死也爱你。爱死你了,我说,田柾国回答我,死了也要爱。 摩托在路上飞,天暗下来,随后一声巨响,地面裂开,我说,我们永远不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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