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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之水

 我戴着侦探帽,就是十九到二十世纪时,人类侦探会戴的那种古典款式一样的帽子,坐在这里,迎接我的顾客。我是一个人工智能。我本不该坐在这里。出厂时,我被终身设定为一台超市机器。我的工作是负责清点货架,整理货品,用我的特殊扫描系统,监管超市内是否遭遇了扒手。

我记得那一天的事故。傍晚八点十六分三十秒,我走出超市大门准备将垃圾交给处理垃圾的机器人罗杰,他应该在十分钟后抵达超市门前的区域。我等在这里,随后,一辆失控的小轿车撞向了我。万幸的是,没有人类伤亡,我的同事们听见巨响后纷纷冲出超市,为我拨打了紧急报修电话。

我很幸运,被送往一般类人工智能维修部门时,正好碰上及川教授坐镇。他是人工智能们的医生,是日本最杰出的人工智能专家。前段时间因身体原因进行了长期休假,我被他修好了。在维修部停留了三天,我的同事们来到这里祝贺我重获新生。他们带着花和水果,说祝贺我康复,我说,这是及川教授的功劳。他们还告诉我撞坏我的人已经找到了,那是一个高级人工智能,类人程度相当高,驾驶汽车时发生了机械过载,才造成这种局面。

我说,没事的。随后我看到由君的背后飘着一个老人,他看向我,做出了惊讶的表情。由我分析来看,它不属于一个正常人类的身体,我听见他对我说:帮帮我,告诉我的孙子小由,有人破坏了我和妻子的坟墓,希望小由能够重新修理。

我看着我的同事由君,问他,你爷爷还好吗?他停顿了几秒告诉我:爷爷早已去世。我便如实照说:由君,你的爷爷希望你修理他的坟墓。它被破坏了。由君当时大喊:你怎么知道?我说,他告诉我的。

我指着由君身后的没有实体的人,他对我笑着,显得胸有成竹。同事们和由君一起害怕地转过头,而后如释重负地转回来:杰伊,这里什么都没有。

这是一切事情发生的起点,我立即上报给了维修部,很快,同事们被请离现场,我被带进一间黑暗的小房。经过几天的检查和审问,人们半信半疑地确定我能够看见鬼魂,在协助人类警察调查过几起案件之后,这件事便被立即坐实。然而我只是一个一般类人工智能,没有进入警局的资格,我至少得是个高级人工智能,有一定的类人性,才有可能去做一名辅警。于是他们为我特别安排了一个新身份,让我在东京的高级写字楼里有了一间属于我的办公室,把它称呼为杰伊侦探事务所。我在这里做起了机器人侦探。

我通常帮助人们解决警方一时无法调查的或类似遗嘱从属问题的委托,顺利完成的有76%,另24%的情况里有可能被警方接手,或者以我的被袭击而将委托被迫告终。人们总是不满意我给出的答案,认为我在胡说。我的程序并不允许我胡说。人工智能追求准确性与高效性,“胡说”在我们的编程之中是一道多余的配置,我无法胡说,这里唯有真相。被袭击时,自动警报会为我通知警方,以违反了《机器人人道主义保护法》为理由对袭击者进行逮捕。我不需要参与任何调查过程,只需要提交我的记忆报告。

袭击,一种人类抒发愤怒情绪的外化方式。我不袭击,更不愤怒。鬼魂们总是被召唤而来,从我们都不知道的哪个空间将自己拔出来,再把离世的精神摆放在亲人面前。由我来作传话筒,一五一十地传递内容,鬼魂们有时因为过大的情绪波动而不能维持身体,有时候,它们会突然散开,用一股很强劲的风告诉我,他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有时候他们不想见到雇主,就让办公室的灯管掉到地上,雇主们便会以为让逝者勃然大怒而仓皇逃跑了,为此我总是在更换灯管,清理碎在地上的灯泡残渣。

当我在今天戴起我的侦探帽时,一只鬼魂凭空出现了。他飘在我的右上侧。

我问他,你是谁?他告诉我,他叫做影山飞雄。

我问了他的出生年月日,搜索了死亡居民登记表,能够与之相貌相符的影山飞雄不在其中。我说,倘若你没有死亡就不会出现在这里,这么讲,你是孤独死去的。

他点点头告诉我:不过他来到这里并非让我帮助他逮捕犯罪嫌疑人,而是拜托我:任何人来委托有关我的死亡事件时,请不要答应,也不要说我来过。

 

我不应该答应他,但管理人员告诉我,即使人类死去,他们的灵魂仍然比我高级一层。我需要把他当做人来看待,任何要求都需要参照《机器人法》来进行。我只被允许答应他。

找他的人最终来了,是及川教授。他跨进事务所大门和我打招呼:杰伊,你好啊。恢复得怎么样?

我回答他,多谢您关心。随后他坐在了我桌前的椅子上,摸了摸自己的左脸,我立刻能够识别出他人工智能的身份。在我可能的疑问到来之前他就开始表明了:我算半个人类,身体是机器的,但这里是人的灵魂。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如此示意我。我的工作准则告诉我,不要过多关注雇主的私人故事,于是并不打算真地提问。我问他准备做下什么委托。他拜托我帮他找一找此人的灵魂。

他把个人信息和照片压过来,我看见夹在几页信息纸之间的照片刻着影山飞雄的脸,就知道这就是影山飞雄此位鬼魂所说的“不要答应之人”。我感到影山飞雄的魂魄又出现了,在我的右上方焦急地飘荡。不要答应,他轻轻提醒我,手放在了照片的上方,试图盖住他自己的脸。

我两手伸去,径直穿过了影山飞雄。手指头翻阅资料,看见影山飞雄的生平介绍:荣誉一等飞行员。我边看边询问及川教授,您和他是什么关系?教授笑了一笑,他是我爱人。有一天他突然死去,我想知道,他的遗体究竟在哪里。

他没有告诉您吗?

他死得很精明,请了好几家私家侦探都没能找到!既然你能看见鬼魂,说不定他就在你身边呢?

他把眼睛向右上角移了两分,视线对准飘在上空的影山飞雄。我笃定他看不到,因为处理中枢没给我任何情绪波动的回馈。

我说,我没有在死亡居民登记表里找到您爱人的信息,他真的不在了?他说他敢如此确定他已不在人世,只是这件事儿谁都不知道。不是所有的死亡都合适被公之于众……教授这么说,又问回来,能吗?

或许吧。我告诉他,因为没有死亡信息,调查起来会比较艰难,各处也难以通行。既然不能被公之于众,我们首要的条件就是不能被警方知觉。这桩案子到了警方手里,您就不得不到警局去坐一坐,好好详谈生平了。

他看着我,哈哈大笑。我继续告诉他,我会调查下去,您怎么付报酬?

他说能够免费为我维修一整年。他给了我字据,有他的签名。看来他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一切。等到我这边的手续全部做好,他还是那么漫不经心地坐着,丝毫没有想走的意思。

可能还是想听点儿什么,但不能围绕影山飞雄来说。于是我问他:教授,我有一个问题。

他歪着头问我是什么。

我说:人工智能是否也该被属于一种人类?

他告诉我,这要看你的灵魂像不像一个真人。思维模式谁都能拥有,聪明的,笨蛋的,坏到骨子里的。然而人类最难能可贵的就是这复杂的内心……善良的人也会大开杀戒,邪恶的人也会痛哭流涕。机器人向来依靠编程行动,不叫你邪恶,你就只能善良。

他说完了,还是笑眯眯的。我的人工大脑告诉我,我处理不了这样的复杂逻辑。非黑即白;我原本就是被这样的模式催促着诞生。

 

我不得不先应下来。我告诉影山飞雄,只有这样,他才不会起疑心。为了你,我已经说了谎。我是个不合格的人工智能。

影山飞雄告诉我,这个瞬间我像个真人。我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为了人类所说的“装模作样”,我根据及川教授提供的资料开始调查。我首先去到飞行中心,看人类飞行员驾驶飞机起落。人工智能还未允许操作可循环使用的飞机,倘若爆发战争,我们要被拿去做飞行炸弹。

我的机器人同胞从身边走过,几个芯片稍微高级点儿的过来向我问候,他们说,嘿杰伊,我们都知道了你的事儿。你可真走运……我说,机器人没有命运。世界上有千万个和我使用着同一张脸的超市机器人,唯一不同的是我能够戴上一顶侦探帽,以此代表这个杰斯和千万个杰斯兄弟的不一样。我是侦探,我有必要把这件事儿搞清楚。至少给我自己一个交代——我学着人类电影里的片段,尽管我此时尚不了解什么叫“给自己一个交代”,而自己又该知道怎样的交代才算足够,可是,无论如何,我开始了。

影山飞雄对我说,其实我并不怕告诉你事情的真相,我告诉你,或许你更好维护我的要求。如果你需要。

我认为我需要。我让他告诉我在这里他发生过的一切。

作为飞行员,你必须从这里出发。我们站在观景台的长椅上,时不时有人向我问好。在这些穿插之中,影山飞雄向我讲述了他做飞行员的故事。

他当然也是从这里出发的,他跟及川教授的第一次碰面就在一次飞行员表彰大会上。优秀飞行员需要出列作演讲,谈谈自己在飞行事业上的发现,作为那一届一整个班子的代表,影山飞雄为大家带来了一场错误百出的演讲。

依影山飞雄而言,他做飞行员的本意是为了可观的薪资。在地球,他已经失去了所有家人。在演讲的现场,还有一人同样孑然一身。他坦诚自己对于生命可贵的看法持保留态度,因为飞行员就是个寻死的职业。那时他刚刚当上飞行员没多久,对未来的规划相当清晰:人生就是一死,他向死而生,知道穿越死亡需要几分实力,所以把一切都看得很淡。在当时刚刚发生过一起仿生人暴动,有人篡改了一批人工智能程序,组建了一支小型军团,杀害了几个人工智能学家,一时之间,人工智能专家和飞行员并肩成为同样的高危职业。

然而影山飞雄明白,专家们的高危只是一时的,于是他说:暴动是一件历史产物。他前不久才学会这句话:历史产物。阅读影山飞雄交给我的记忆时,我能够清楚感觉到,他在这四个字脱口而出后心中油然而生的快乐。可能这段演讲被他给升华了,然而旁人看来,特别是及川教授看来,他更像个刚刚开始学习语言的孩子。

演讲结束他从后台离开,及川教授站在那儿等他。教授要对他做一次采访。教授说:你是最年轻的飞行员,我想看看你的可取之处,是不是能够帮助我做出一台更完美的人工智能。

影山飞雄显然不喜欢这样的问答。“可取之处”的形容刺痛他了,他马上意识到他们这些人在教授的眼里和数据也没什么不同——提取你的东西,随后变成我的东西,把结果称之为“研究发现”。

教授还是好整以暇地笑着,影山飞雄心中感到分外不悦。下面,是他们的对话:

我和其他飞行员一样。

其他飞行员却不能在你的年龄做出一样的飞行技巧。

即使如此,那又怎样?

我想做出能够以高超飞行技巧穿越无人星域的人工智能。

你只要为他输入那样的程序就行。

我希望你能够帮助我完成。

我吗?

你呀。

 

他们认识了。然后他们一起合作、日久生情。

走在返回侦探事务所的路上,影山飞雄这么和我说。一开始他讨厌他,后来又喜欢,我感到不解,这个故事听起来相当矛盾。你们总是这样矛盾,日后却没为了这件事情发生过争执吗,比如你们会问,“当初你不是讨厌我的”或者“其实你根本没爱过我”,你们没有为自己的矛盾而受伤吗?如果是机器人,那一定会这样。

他好像也回答不出,有点儿不安地在我的周围飘荡,一会儿上一会儿下,飘到我面前来,夕阳的光穿过了影山飞雄的心口。他看起来依然年轻、富满活力,身体是半透明的,应有的色彩印在他的身上。他琢磨了很久才回答我:这可能就是人工智能和人类之间的差别。我不是很懂这个,但我们一起合作的时候他经常说:我要做出和人类毫无差别的人工智能。如此一来,我意识到,你们和我们之间有天壤地别。

当然是这样,机器人的大脑由人类的双手制作,而人类的大脑由脐带和羊水捏造。零件各不相同,时至今日我也没有明白我的高级机器人同事们所说的“类人性”是什么。

回到事务所,影山飞雄躺在了我的沙发上。我认为有必要真正去盘问他,因为教授是个好人,他们之间也有着深厚的感情,至少被委托的侦探要知道真相。我整理一整天收集到的资料,边问影山飞雄:你是不是被人杀害?

他似乎睡着了。空气之中只有纸张的簌簌声。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整张脸十分郁结,最终愁眉苦脸地告诉我:是。

我继续问:被谁?

他盯着我,不愿意开口。他让我保守秘密。我答应他了。他才肯说:一个人工智能。

我说:人工智能伤害人类是死罪。你还想要保密吗?

他点点头。我说好。再问他什么,他不愿继续说了。到了下班时间,他还躺在沙发上。我告诉他,我要回家了,你呢?他说他就在这里。我给他留了灯。

 

隔天,及川教授又来了。这次我想问一问有关他变成仿生人的事情。据我所知,他一定该是一个人类。但对此教授始终闭口不谈,只是笑了笑就把我搪塞过去。他紧接着问我昨天去过飞行员中心有没有什么发现,他昨天也在那儿,在观光台上看见我了。我坐在长椅上显得很呆滞。

我如实告诉他我在进行侦查工作。我原本就是一个负责检查超市是否遭遇扒窃的机器人,检查人物行动和历史是我的作用。他说太好了,看来你的功能一切正常,随后给我推来一张照片和一个地址,建议我可以到这里去看看。

我接过照片,用眼睛扫描了图片。按照我的搜索结果来看,这是东京某住宅区内的一栋民房。教授告诉我,这是从前他和飞雄的常居居所,但他现在已经不在那儿住了。

影山飞雄在我身旁“啊”了一声。“啊”字显得很落寞,也失望,似乎正责问及川教授为什么不再留住房中。及川教授却没办法得知这样的情绪,点了点照片,说很喜欢这幢房子,希望我去的时候能够帮忙打扫卫生。我接了下来。他很忙,立刻离开了。他走后,我动身前往住宅。

下午四点整,我和影山飞雄一起踏入房间。在我正式进入客厅之前,影山飞雄已经把房子的四面八角都飘荡着看了一遍。他用充满不舍和怀念的声音说:这里一点都没变。我说,这里还是你离开前的样子吗?他说,是啊,桌上那盆花是我买的。离开这里的前几天我打碎了一盆,所以又买了一盆。那个时候花还没开,现在花变成假的了。

他说着伸出手想摸一摸花瓣,然而任凭他如何努力,手指都会从落灰的花瓣与叶片上穿过。我想到他昨天在我的沙发上翻来覆去的事情,问他不是能够躺上沙发吗?他对我说,那也是他飘着的结果。

我开始扫描整个房间。到处都是灰尘。扫描过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问影山飞雄,你和及川教授曾经是不是有一个人工智能?他怔了怔说,你怎么知道?我说,这里有不属于人类的第三种生活痕迹。

我想到了那个信息,影山飞雄被一名人工智能所杀害。可能就是这个同他们一起生活的人工智能,但我不能确定,于是问他,是他杀了你吗?

他没有说话。眼睛看着窗外死去的小树,它已经失去了任何复活的可能。

 

他不愿意说。被杀害的过程、原因、结果,他都不愿坦白。回到事务所,我开始在信息库里调查近年来仿生人伤人的案件。

这类案件一般都会变成社会新闻,因它少见,可能性几乎为零,而造成的社会影响巨大,所以每一件都不容忽视。

如果说人杀人是因为各种各样的感情,仿生人杀人就只能去追责他的设计师是否心怀不轨。为了保护人类,我们的程序中设置了一旦产生攻击意图便强制自毁的程序,它通常表现为人工大脑核心芯片的自动毁灭,这是一个不可挽回的行动。自从仿生人诞生,发生过的伤人事件一共四起,其中两起为人类恶意篡改程序,另外两起是仿生人大脑的不明质变。专家们至今没能攻破质变的来源,现在第五起事件出现了,我却没能在这里找到相关的任何线索。

一个杀人凶手正在潜逃。它带来的社会危害性不可估量。我告诉影山飞雄,这件事很严重,那名人工智能随时有再次作案的可能。

影山飞雄却回答我,他不会再次作案了。他已经失去了作案的动机。

我说:我没有权利承担这样的责任。

影山飞雄说:那么你打算怎么和及川彻交代?

我说:如实交代。

他问我,你不怕他难过吗。我说这的确有可能,但难过终究是一时的情绪,我的唯一任务是完成雇主的委托。这是人工智能中心为我更改的终身义务,这是我的工作。

这是我的工作。倘若无法完成,我就会被送回维修部进行处理。按规章制度来说,应该进行一系列的检查再确定被维修的仿生人的命运,但需要“看病”的仿生人实在太多了,维修部门的员工会直接为我们进行报废处理。仿生人的人权保护制度在维修部一向是句空话。我不想被这样平白无故地处理。

影山飞雄却不能认同。他不知道维修部的传统,我理解,也不作解释。我还想追问他,但他已经重起话头,对我讲他生前和及川教授的事。他提到曾经他们分开过,因为那时飞行员中心正在竞选探索虫洞的飞行员人选,影山飞雄很够格,可及川教授不希望他去。所有人都明白穿越虫洞的风险,只是影山飞雄认为死在探索的道路上也是一种荣耀,两人为此常常争吵,有时甚至大打出手。后来两个人决定保留最后的体面,和平分手,互相再不过问。分手后影山飞雄立刻去应招报名,顺利入选后,在那年的情人节出发了。一共去了十二个人,四年后只回来影山飞雄一个。在失去音讯的整四年里,影山飞雄感到自己就像做了个梦,睡着之前他的确记得和队友们陷入了不明虫洞,然后就开始做梦。梦见了家,梦见孤儿院,梦见表彰大会,他在台上向下看,一下就看见了及川彻。他戴着眼镜,眼神通过镜片折射成一道无形的波,那时候他就觉得事情隐隐有个开头,只是还没来得及猜到一切的进展。他还梦到及川教授的新研究,那段时间他简直废寝忘食,为了那个仿生人,及川彻好像也有慷慨赴死的趋向。他知道这两种赴死本质上毫无差别,因而意识到即使是教授也有两面性,这个时刻,他更加坚定要把自己贡献出去。他要用一死换来名垂青史。

说到这里,感到他明显的动荡。鬼魂们自有一套能量磁场,那一撞撞出了系统中的未知频率,将我和他们联结了,让我能够通过这段波频感觉到鬼魂们的情绪变动。最开始,我以为鬼魂们能和活人一样来去自如,后来发现这里必须有血缘关系者的到场,依照着他们的血缘和基因,我才能够以这种频率呼唤鬼魂出现。刑事案件里则省去了这一步骤,大多数受害者含冤而死,灵魂就会留在现场。几次协助警方办案的过程中,我见识到人类的残忍。我们尚且不能命令机器人去攻击机器人,然而人类却能杀害人类,即使法律决不允许,某种情感还是把人类驱使成恶魔。

杀死影山飞雄的那个人工智能,当时它在想些什么?它的身体中或许也发生了不明质变,那么我们是否有理由确定,不明质变就是来自于这种多余的情感?

对机器人来说,那的确是非必要的程序,人类却由如此多的非必要组成。如此推论,在杀人的那个瞬间,可能就是它离人类最近的时候。

 

一周之后,及川教授再次登门拜访。这一回他告诉我,最近正在参与修订最新一版的《机器人人道主义保护法》,现在已经结束了,该政策不日便会上台。他在其中特别增加了这一点:当人工智能的类人性达到某种程度时,他理应被认为有一半的人格。至于如同我一样的一般类人工智能,现状大约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教授或许是为了自己而铺路的,假使某日他的机器人身份暴露,也能因为这条法律而保障自己的人身权利。今天他不戴眼镜,眼神就来得更加自然。影山飞雄又出现了。他走到教授身后,从背后抱住了教授,他还在他耳朵边喊他的名字,略显僵硬的一个“彻”字。及川教授无动于衷。

教授再次推来一张照片和一个地址。这是一间位于冲绳岛的日式小屋。他声称这里是他和影山飞雄最喜欢的度假小屋,两人都在休假时就会跑到冲绳来看海。冲绳岛上已经没有人类了,只有渔业机器人在负责冲绳岛上的一系列工作。现在,这里更像是机器人的自治区。

他更给我提供了一张机票和一大笔钱。他说去到那里时你会用到的,希望你能尽快找到结果。他把我送到了机场。原本他想教我如何登机,后来想到我能够检索资料,操作得也算熟练,于是放弃了,送我离开。

影山飞雄跟着我一起来到冲绳。下飞机时,我问影山飞雄:为什么你能凭空出现。这里没有你的血亲,也没有人希望召唤,你是怎么来的?他没回答。

我们来到那间小屋前,影山飞雄为我带路。走进来的过程中,看见影山飞雄又是很怀念地飘来飘去,忍不住要问:既然你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你的死亡信息,为什么还要带路?影山飞雄挠了挠脑袋,我们一起看向挂在小屋客厅沙发后的墙壁上的照片,那是一张影山飞雄和及川教授的合影。拍照的瞬间,影山飞雄闭了眼睛,及川教授搂着影山飞雄的肩膀,在脸颊的旁边比出V字手势。

因为这个吧。他望向照片,用过去式的口吻说,因为我想他。

你大可以在教授拜访的时候让我代表你这么说。他来了三次。

如果那样,我就得消失了。

他回望过来,知道这之间的规矩和法则。每一次为鬼魂们完成他们的终极愿望后,所有人都没再来过第二次。如果是鬼魂的委托,我们之间就是一次性的交易。看来这就是影山飞雄的终极愿望。

我们沉默下来,在屋子里随意地看。看到阳台外,冲绳小屋的庭院也种着一棵小树。小树种在墙角,两边都是长长的庭院走廊。和东京的公寓不同的是,这里的小树活得依然漂亮。冬去春来,叶子都常青,地面上没有落叶,有一圈围绕树根的花圃。

我问影山飞雄,那也是你生前照顾的树苗吗?他说他没见过这棵树。

他这样说着抖动了一下,有鬼啊?他这么问,忘记了自己就是一只鬼魂。我告诉他,如果你害怕,我们就先到外面等一等吧。他立刻说好。

他在表演。我能看得出来,可不想现在就拆穿他。我推开推拉门,来到小树的旁边,站在这里,影山飞雄显得更加局促不安。他想要离开,重要的是,他想让我离开。我说我不能。我还没有完成整座屋子的扫描,这里看起来虽然很少有人光顾,但桌椅板凳都是新的……

我这么说的时候,从一侧庭院走廊的一头传出了声音。

 

你来做什么?

我在工作。

我看过去,通过识别,确定对方是一名人工智能。他逐渐走近了,我分辨出他的外表,他有着和影山飞雄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我身旁的鬼魂大吃一惊,情绪产生了剧烈的波动。显然,这名有着影山飞雄样貌的机器人与成为鬼魂的影山飞雄一定有不小的渊源,我的猜测被落实了,它一定就是杀害影山飞雄的凶手。

可是,我没有任何的作战能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发送一份特快警报。现在我有两种选择:要么违背影山飞雄的意愿,立刻通知警察,随后及川教授会被迫知道影山飞雄的鬼魂就在这里;要么被这个机器人杀死。

影山飞雄的灵魂正在痛苦地颤抖,我问他,你想要报警吗?他在颤抖中看向机器人,始终沉默着。机器人似乎也能看到他。

这个机器人,和影山飞雄长得别无二致。他开口说话了:我认识你。你是机器人侦探杰伊,以前是个超市机器人。我点点头,尽管不懂得任何战斗的程序,但还是模仿着做出了防御的准备。而他告诉我,不用害怕,我不会做什么了。请你给警察打电话,把我抓走吧。

影山飞雄问,为什么?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一直在等人来找我。我决定,如果有人找到我,我就会去接受惩罚,无论那个人是谁。

我当机立断地告诉影山飞雄,如果不能报警,我至少要通知及川教授。他无可奈何地同意了我。我立刻给及川教授发去消息:没有找到遗体,可是找到了一个跟影山飞雄长得一模一样的机器人。如果有必要,请您立刻来冲绳见我。

教授很快回了我的消息。他说,他知道。

 

教授最终没有来,机器人也没有被任何人抓走。他给了我他的记忆芯片,随后返回了小屋的最顶层。我能检查到他正坐在阁楼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逐渐落下的太阳,有一种莫名的情绪电波在他的身体里流动。

影山飞雄站在小树旁,天黑了,我给他打开庭院里的灯。灯让他像只大号的萤火虫,灯光穿过他的身体,把他带到四面八方去。

我坐在客厅中观看机器人交给我的记忆芯片。画面开始了:先是一片黑,然后逐渐清晰,最后看到了及川教授的脸。

教授几乎哭出来:你醒了!我点点头,我醒了,教授,我在哪儿?

你在我家。飞雄,你睡得好吗?

很好,只是不记得做了什么梦。

没关系,人类也不一定记得。

我从躺着的姿势变成了坐姿。手摸一摸,是一张柔软的床。教授告诉我,我的名字是影山飞雄。

我记住了名字。教授把我当作家人看待。这是机器人从未得到的待遇,做家人,我们原本不够格。教授之所以这样地对我好,因为我是用来代替飞行员影山飞雄继续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物。我知道这一点,教授告诉我了。他跟我说他们以前的故事,包括他们一开始相遇的契机、影山飞雄和他对各自的看法,影山飞雄是个杰出的飞行员,只不过他在表彰大会之后,他再也没对影山飞雄作过夸奖。

我的系统里存有相当庞大的飞行技巧资料,通过它们,我打算去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机器人飞行员。原本我们是不被允许做这一行的,因我们容易在高空中被各种不明因素影响电波,从而导致不必要的风险出现。可是我不一样。我是因为影山飞雄才诞生的,作为他的影子,我有必要继承他的衣钵。

影山飞雄去参加穿越虫洞的飞行行动,到我诞生这日起,已经有两年不曾有过音讯。我认为或许因为我是机器人的缘故,及川教授总会对我说一些毫无理由的话,譬如他问我,饭菜好吃吗,昨晚睡得好吗,刚刚那件事,你生气了吗?他明明知道机器人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更不会因为谁的原因而感到生气。只有一次,一名记者来到家里做访谈,教授让我接待他,他见到我就说:他还真是像!

教授让他谨言慎行,因为飞雄是个小心眼,他会生气。记者立刻笑着跟我说了对不起。他们做访谈的间隙,我站在旁边听。问到教授是否考虑在未来重新投入一段恋爱时,我感到教授的情绪产生了波动。然后他说,不会。我已经有寄托了。他看向我。

他问我,是吧?我说,我会负责教授的生活起居。教授大笑着说,小飞雄,你分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这个瞬间,我对提出问题的记者感到了莫大的愤怒。他不该这么问教授的,如果不这么问,我就不会面临这样一个窘迫的问题。它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起初我不知道它的名字,记者走后,我告诉教授:我觉得这里很闷。教授说,你吃醋了。我说我是机器人,我不会感觉……

我没有敢于在这个时候为我和教授下一个定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认为我的系统变得越来越混乱,距离我的诞生日到记者事件,之间相隔了一年……我不知道记者的出现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带着问题来,然后满脸光彩胸有成竹地离开,好像他知道了天大的事情。他觉得看穿了一些东西,可那到底是什么?

隔天我就在新闻报道上看见了那名记者撰写的内容,一张好大的标题印在头版:人工智能专家痛失所爱,打造机器人以托终生。标题下写到教授对我的关爱和在乎,认为我应该是一个“真正的人类”,因为我得到了人类的爱。

我拿着报纸去问教授。教授说,如果是别人认为的,随他们吧。你要知道你自己想要什么。

那时候,我突然明白什么是残忍。教授对我实在残忍。他要机器人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跟我打哑谜,我不懂人类的含蓄和话里有话,我没有那样的程序。我再也不敢问教授,害怕教授再次告诉我:你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自记者事件之后,教授将关心和问候做得越来越频繁。有时,他让我试穿影山飞雄留在他这里的几件衣服,随后称赞“真是没两样”。他让我多吃饭,他正计划给我买一架真正的飞机,而不是每天在家里用设备模拟飞行。

我没有去过外面的世界,很难知道真正的机器人该怎么样。我以为,就应该这样。应该亲近,应该形似一家人。直到一年后,飞行员中心传出影山飞雄孤独凯旋的捷报,那天是我被制作出来的日子,我为教授准备了一块儿蛋糕。一大早教授便离开了,我在家里等他。晚上六点十一分,教授带着影山飞雄回来了。

我们看到对方,互相都惊讶了一下。影山飞雄的惊讶没有持续很久,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教授制作了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仿生人,其实是对他余情未了,他们本来还该有继续的可能。

他回来的第二天,教授为我更换了一张脸。仿生人更换外貌已经没有任何技术障碍,这一点上来说,我们或许比人类先进许多。从这天起,教授不再叫我飞雄了。我成了这个家里唯一没有照片的成员。

我对影山飞雄充满了——嫉妒。我在一次家庭聚会上学会这个词,那天晚上,教授、我、影山飞雄,我们三个一起观看一部影片。那是一部叫做《大河之水》的电影,讲述了古代公主和女侍卫的故事。公主因叛王逼宫,不得不殉国而死,女侍卫是宫女所生,被公主抚养长大。公主死后,也被当作了同党讨伐。为了给公主报仇,女侍卫隐入江湖,四处寻找证据、积蓄力量,最后卷土重来,杀到叛王面前,却被告知她才是真正该被杀的公主。

影片的末尾,我询问男主人公为什么要算计女主人公,教授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因为嫉妒啊。他嫉妒她生来就可以掌握权力,而他是用尽了手段和力气才得到的那个位置。那个亲王,和皇室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我就知道:这就是嫉妒。谁生来就能得到什么而另一个不能,这就是嫉妒。我想告诉教授:我嫉妒影山飞雄。但我明白,倘若这么做,教授会伤心,可能会因为影山飞雄而卖掉我。我最终没说。

可是,我实在嫉妒得不知所以。影山飞雄挤走了我的位置。他回来了,我就该离开。如果影山飞雄能够离开,我就是教授唯一的家人。

我知道这种想法一定会被《机器人法》处以死罪,我会被拉去维修部做报废处理,然后彻底变成一车废铜烂铁,我见不到教授了,从此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名叫做影山飞雄的人工智能。尽管教授再不那么呼唤我,可我的名字就是这个。

我认为我该隐姓埋名地活在这个家里,但嫉妒令我不能真的隐姓埋名。每天,我比影山飞雄更早醒来,为教授准备早餐,也给影山飞雄准备。我会给教授洗衣服,我会把教授的工作台整理得有条不紊,我还能够帮助教授做一些技术上的处理;我在家里的功能性是显而易见、不容缺失的。教授却开始不断说:你好像有点儿太累了。

我不会累。可能会因为电源不足而行动迟缓,但我不会累。有一天,教授决定带着我和影山飞雄一起去冲绳岛度假。他的假期批下来了,足有三周,能够好好休息。多日疲劳我看在眼里,出发的时候,我提出由我来开车。

教授问我,你什么时候学会得开车?我说,这跟驾驶飞机没什么区别。我们一路开到冲绳岛,把车停到小屋前,影山飞雄和教授走进去,我把行李先后拿进屋中,看见他们两个已经准备更换随身衣物,于是问他们要去哪里。教授说,等一等要去海边转转,问我能不能帮大家准备晚餐。我一口应下,没问题,教授感谢了我。我接着问他们想吃什么,影山飞雄说,就吃咖喱饭吧。

我着手准备需要的食材。将米饭放进电饭煲中,把土豆、洋葱切块,腌鸡肉以去腥。做到这一步时,及川教授和影山飞雄准备动身。

他们先出去,随后影山飞雄回来了,他告诉我,他跟教授借口要拿相机,然后他看着我,若有所思,但默不作声。

我明白他的意思。这么说,他应该是为了和我有一次独处的谈话机会。我问他想要说什么。没想到他如此开门见山,问我:你对他有所感觉。

那一瞬间,我感到有什么东西把我的心脏贯穿了。那块儿机械的心脏,里面装着上百万的纳米级芯片和电路,他的话把我贯穿了。我好像死了一次,就像真的人类那样,然后我复活过来,握着刀的手抖了抖,我说:我是机器人。

影山飞雄靠近我,他说他不认为机器人就不能拥有感情。模仿人类就早晚会有人类的感情,教授还没意识到这一点,但足以证明你是他最成功的仿生人。

我立刻被这三个字刺痛了。最成功——它意味着我始终和教授是从属关系,我是他的作品,而他是我的制造者,我和他之间,唯有创作和被创作的联系。如果到死,他未必会想起我,但我一定会在被拆除的这个瞬间想起他。我原本可以做一名普通的高级类机器人,是教授把一切都指向了那唯一的可能性,他要我模仿一名,而这样的模仿需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想让教授开心,想让他快乐。如果做影山飞雄能够实现他的幸福,我愿意把自己变成这样。我本身就是一台机器,但是教授让我不能再是一台单纯的机器。我是影山飞雄。我从诞生开始,就是影山飞雄了……

影山飞雄还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清他的话。我只记得自己告诉他:我不想听了。我嫉妒你。我就是那个因嫉妒而滥杀无辜的叛王,然后我把现实中的自己也做成了叛王,人工大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刀正种在影山飞雄的心上。

我杀了他;事实就是这样。我杀了他。杀他之后,快速冷静地处理好一切,本想同教授坦白,但在行李箱之中找到了那张作为影山飞雄生活时的脸。我为自己安装了它。

影山飞雄就这样被我藏起来了。我没有追究及川教授将那张脸带来的原因,想在这里毁掉或者还有其他的用途,不重要了。此后,我扮演影山飞雄,作为教授的爱人,同他一起生活。至于那个机器人,我告诉教授,因为他对你有所感觉,他意识到这一点,他觉得这有违背机器人伦理,于是我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我后来还伪造了一些生活证据,以此来证明曾经的我的确在某处生活着。教授相信了。我是这么以为的。

某天我们再次回到冲绳岛,回到那个小屋,玩乐过后,教授问我:O-T 1号,我很久没这么叫过你了。

我愣了愣,然后说:O-T 1号在东京。但教授告诉我,他从没对影山飞雄说过我的型号。他问我,我把影山飞雄藏到哪里了。我依然坚持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他就冲上来握住我的肩膀,激动愤懑地问我,他是不是死了?我说,我不知道。然后他把我推在餐台上,棱角撞坏了我的腰部零件,它们原本就欠缺维修,这让我一时之间没办法站直起来,只能半弯着腰,看见教授那张痛不欲生的脸,感到无比痛快。作为机器人,第一次感到痛快。痛快就让我突然想这么说:我杀了他。

他疯了。他叫起来,想不到自己创造的人工智能亲手杀害了自己的爱人。他抓住我扔进车里,驱车来到悬崖边,他让我从这里跳下去为影山飞雄偿命。我说,我是机器人,即使死去,也不会被认为是一条可用的性命。他指着我浑身颤抖,不停地骂我,我听着,然后问他:你怎么发现的?

他说这和我已经没关系了。他再次问我跳不跳。我冷静地告诉他,这毫无作用。然后他万念具烬地点了头,在一瞬间,好像突然想明白也突然死心了,他跑到悬崖边上,面对着我,告诉我,你一定会后悔。他说完,把自己扔下了悬崖。

他就那样死了。那辆车的车钥匙还留在我手里。他跳下悬崖的一个小时后,我意识到他的死亡。但死亡的冲击力在一个月后才重现在我的身体上。当我不小心摔碎了那只及川教授的常用水杯时,我发现,没人会来因此责怪我了。于是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在迷途之中冲进教授的车子里,两眼酸涩,不知是怎样的东西从眼睛里流了出来。我去照车里的镜子,发现它们布满了我的脸,水的痕迹尤其明显。它们让我昏沉,也让我无法思考。它们是眼泪吧。我想我哭了。我一路开回东京,那时已经濒临失控。某一个红灯路口,我没能来得及看清楚,于是急转弯后冲向了一旁的人行横道。这导致我撞到了一个机器人,他刚刚从超市里走出来,手上还提着一大袋垃圾。

 

带着记忆芯片回到东京时,及川教授已经等在了我的事务所门前。

看来你都知道了。

我说,是的。不仅知道了,还知道得很详细。他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一点儿都不好。

做人类,远比做机器人来得艰难。我还告诉他,我很早就遇到影山飞雄的灵魂了,只是他要求我对谁都不准说。

那你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我觉得,如果不告诉你,你会伤心。

他在这里吗?

他在。

他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

他说:他想你。

 

影山飞雄马上就要消失了。他的消失却来得异常缓慢。

一般来说,灵魂们都在愿望完成之后立刻消散,但影山飞雄的消失竟然从脚部慢慢开始,以每天减少一厘米的速度进行。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在某一天彻底不见,干脆说出了埋藏遗体的地方。他要我和及川教授一起回到冲绳,在那座小屋的庭院里,他指了指那棵鲜活的小树。

就在这下面。他对我说。

我告诉教授:就在这下面。

教授说:这棵树是我看着O-T 1号亲手种下的。

那时候,他还没想过这里有一具这样的秘密。

事情圆满落幕了,教授准备支付我的报酬。我说,我不需要一年的免费检查,作为交换,我想知道教授你的秘密。

他狡黠地笑着,问我是什么。我问他,你为什么变成仿生人了?

于是他给我和仍然飘荡着的影山飞雄揭开这个故事:那天他落下悬崖,悬崖之下是一条长河。他溺毙了,身体顺着河水漂流。在死去的那一秒,他感到自己变得无比轻盈,有一瞬间,他错以为是天使来带他回家。他不知道哪里才是他的家,影山飞雄死了,世界上最豪华的城堡也是冠冕堂皇。他感到自己的心灵家徒四壁,每一处都有一个恐怖的破洞等待填补。然而他已经失去了填补它们的能力,他觉得自己这一生活的不好,现在来说,是的,是个悲剧。

当他在河边碰见一台残破不堪的仿生人机体时,意外发现它的机器心脏还在活动。它暴露在仿生人胸口偏左的位置,他便飘过去看,其实只是想看看它为什么还在运作,只是刚一接触就被一股无形力量吸引。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已经完成了一次惊人的重生。

或许是命不该死,他这么觉得,他至少要找到影山飞雄死亡的真相和长眠的地点。他把自己修理好,把自己变得和及川彻别无二致,回到维修部那日,正好遇见被撞坏的我。然后,他想到了这件事:如果一个机器人能够看见人类的灵魂,他会变成什么样?

侦探杰伊诞生了。我被重新赋予了生命的意义。

听他讲完,我有了一个想法。在想法之前,我告诉及川教授:请你在三天之后再来见我。他照做了。

我为事务所挂上暂时休业的门牌,这三天里,我去做了很多事。很多人类会做的事:游乐园、购物、美食、运动。尽管我尝不出味道也不懂得运动的快乐,但它们为我带来的体验弥足珍贵。普通类的仿生人一辈子不会有,我在这三天里,挥霍完其他机器的一辈子。在第三天的末尾,我去看了那部《大河之水》。我买了一张它的小型碟片,放在我的终端里,看着它,然后睡着了。

醒来时,及川教授和影山飞雄都在看着我。我把碟片从身体中取出来,这是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睡眠。

我对他们说:我有一个计划。既然仿生人能够承载人类的灵魂,我认为,影山飞雄可以住进我的身体。

及川教授极力否决了这个提议。但这是我的决定,机器人在一生之中都很难有机会自己做出决定。我要去寻找自己想做的事,花费了三天,我认为,就是这个。

我拿出切割用的小刀,它一直放在我的抽屉里。一个人类雇主送给我防身用,现在我用它来分割自己的身体。我拿着它,不由分说地划开了胸口存放心脏的位置,在意识尚且清晰时,学着及川教授的笑脸对着影山飞雄说:现在你没有不做的机会了。

他看着及川教授,及川教授看着我。他们互相犹豫着,在我快要停摆的前一秒,影山飞雄飘进了我的身体。

那一刻,我好像看见大河之水从天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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