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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8狂想中

01



天气逐渐展现出春天的温暖,接连下了三天的雨,空气弥漫着草地死去的气味。编号0811匆匆走进一家破旧的医药店,前来购买人类专用的风湿贴。

一进门,编号0811就闻到一股熟悉的中草药的苦涩味道。透明的橡胶门帘拨开,编号0811看见挂在药房最后的一堵墙上的小块儿电子屏幕,紫红色的像素字符映下“药房”两个字,再没有其他的前缀。

药房的主人是一对恩爱女妻,编号0811和她们有着深厚的关系。

城中为同性婚姻颁布了相关法典,但不允许下城之人——也就是辛迪加人民——在未经婚姻登记处的允许下擅自结为伴侣。辛迪加的小房子里还藏着许多像艾恩和安这样进行地下恋情的违法者,不过辛迪加人从不在意。法律同样不允许私自开设药店,所有的药店都是城市政府直属,普通公民没有申请开设药店的权利。药店的店长一般从班彦医学院的药学毕业生中挑选,普通公民若对城市做出了特殊贡献,或许有资格破例被任命为店主。掌握一家药店好比掌握一座社区的命脉,辛迪加人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于是两名来自班彦的好心学生一起诞生了药房。

艾恩正坐在躺椅上闭目养神,编号0811难得碰见艾恩休息,没有打扰她,由安静悄悄地为她展开服务。0811要的不多,只买了两盒风湿贴和一盒感冒冲剂,安蔷薇样的瞳孔关切地注视着编号0811,她没有表示什么,在柜台上放下了数量刚好的狄斯币,拿着药品离开了药房。

编号0811没有名字,她还没有遇见能够为她重新命名的人类。虽然有着人类的身体,心脏却是机械做的,编号0811因此不那么在乎是否有一个姓名。姓名对于新人类来说只是第二种代号,她不需要这样无所谓的代号。作为第一批装载记忆型机械心脏的使用者,她很明白自己的任务是什么。

十年前,上庭的科学家发现第一名由心脏承担了部分记忆功能的新人类,由此,上层启动了记忆型心脏的科学研究,为的是在已有技术上彻底消灭阿尔兹海默症和脑部疾病带来的失忆症,编号0811是其中一名志愿者。她在研究机构登记自己的个人信息,当负责人员问及她患有怎样的脑部或精神类疾病,编号0811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说,我的脑袋很好,我只是为了换一颗健康的心脏。负责人员恍然大悟,他们竟然忽略了这一点,原来记忆型心脏还能够用于这样的医学目的!研究人员很高兴地迎接编号0811作为受试人进行手术,并要求她与他们保持联络,看看后续的恢复和使用情况如何,这是一项很宝贵的数据。编号0811爽快地同意了,这项计划便为她带来了免费的新生命。十年后的今天,编号0811因为记忆型心脏的定位功能而不得不成为一名为上庭消灭狂厄派的打手,尽管她已是这么一副瘦弱不禁的模样,可到底没她拒绝的余地。好在从医学部毕业的艾恩私自为她进行了一台微创手术,使编号0811可以凭靠自主意识关闭记忆功能五分钟,因定位系统承载于这种功能之上,她便有了五分钟的自由时间。

为了防止自己忘记关闭的五分钟之内发生的事情,她会提前使用便携笔记本写下她已经做过的事项,随后再关闭记忆功能。五分钟之后,编号0811会像仿生人重新开机一样,恍惚地看着周围,唯一能够提醒她的就是那套薄薄的小本了。

记忆型心脏并不会改善使用者的身体素质,相反的,编号0811甚至认为自己的身体愈来愈差,得到了不小的副作用。更换心脏前她可从来没有风湿这样的疾病,属于旧人类的疾病,接受了义务疫苗的她本不该再换上这样难缠的小毛病。因此,和艾恩与安认识也是因为买药的缘故了。她在药店停留的时间绝不会超过五分钟,她不能让药房暴露,所以和艾恩的第一次碰面不是在药房而是一家小型咖啡店,艾恩和她的妻子安来买牛角包,她看见艾恩装着机械手臂,下意识地认为艾恩是仿生人。因明文规定不允许人类与仿生人许下事实婚姻,那时她狐疑地观察着两个人,直到艾恩在她的对面坐下,用凌厉的银白色目光割着她的皮肉,要求她给予她和她妻子应有的尊重,编号0811才知道艾恩是人类。

仿生人太难相认了,编号0811当即对艾恩赔礼道歉,艾恩冷冷的一笑,竟然向她推销起药房。你一定用得到的,她说,你会来找我们。编号0811收下名片,看着没什么美感的排版设计,再一抬头,两个人已经离开了咖啡店。

她原本没把药房当回事,直到第一次风湿发作,汗流浃背时她才想起辛迪加唯一一家药房早把名片交给她了,可她不敢去,她知道辛迪加人没资格运营药店,她害怕暴露了她们,只能在咖啡店等着艾恩和安再来买牛角包。编号0811等了三天,终于等到她们又来咖啡店,她向艾恩解释了自己的身份,艾恩惊讶于编号0811的单纯,为了这份信任,艾恩为她进行了这场至关重要的手术。

她拿着药品走出药房已是深夜,已经很久没有任务派给她做,编号0811知道或许是自己的用处已经到了头,这原本是好事,但没有任务就没有经济收入,这种境况又变得不那么好。

她在街道上漫无目地游荡,遵循着本能的趋光性,编号0811走进一座灯火通明的街区。一进去她就被高楼上最大的一块儿霓虹灯广告牌吸引了:一副硕大的女拳击手的肖像。周围装饰着劣质的彩灯,按着指定的顺序闪烁。她一边看一边走,很快撞到了人,对方见她是因为女拳击手入迷而产生意外碰撞的,没有责怪她,反而兴致勃勃地为她介绍:这是军团地下擂台赛的宣传广告。那女的,卓娅,已经连胜二十九场啦,再赢一场就能打破军团擂场的二十九魔咒,意思就是没有一个拳击手能超过这个数字!今晚是她的第三十场比赛,我压了重码,你——我看你是新来的吧?要不要去看看?

编号0811简单地思考了一番,想到那间冰冷冷的小屋,于是没有拒绝这名拳击爱好者的邀请,她为自己寻找的今晚的去处便定成了军团地下擂场。编号0811跟随那名狂热爱好者从一个窄小的偏门进入,走了一段长长的楼梯,几经转折终于落了地。狂热爱好者带着她在下注区买了一小笔筹码,凭借着她瘦小的体格,编号0811稍微费了点力气就挤到了前排的位置。那名拳击爱好者只能站在远处望,她回头看过去,对他笑了笑表示感谢,仿佛是他特地把这样好的位置留给她的。但带一名陌生人进入赌场真算什么好人么?只是编号0811来不及多想,这个笑一结束,回合女郎举着牌子绕场一周,广告牌上的女拳击手便从黑暗的通道里迎着毁天灭地的欢呼声登场。

她看到卓娅的第一眼就觉得心脏跳得厉害,仿佛有一种磁场正在吸引她的机械心脏。她捂着胸口做了几个缓解的深呼吸,卓娅已经翻过了围栏走上擂台。卓娅活动手臂和腿脚,编号0811的心脏便止不住的颤抖。

卓娅对阵一名擂台老将,在军团地下擂场堪称元老,但老道的赌徒一眼就能看出来,胜负已定了,卓娅会取得压倒性的胜利。她太年轻了,出拳毫不留情,往往还没叫你反应过来对手已经倒下,卓娅的拿手好戏就是一拳致胜,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押给了卓娅,人们的眼睛中冒着火光,场上站着的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拳击手卓娅了,一只金灿灿的聚宝盆正站在那里,傲慢的发着光。只有少数人察觉出了她的反常。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今天卓娅的热身时间比往常要多两分钟,这可不是卓娅的作风。不过大家都决定要忽略它了,擂台已经打响,双方摆起抵挡姿势并互相试探,由老将率先出拳,卓娅一闪身躲过了对方的拳头,再回头瞄准了死点,朝着那儿挥出沉重的一拳,所有人便屏住呼吸,准备为卓娅的第三十场胜利而喝彩。但卓娅没能叫信赖她的狂热粉丝们如愿以偿。她的手臂蓦然滞在空中,身体僵成一桩树墩,那名老将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一招终结了卓娅。会场里先是一片死寂,很快爆发出哀叫和谩骂,手中的票根纷纷落在擂台中的卓娅身上。而在卓娅倒地的那个瞬间,编号0811下意识地看向卓娅的脸。这一看就是一场惨烈的兵器战,两个人一阵电光火石,就这么一下,编号0811也痛苦地蹲了下去,她感到心脏真要破口而出了,说的就是字面意思,随着一阵剧烈的抽痛,一道阴影遮住了编号0811。

卓娅指着编号0811,愤怒溢于言表。卓娅什么也没说,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编号0811,而编号0811早已被疼痛蜇的直不起腰,她只留下一句“不是我”,很快陷入一片吵闹的黑暗中。




02


编号0811重见光明时正在军团地下擂场的医务处,空气中弥散着浓烈的消毒水气味。编号0811躺在一张铁架床上,僵硬的床板和过低的冷气让编号0811止不住地打寒颤。

她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编号0811左顾右盼观察着医务处,医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坐在她床边的卓娅。卓娅的眉边贴着一块小型纱布,编号0811便想起卓娅刚刚失去擂台赛的胜利,那时她表现得愤怒极了,但现在,卓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胳膊撑在大腿上,一张小板凳叫她坐成了上好的皮沙发。

“你醒了。”卓娅说,“你晕倒了。我送你来的。”

“……谢谢你。”编号0811对于卓娅慷慨的举动十分意外。她原以为卓娅或许会把她扔进一处臭烘烘的垃圾堆,第二天被垃圾车司机叫醒,又或者被军团擂场或卓娅背后的人盯上,因为她叫一棵摇钱树倒下了。她多少知道一些地下擂场的规矩,昏倒的前一秒她就有了这些担心。可现在看起来,拳击手卓娅似乎是个相当明辨是非的人。编号0811有些恍惚,她认为自己应该对卓娅的败擂负起责任。虽然说不清楚其中的原理,但她知道自己逃不脱干系。“虽然很抱歉,但的确不是我。我不是故意影响到你也不是收了谁的钱……”

“我知道。”卓娅笑了,不过是一个有些僵硬的笑。编号0811看见卓娅眼中闪过一丝电子的光芒,仔细地观察了卓娅一会儿,发现她从未有过呼吸的动作。编号0811一瞬间明白了卓娅的身份,低声惊呼:“你是仿生人。”卓娅这次露出流畅的戏谑的笑容,身为人类的编号0811明白这种笑脸中蕴含着向下兼容的赞赏的意思,于是在心中感叹仿生人技术的飞跃性进展,竟然连这样复杂的情感都能够表达出来,也不怪她总是分不出人类和仿生人了。它们总是有着近乎完美的逼真皮肤,新的仿生人已经不再使用大脑作为情绪模拟器了,它被重新规划到心脏区域,一名仿生人便有身份说自己正在心痛。

卓娅没有回答编号0811的话,她大致扫视了一番编号0811的身体,通过她特有的仿生人感应系统,卓娅反问道:“你也是仿生人,不是么?”

编号0811疑惑地摇了摇头,“我不是仿生人。”很快反应到仿生人之间有一套这样的体系,于是把自己的风衣撩开,手掌轻轻盖住胸口:“但我正在使用记忆型心脏维持生命。请你不要擅自侦测我。”

“这倒让我相信你一些了,仿生人没有对于尊严的需求。”卓娅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兴趣,同时指着自己询问编号0811:“我很像一个仿生人吗,难道不像一个真正的人类?”

编号0811回答她:“你不会呼吸。人类不仅有尊严的需求,人类也需要呼吸。”

卓娅说:“我把它调成了内部循环,那对我的擂台赛很有帮助。”

编号0811不解地挑起眉毛:“所以你还是仿生人。”

卓娅只说:“不完全是。”到这里便戛然而止。编号0811开始思考卓娅的提问,她认定,这台仿生人已经完好继承了蒙骗的品质,从这种方面来说,卓娅的身上的确有一些真人类的影子。她很快又开口了,从板凳上起身,扥了扥披在身上的皮夹克:“你影响到了我的比赛,你得补偿我的损失。”想了想,卓娅为补偿内容做了补充:“请我吃顿夜宵。”

“你没有钱?”编号0811想起自己的钱包,她已经打算以工伤的名义向劳动者协会申请一笔赔偿金。既然上庭不打算放过她,她也不要放过研究所。人类总是这样互相利用的,但在这天到来之前,编号0811的确应该为对卓娅造成的影响而承担后果。她跳下铁架床,在开始怜惜卓娅的处境之前,编号0811不得不问明白一个问题:“仿生人可以吃拉面吗?”

卓娅宕机了一瞬,随后捧腹大笑。编号0811对于仿生人总有着不一般的同情心,自从开始使用记忆型心脏之后她便认为自己也算半个仿生人了,每到需要关闭记忆功能五分钟的时候这种感觉更甚。能够操控记忆,对于普通的新人类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带领卓娅来到一家惠民面馆,四十七岁的洪师傅是这里唯一的厨师。卓娅点了一份大碗汤面,编号0811为自己点了中份拉面。等菜的期间,编号0811执着地追问卓娅:“我想你知道一些什么。我看到你在擂台上突然停下来了,真的是因为我吗?”

卓娅环视了一圈店里的环境,将两个人的位置换到了店铺最靠里的角落,她神秘地对编号0811说:“你的记忆型心脏引起了我的人造机体的机械共鸣。要向你解释什么叫做机械共鸣么?”

“构成产品的材料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相同的条件下,在运作时互相引发的共振状态。”

“我的头发、眼睛、手指,所有脏器,都由人造机体替换。这是个秘密,我没对谁公开过,但你不算危险分子。”卓娅盯着编号0811的胸膛看,“我使用自己的心脏。”

编号0811便明白卓娅为什么说自己并不是完全的仿生人。她的情绪表达流畅极了,也能够感知到人类的情感,只是对她的对手来说不够公平。但那些是地下擂场该管的事,编号0811不打算替别人谴责卓娅。卓娅又说,为了赔偿东家的押金她已经把所有积蓄都投了进去,没有钱购买更多的维护产品了,编号0811便感到愧疚的无地自容。

两碗面很快上桌,卓娅像寻常人类一样吹凉之后咀嚼,编号0811看着卓娅进食的场景,再一次关心她的构造是否能够消化人类的食物。卓娅知道口头的解释无法为这名好奇的人类带来彻底的理解,她含下一口水,强硬地把编号0811的手抓来放在自己的颈部,编号0811的手指摸到卓娅藏在皮肤下的喉结,随着一声吞咽的声音,那口温水应声而下,编号0811的手指很快摸到卓娅喉结的跳动,紧接着,卓娅拉着她的手向下滑,一路滑到了腹部,温度正常,甚至有些冰冷。我的肚子没有发热,这证明一碗面对我的消化系统无法构成威胁。你可以把我完全当做人类来看,并给我应有的尊重,况且——卓娅用纸巾擦嘴,凑到编号0811的耳边说:我也会有性欲望。

编号0811立刻向后退,手心还残存着卓娅的体温。仿生人不会这样恶劣地挑逗人类,她现在相信卓娅算得上是一名真正的人类了,她是无力抗衡也没法抗衡卓娅的。凭她瘦弱的患有风湿痛的四肢,光是逃跑就要花一些功夫。这些年完成上庭的任务也多从事脑力劳动,编号0811不擅长体力付出。

卓娅很快吃完了汤面,编号0811为两人的餐食付了钱。走出店门后,编号0811打算就此回家。今晚已经多出了许多不必要的消费和麻烦,和卓娅大抵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编号0811不希望再为他人带来更多的烦心事。就要分别时,卓娅忽然贴近她,这叫编号0811一下想到卓娅谈论性欲望时的体温和语气。她本能地躲闪,卓娅却告诉她不要出门,随后将编号0811推回了面馆。编号0811踉跄了几步,扶住一张椅背才看看站稳,抬起头向玻璃门外看去,不知何时多出几名身材魁梧的男人,他们围绕着卓娅,编号0811立刻明白了他们的意图。她大约听清一些内容,无非是卓娅的失败使幕后东家丢了面子,他们来找卓娅的麻烦实际上是为了挽回大人物的名誉,诸如此类的理由,编号0811认为不可理喻。洪师傅躲在柜台下悄声对编号0811说,你的朋友来头真不小,编号0811反驳她那不是她的朋友,心下泛起隐隐的担忧。

她的担心只持续了三十秒,卓娅很快结束了这场毫无意义的战斗。编号0811起先担心会有一场混战,现在才算真正见识到卓娅的实力。同时注意到她眉边的伤口开始渗血,编号0811快速走出面馆,严肃地问卓娅:“你需要处理伤口。再一个,你是不是已经很久没有去维护过了?”卓娅总也想不到编号0811会这样问,便说她不需要维护,政府会说谎,但她的感觉不会。编号0811叹了一口气,权衡着人情和安危,但左右都是卓娅两次救下她,她便笃定她不是坏人物。编号0811转换出沉着的态度,像卓娅拉起她的手那样握上卓娅的手腕,坚定地说:“到我家去处理伤口,我会帮你维护机体。”那样子,仿佛她才是救世主。




03



“你知道我是卓娅,但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卓娅坐在地毯上,温暖的地热烘烤着蓝白色的毛绒地毯,她脱下了皮革外套,呆坐在这里,等待编号0811拿来维护产品。

编号0811正在翻找储物柜,小小的房间里填满了磕碰的声音。编号0811漫不经心地回答了卓娅::“叫我0811就好了。我的编号是0811。”

卓娅探着脑袋看编号0811:“只是这个?”

“当然了,只是这个,没人给我起一个像人的名字,我也没有闲工夫用来起名。我忙着呢。”编号0811终于找到了家里仅存的两瓶构造润滑剂,仔细检查了使用期限,细数了日子,发现还差一天就要过期。半仿生人卓娅调侃编号0811看起来就像一个游手好闲之人,对于这样的说辞,显然无法说服卓娅。在黑漆漆的回家路上,编号0811得知卓娅因为今晚的失败而失去了居住在军团地下擂场的资格,她大义凛然地告诉卓娅,她会收留她一段时间,可不是永远。

即便如此,编号0811认为自己没道理同还不够了解的卓娅阐述这么多真相,于是以一种相当随便且自然的口吻将自己的命名权交了出去:“作为我收留你的报答,给我起好听的名字。”

听起来太随意了,卓娅被编号0811的态度惊讶了一下,很快用惊奇和赞许的语气扬起了一个“哦”字, 紫罗兰的双眼闪烁出表达惊喜的电子流线。编号0811敏锐地捕捉到了卓娅情绪的外化表现,温情地笑起来。编号0811先帮卓娅处理了眉头的伤口,一揭开旧纱布,一部分的创口已经结出血痂。仿生人的创造者为这批类人智能机器加入了痛觉和流血的表达,为了让它们显得更加逼真,伟大的造物主也为它们添加了其他的情绪:喜悦、愤怒、难过,同时为了防止仿生人太像人类而超越人类,控制仿生人情绪的开关由仿生人的主人掌控。市面上没有独立生活的仿生人,卓娅是编号0811认识的第一位自主仿生人个体。但卓娅拥有一颗人类的心脏,因此不能算做十足的仿生人,她的情况十分特殊,这使编号0811对卓娅的过去产生了一定的兴趣。

“现在我要开始帮你维护机体了,”编号0811拿着构造润滑剂走到卓娅背后,在脊椎的位置隐藏着仿生人的接入口,“请你脱掉上衣。”

卓娅干脆利落地将上半身的紧身衣脱掉,露出一片坎坷的后背。光滑又布满疤痕,让编号0811感到了小小的震慑。她分不清这些伤疤属于何种类型,但很显然,卓娅并不具备仿生人独有的愈合系统。编号0811轻轻点按了一下卓娅的中部脊椎,很快浮现出豆粒大小的接口。她把润滑剂的瓶口对上去,鲜红的液体很快呈现出下降趋势,在第一瓶用尽之后,卓娅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编号0811再次不合时宜地想到卓娅提出的性欲望一说,看见她阖起双眼后仰着脑袋,编号0811的脸颊感到一阵潮热。她以下达命令的口吻使卓娅变成了半裸的女人,卓娅毫无抵抗,编号0811便轻而易举地从背后窥探卓娅的乳房。她知道这样有失风度和礼仪,于是冷静了片刻,询问卓娅是否还要再加第二瓶。卓娅斩钉截铁地说了要,编号0811立刻将第二瓶也接进去,随后把目光定格在了卓娅的脸庞。

卓娅表现出一副近乎高潮的状态,编号0811在错乱中只能想到这样的形容,第二瓶见底之后,她手忙脚乱地关掉了卓娅的接入口。卓娅抚上后颈活动了一番,满足地感叹道:“感觉好多了。谢了。”

编号0811自认为还算镇定:“不用客气。”之后忙于收拾丢在地上的塑料包装和空瓶。她给卓娅留下了充满关怀的背影,卓娅却没有理会编号0811的关怀。窗外响起了城市播报,冰冷的机械女声提醒居民注意半夜流窜的街头团伙和失去控制的仿生人攻击,锁好门窗,并在夜晚及时熄灯,末尾时嘱咐:共同守护我们美丽的家园。编号0811倍感讽刺,把地面的垃圾笼进手中,准备起身时,两团软绵绵的肉恰合时宜地贴上了编号0811的背。卓娅贴在她的耳侧,像在面馆时那样问她:你想要我吗?

编号0811几不可闻地抖动了一下。

你想要我吗?

卓娅又问了一次,编号0811不能再不去理会。她缩了缩肩膀,其实她无需卓娅以身相报来提供收留的补偿,她还没叫自己彻底想通卓娅究竟算不算一个仿生人或一名真正的人类,她总是很难区分这种有关人伦的问题,倘若她是仿生人,那么性事便是编号0811单方面地使用卓娅;如果卓娅算得上一个人类,她们之间才有情爱可言。编号0811同时想到这是卓娅的陷阱和手段,只要她就这么爱上她,两个人就将成为不合法的地下伴侣,一个地下拳击手拥有一名不为人知的秘密妻子,这将是卓娅未来的美丽标签之一。

编号0811苦想了一阵,卓娅就像醉了酒的人一样围绕着她,两只手已经去解她胸前的衬衫纽扣。解到第三颗时编号0811立刻得到了释然,她在卓娅的怀抱中转了身,便是胸脯对胸脯,编号0811把两条手臂架上卓娅的脖颈,充满挑逗地露出笑容:“你对我一见钟情了吗?”

卓娅没有回答,对着这张脸颊吻了上去。嘴唇碰到左脸皮肤的一瞬间,编号0811又问:“你是因为不能付给我房租所以才这样提议的吗?”

她还想问,你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去?比起做爱,我更想知道这件事。卓娅没有留下这样的机会,在第三个问题出现之前,卓娅率先含住了她的嘴唇。卓娅带给编号0811一个温热又激烈的吻。她一边亲吻她一边解扣子,蓝灰色的衬衫终于打开,露出白色的胸衣,盛放着编号0811小小的乳房。卓娅轻车熟路地解开了背扣,遵循嘴唇、脖颈、锁骨这样的路线到达了编号0811的胸脯,一看见她的肉,卓娅忽然笑了。编号0811看见卓娅的短发随着笑声抖动,为了反驳卓娅的笑,编号0811按上卓娅的脑袋,强制性的将自己的胸膛送到了卓娅的嘴边。卓娅没有拒绝,热情地含下,编号0811很快发出如同卓娅得到构造润滑剂时的呻吟。她也仰起头来,就用了这么一会儿,她已经感到下半身展现出不可忽视的湿润。卓娅仍然仿照滑动的路线,脱去编号0811余下的衣物来到那处宝地,她的身上便留下一条属于卓娅的小路。

卓娅为她进行了口交,编号0811伸手抓住卓娅后脑的头发,越抓越紧,似乎这样做就能够把快感传递给卓娅。第一次高潮就这么交在卓娅的口中。痉挛过后,编号0811提出了第一个要求:我要接吻。卓娅便和她接吻。这次的吻很凶,两个人像两只动物互相咬着对方。吻过之后,编编号0811有了第二个要求:说,我想要你。

卓娅表现得相当善良温顺,尽管她并不是那样的人,尽管在之后她将给编号0811带来一场比这个吻更狠的性事,但现在,她还是选择维持一下这样的伪装。她把声音又压的更稳了一些,重复着编号0811的话:我想要你。

编号0811说:很好。我也会帮你……

她没能把这句话说完,卓娅已经将手指顶入了她的身体。编号0811不得已抓上卓娅的后背,一下摸到那些伤疤,心中又开始怜惜她。这份怜惜未能持续很久,她把自己整个埋进了卓娅的怀里,听见卓娅的声音闷闷的响:见你第一面就想睡你。她知道这是调情的场面话,同时也知道,卓娅没有同她撒谎。她向来不知道爱情长成什么模样,眼下只是想亲吻卓娅。或许她也相信一见钟情,在纷乱的电子霓虹光之中,她心里竟然还有这么一个单纯的好梦。她分不清情爱和海枯石烂,只知道当下的快乐是真实的,不过这就够了,编号0811想,她感到无比的满足。




04



编号0811所得到的只有一条来自卓娅的留言,还有一张传进编号0811中枢面板的亲笔签名。编号0811知道与卓娅仅是露水情缘,并不多求什么,卓娅未曾留下更多的,也没有带走她的命名权。

编号0811重新投入到单调的工作中,不久之后上庭便向她下发了命令:编号0811已经完成了全部的工作时长,很快就要光荣下岗。她去查看了自己所剩无几的积蓄,知道是时候为自己找到一份能够糊口的工作了,但不凑巧,编号0811失业的日子赶上了下岗热潮,不仅仅是编号0811的岗位,城市政府清空了一大批低收入人口,大量失业游民涌入辛迪加,编号0811便不见得能够以原住民的身份得到一些好处。

这是必然的事情,只是编号0811没想到来得这样快。她先去洪师傅的面馆谋求一份服务员的工作,洪师傅拒绝了她,理由是他无法支付她相应的报酬,于是她接着去了公寓附近的裁缝店和精品专卖店,在精品专卖店简短地工作了一段时间,但好景不长,某一次的帮派斗争彻底击垮了摇摇欲坠的店铺,负责守夜的编号0811没能阻止互相开火的两派黑帮,差点把自己也卷进去。她不得已从店里逃跑了,精品专卖店因此还问她要了一笔赔偿金。她把那些钱交给店主后就辞了职,在公寓中蜗居了几天,最后想到那条充满霓虹灯光的梦幻社区。

编号0811从未对自己设下过任何阶级的身份,可是来到这里,她还是对浓浓的香烟味感到嗤之以鼻。编号0811漫无目的地在社区里游荡,恍惚间回到了那处偏僻的通往地下擂场的小门,编号0811抬头去看头顶的广告牌,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家性虐恋俱乐部。门口站着一名漂亮的猫女郎小姐,看见她来,热情地招揽编号0811成为俱乐部客户。猫女郎挽住编号0811的手臂,柔软饱满的胸脯向编号0811扑来。她想要闪躲,但总学不会抵抗女人,这便是编号0811最显著的弱点。

她一条腿就要跟随猫女郎跨入俱乐部的大门,立刻被一声熟悉的呼唤营救。编号0811不用回头便已经想象到声音主人的模样,亲切极了,编号0811从未对一个人感到这样的亲密——卓娅把她的胳膊拉了回来,虽然有些强硬,但编号0811欣然接受这样的蛮横。卓娅又救了她一次,编号0811几乎要发自肺腑地膜拜她了,她就像一个真正的电子向导一样漂亮精准地从无到有地现身,堪称天外来物,编号0811就这样对一位一次性的床伴骤然升起敬佩之心,直到卓娅带领她来到了安全地段,编号0811才终于从想象中抽身。

设想过无数次两人重逢的台词,但由于场合的特殊性,致使编号0811抱有少许期待的画面变成了卓娅询问她:你也喜欢?

编号0811摇头,她没有这类偏好的需求。她反问卓娅那里不再是军团的地下擂场了?卓娅告诉她,不再是地下擂场了,而是帮派军团。

编号0811皱起眉头抱怨:太糟糕了,我的服务员工作消失了。

卓娅显然对编号0811的说辞感到措手不及,编号0811看着卓娅从惊讶转变到有些癫狂的大笑,接着这个风头继续打趣:请给我介绍工作。

向一名曾经的床伴理直气壮地讨要工作,这样的人绝不多见,对于卓娅来说更加非比寻常。她很快对她发出加入军团的邀请,编号0811也以极快的速度拒绝了卓娅,她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比起荣华富贵和名誉满载,她更想要稳定而平静的人生。作为一名记忆型心脏的受试者,编号0811近来愈发感到身体的力不从心,她猜测这一定和实验有所关联,但上庭已经将她裁员,编号0811便再也无从寻找真正的答案。她早已是一名未来都市的可怜孤儿,是否要明白自己的真身已经不那么重要了,编号0811的愿望是安全渡过余生,倘若人生的终结就在三十岁,她就欣然接受这样的三十岁。或真有幸能够遇见一位真爱伴侣,编号0811将为了这个梦中的女人再多苟活一段时间,直到她们的爱情殆尽或其中一方先一步死亡,编号0811将和她完成一场美丽的殉情。

这就是编号0811的全部计划,她看着卓娅饶有趣味的表情,知道她对她仍然保留相当的兴趣,不过时候不早了,编号0811还要去寻找更多的工作机会。令编号0811颇感意外的是,卓娅又向她提出了一个建议:成为她的地下妻子,编号0811将从困境中彻底脱身。

编号0811想,这算哪门子的好意见,依旧拒绝了卓娅。她对此感到有些不快,婚姻可不是儿戏,至少对于编号0811来说婚姻是一件弥足非常的事情。她心中仍然保留着一块儿天真的土地,不能作为一门谋求生存的手段。编号0811摆出相当不悦的表情,跟卓娅说了再见,加快脚步离开了霓虹灯社区。快要回到公寓的时候她一眼就发现了站在门口等待的卓娅,编号0811便故意放慢了行进的速度,快要靠近卓娅的时候,卓娅也发现了她。她一看她,编号0811的心立刻软了一截,在卓娅道歉之前就原谅了对方,随着两个人的距离重新拉进,站在卓娅面前,编号0811已经全身心地接受了卓娅。

结果就是,卓娅并未对编号0811说对不起,几经周折之后,卓娅成功成为了编号0811的合租人。她在帮助她,编号0811明白,可实际情况看来,编号0811更像一个卖身的穷光蛋。卓娅几乎把她变成了一只性方面的玩具:她把她翻来覆去地揉和搓,编号0811后来得知那家性虐恋俱乐部是军团下属的场所,卓娅也对她实践了一些手段,她本可以拒绝的,可一看见卓娅的脸,编号0811就无法说出不字。编号0811通常有一个酸痛和悠闲的早晨,卓娅会托付给她一些整理情报的任务,并支付她工作报酬,完成这些再睡一个午觉,晚饭过后,卓娅会准时敲响编号0811的房门。她们一见面一定是一场干柴烈火的对决,两个干燥的女人贴在一起就成了一场暴雨,水和水的交融瞬间汇成河流,有一次她去也去碰卓娅,卓娅没有反抗,编号0811非常卖力地为卓娅服务,后来发现卓娅一声不吭地看着她,只有在高潮的时候才和她拥抱,这使编号0811相当挫败。那次之后编号0811才反应过来:卓娅是半个仿生人阿。兴许她早就自主关掉了那方面的感官系统了,她就是为了看她吃瘪才默许编号0811那么做的。得到这个结果,编号0811心中有说不出的复杂。事实就是,她似乎真的和这样一名仿生人成为了床伴。在这期间,编号0811的记忆型心脏跳动的越来越强烈,她戏说这算不算旧时代说的心动?卓娅调侃或许只是机器要罢工了也说不定,编号0811说,我会死在你的床上,说的是那种惨不忍睹的死,并不是死在你手里。卓娅说死在她手里的人不少,不多她一个,编号0811便无话再谈。两个人渡过了冗长的一段平静时光,编号0811几乎以为这就是自己人生的全部,在军团宣布成为黑帮之首的那个晚上,编号0811郑重地对卓娅说:或许我真的能成为你的妻子也说不定阿。




05



辛迪加没有婚礼,卓娅选择了一只小熊戒指作为两个人的订婚信物。编号0811把戒指捧在手中观察了很久,卓娅回答她的语气相当稳重,她从她口中得知是俱乐部的猫女郎们给出的建议,编号0811想象这幅画面,认为这一幕比戒指要珍贵的多。

她没能从法律意义上真正嫁给卓娅,也没有钱买一枚真正的钻戒给卓娅一次像样的求婚,她的钱都来自卓娅的口袋,所以她尽量为卓娅节省,家中多了一个有钱人,生活竟然越来越拮据。

卓娅不让她再四处跑动了,不让她出门也不让她打扫家务,派遣了两个军团小弟听从编号0811的调度。卓娅在这方面尤其体贴,为了更好地确保编号0811的安全,卓娅把自己作为半仿生人的终端指令交给了编号0811。遇到危险就默念代表终端指令的词汇,编号0811将这个词汇设定为“拉面”,一旦陷入困境,她只要在心里大叫:拉面!拉面!卓娅很快就能得到她的求救信号。除此之外,倘若有一天真的走到了鱼死网破的阶段,卓娅被不怀好意的对手入侵了控制面板,那时编号0811也可以通过拉面指令来命令卓娅自我了断。这就是人类控制仿生人的手段,终端指令是每一个仿生人真正的命脉。编号0811问卓娅,万一我被策反而害死了你呢?卓娅说: 你不会背叛我,至少不是今天或明天。

编号0811对这个答案相当满意。她半推半就地做了卓娅的妻子,卓娅也成为了她的妻子,她希望作为军团之首的卓娅是一个宁可我负天下人的枭雄,编号0811无私极了,必要的时候,卓娅可以把她也交出去。编号0811一直在寻找自己人生的意义,总不该只是上庭的走狗、辛迪加的小虫,否则她不会甘愿做记忆型心脏的临床试验对象。

她常常摸着自己的胸口,感受心脏愈演愈烈的弹跳,并瞒着卓娅应召回了一次研究所进行身体检查,研究人员从编号0811的身上总结了最后一次数据,各项指标都算正常,唯有适配度不太漂亮。这是编号0811偷听到的,两名研究所的实习生站在她的头顶闲聊,以为她还在麻醉的药效中,他们对躺在这里的每一个临床试验对象都做了一个预测,轮到编号0811的时候其中一人叹了口气,说这个人恐怕活不过四十岁,适配度太差了,竟然比刚刚完成手术的那年还要差劲。

她感到有些神伤,但很快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从研究所溜回家,卓娅已经坐在出租屋的毛绒地毯上。她的脸色很难看,但不是横眉冷对千夫指的那么凶狠,卓娅真正生气反而没什么表情,只是呼吸很重。

编号0811知道自己该示弱讨好她的妻子了,于是主动迎上去亲吻了卓娅。不过她总归低估了卓娅的态度,卓娅把她推到一边,叫她交代事情的真相。编号0811很快和盘托出,最后告诉卓娅人总会死的,我的夙愿已经完成了,没有什么遗憾。卓娅没能说出回答编号0811的任何句子,她的确无法说出什么,类似是“我在乎你”“我会孤独”或“我无法失去你”这样的话,总是和卓娅无法贴合的。只是决定和编号0811结为伴侣就已经花费了许多个天真的卓娅,编号0811虽然也希望得到卓娅的怜惜,但她明白卓娅的无法言说,便什么都不再说。两个人相对着沉默了一会儿,编号0811再度去吻卓娅,施展出一个宽和温柔的拥抱,她摸到卓娅伤痕的后背,卓娅也紧紧搂住了她。

此前,编号0811从未体会过哀伤的感情。或许是因为记忆型心脏的缘故,编号0811无法体会到许多人类该有的情绪,除了愤怒还残留在心中,其他的情绪几乎烟消云散。在这个晚上她迎接卓娅的进入,从这场性事中竟然得到了一些痛苦和悲伤。编号0811难以说清楚这两份纠缠的情绪到底是来自卓娅的多一些还是她的多一些,它们游荡在两个人的呼吸里,在编号0811的高潮中达到顶峰,破裂之后从天花板落下,将卓娅和她从头到尾浇了个透。

第二天她少见地在枕边看见卓娅,才知道她妻子的眉毛其实蛮长,编号0811伸手去摸,指腹感到一阵阵轻微的颤抖,知道有人说睫毛是蝴蝶的翅膀这话不假,它们都拥有相同的脆弱。

她在卓娅苏醒之前收了手,心中腾发出一种奇怪的情绪。她希望能够在自己的生命中加入卓娅睫毛的触感,认识到这一点,编号0811便清楚自己已经陷入了一场不可自拔的爱情。她的电子心脏总算迎来一场属于人类的爱情了,但对方能够感觉得到吗?编号0811无比哀伤地想,仿生人的肉体也能感觉得到吗?两个半仿生人能够永远这样依偎在被窝里吗?如果可以,死去的她依然能够带着这份记忆登上天堂吗?

帮派之间的冲突越来越大,几家颇有势力的团体联合起来,扬言要撼动军团的地位。军团的探子从对方帮派中打探到要对军团发起夜袭的情报,卓娅计划反将一军,在双方准备出兵的前一天,狄斯城爆发了机械暴动。

数以万计的仿生人挣脱了人类的控制向城市的四面八方涌散,它们开始进行无差别攻击,只用了半天就闯进了辛迪加。黑帮们不得不暂时放下私人恩怨来抵御仿生人的入侵,几个联合团体中很快阵亡三家,死伤之后,隐姓埋名的艾恩医生终于从药房现身,为人们埋入一种扰乱仿生人识别系统的芯片,如此一来,暴走的仿生人会转而攻击彼此,等到残兵互相清除,城市政府应该已经研究出控制暴动的手段。

卓娅不分昼夜地奋战在抵抗入侵的前线,不间断的24小时警报刺穿着城市动脉,同时刺穿着每一个人的心。编号0811隐约察觉出事件的不妥之处,但说不清这种诡异的感觉究竟来源于什么。人类的时代将要灭亡了,人类为仿生人加入了类人的情感,又不允许他们拥有人类的尊严,说到底人类的天性就是奴役和被奴役。编号0811的记忆型心脏像是触发了某种隐藏机制,她逐渐能够透过心脏听清仿生人的心声。那些无意义的电磁波实际上是仿生人们的求饶和哀嚎,它们夹在在城市广播中、电视新闻中、甚至是划过天际的天线中。编号0811已经无法压制心脏的剧烈跳跃,她尝试过关闭心脏的记忆功能,于是在每一个五分钟中遗忘仿生人们的痛苦,在下一个五分钟重新投入,在某一次关闭时,她便再也无法回忆起曾经发生过的所有事情。

编号0811的世界一下成为了整片的空白。什么也记不得了,连自己是谁也记不清楚,在暴动的第二十天,卓娅终于重返出租屋,看见编号0811虚弱地躺在床上,终于将她唤醒时,编号0811看着卓娅的脸表现出了莫大的惊恐。她用一缕气息质问卓娅为什么闯进她家,连爬带滚地挪动到洗手台边拿起菜刀挡在面前,无论卓娅说什么她都无法信任,直到卓娅展示了她手上的另一只小熊戒指,编号0811才如梦初醒般地叫了卓娅的名字。

“……我只是不想听到它们的声音。”回过神来的编号0811陷入无限的内疚,她神伤地看着卓娅,痛苦在两人之间流淌。

她拖着身体为两个人做了二十天以来第一顿像样的正餐,坐在桌边,编号0811几乎要睡去,她勉强地吃完了四分之一,之后依偎着卓娅的身体做些微弱的喘气。卓娅停下了筷子,说话的力气尽量放轻,使编号0811不被颠簸:我也是为了活命才接受了改造手术,但我要求他们留下我的心脏。只有我一个自愿接受改造的人类,否则他们得担上重罪,所以不得不答应我的条件。接受改造的时候我是十五岁。

编号0811接着她的话说:移植记忆型心脏的时候,我也十五岁。

卓娅提议:“我想我该为你起个名字。”

编号0811虚弱地抬起头,充满爱怜地望向卓娅:“或许吧,但我不一定能够记得。”

“我还没有什么好主意。在那之前你得活着。”

“我会努力的。对了,把你的控制面板打开,”编号0811突然要求卓娅,卓娅闭上眼睛,编号0811再次点按了卓娅脊椎上的小扭,“我要把这些传给你。”

卓娅任由编号0811摆弄,过了很久,随着一声叮响,卓娅得到了一份打不开的秘密数据。

“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但现在还不是打开的时候。”编号0811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到时间会自己解冻的。”

说完这些她蜷缩进卓娅的怀中,缓了好长一段时间,编号0811才重新开口说话:“对了,你还没有告诉过我你的编号。”

“0812。”卓娅不假思索地回答她,“0812。”

“我们是先后出生的吗?”

“大概如此吧。”

编号0811得到了卓娅的回答,幸福地笼上卓娅的手臂。这时候她更像卓娅的婴儿。

卓娅把编号0811抱上了床,这一次没有亲吻也没有性爱,她只是看着编号0811入睡,这样静坐了一夜。第二天的凌晨她不得不赶去抵抗仿生人入侵的前线,不舍地离开出租屋,她像初见那样给编号0811写下留言,并写下更多的嘱托。期间编号0811喊过四次拉面,以用来确保卓娅仍然活着,实际上是她向卓娅传递自己的生命体征,每隔三天传唤一次。在第四次发生的隔天,卓娅得到了编号0811过往的全部记忆,于是天光乍破,万物寂灭,在记忆的最末尾,编号0811的声音静静地响起:其实见你第一面,我就决定要把心脏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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