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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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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您诸位翻开此页时,我已于提交稿件后从报社辞离,告别了我的工作。 我斗胆写下这些文字,是为了我的老师——继国严胜,以第三者的角度,清晰地,同时迷茫地,谨遵老师的遗志,加以老师之胞弟的帮助,记录下我所知道的老师的生平。本稿件虽只寥寥数字,也耗费大约近二十年时间。每每提笔又放下了,是以为我的笔力无法胜任;但请您诸位无需现在就猜测我的年龄、身体、与继国严胜先生的关系,您将在在本文章中寻找到答案。其中细节的描写仍有艺术美化的成分,或为我猜测,阅读之后,仅当作旧报纸处理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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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国严胜是夏天时来到军校的。 他并不是军人,严胜的工作原本是战地记者,因为意外揭露了一起军资贪污案,报社受到了多方的压力,严胜便做了替罪羊,从一线战地报道的队伍中撤下来。报社又不打算让继国严胜吃空饷,所以打发他来军校,做做军官与士兵的生活的记录与报道。 军校这样的地方,性质却不好说。这差事有原因,前一段时间,军校遭遇了一次境外的小型袭击,来自于一伙民间的极端组织。落在边境正是这一点不好,从境外的远处看,军校正是一座要塞。 严胜刚刚跨进军校大门,便立刻感到像是回归了一种熟悉气氛的怀抱中。这时正是午休时间,校场上没有人,同时没有任何活物,一只鸟或一根杂草,都没有。世界炙热不堪,太阳烤着土黄色的大地,只看见一只喝空的矿泉水瓶,捏扁了干巴巴地躺在地上。 与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左右,是严胜来早了。他穿着黑色西装裤与一双同色制服皮鞋,白衬衫上一丝不苟地打着领带。正午的太阳最烈,同行的记者同事举起一把伞,越到严胜头顶时,一片小小的阴影将他笼罩。但严胜左右地摆手,随即走出了伞下。 同事穿的不如严胜正式,因此不受许多闷热的烦恼。西装衬衫不透气,严胜的额头已经结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抬手看表,时间只过去一分钟,严胜却无法怪罪谁。同时他又认为对不住同事,因为自己经年习惯的原因,这样热的天,他本是不必陪自己来晒这太阳的。他这样想着,再将手放下时,校场上已多出一个人影。 严胜看过去,轮廓大致是有着一头微卷的长发的男性,身着高级军装,正向严胜这里走来。看清这一点,严胜的胃袋中立刻开始翻搅,一阵呕吐的欲望压在喉咙,严胜说不清是因为太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只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将那股作呕感强压下去,他断然不能在这里丢了礼节。 同事跟在他身后觉出了异样,出于好心,他轻轻顺了顺严胜的后背,但严胜却像受了惊吓,因为这一摸害起什么似的,从同事的手下弹开了。同事这时才突然想到严胜是绝不让旁的人触碰他的后背的,这是关心则乱,即使他也不清楚个中原因,但心里还是生出一些愧疚来。 严胜后退了一步,说,抱歉结城,谢谢你的关心。 结城愣了愣,反应过来,立刻“嗨、嗨”地点点头,两个人之后什么也不再说。 在结城眼中,严胜的气质是不怒而威,浑然天成的,且看得出他的家教森严,儿童时留下的良好作风,时至今日还在严胜的身上沿袭。他那时还不清楚严胜与这所军校的关系,只觉得十分巧合,严胜的姓氏竟与军校现在的主人的姓氏相同。其实那会儿他就该多少猜出来些内容,以他文字工作者敏锐的观察力,不可能连一点猜想都没有,但奇怪的就是不知为何,在那天午后的烈日中,他的一切直觉全部失效了。 严胜可说是他的师父,打从进入报社以来,面对上司的刁难,严胜嘴上虽说着“真麻烦”“你不该不明白的”,私下里却总暗中帮衬着他。他看得出来严胜的用心,其实对待每个进入报社的新人,严胜都是这样的态度。他那时还年轻,不懂严胜的心理,只觉得万分感激,仅那一些点拨就足够他安全地渡过新工作的适应期了。所以这次来到军校做所谓的采访,首先是他主动提出陪同;再有,表面上说是一次长期的生活观察类记录,其实他也和严胜一样明白这趟工作最原本的目的。因此,眼下严胜不动,他便也不动,两人站在校场外,只等着远处的人一步步走来。 那人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来的。而随着三人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近,这位男性的模样在也愈来愈清晰,最后,就连结城这个小记者也觉出了异常之处:前来迎接他们的这个人,竟然有一副与继国严胜一模一样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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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是完全一样的,这说法还不够严谨。应该说是除了对方额头上的一块火焰状的胎记,除此之外,两人是十成十的相似。这时结城终于意识到什么,大叫了一声,老师……!很快又把声音压了下去,只有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地跳跃。严胜并未责怪结城的失礼,面容与严胜别无二致的军官也没有说什么,徒剩结城一人兀自地停在震惊中。他怎么好去询问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一看就是自己插不进话的,结城心里一紧,自己的出现在这里显得太突兀了,随即打算躲到一边去。 他刚准备拉开一步严胜就叫住了他:“哪儿都不用去。”就是这样短短的一句话,总算让结城轻松了一口气。 但年轻的军官也开口了:“舟车劳顿,今日还是先做休息,明天我会带兄长逛一逛这里。” 结城又不敢再轻松。 他去看严胜,老师并未作出许多反应。显然,年轻的军官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他靠近了,严胜见状,后退一步,再靠近,严胜再退一步,靠近,退后——最终军官将严胜的行李箱接过,带着些夺的意思,严胜才停止了后退的动作。而军官只是拿过行李箱,一侧身,却是让严胜先通过的意思,严胜嗤笑起来,眉毛一上一下,不屑地看着军官:“请你带路。”军官怔了怔,也才反应到他才是这里的主人,向严胜颔首一次,走到前方带路去了。 大约走了十分钟左右,三个人才来到了暂时为了接待严胜与结城而临时充作寝室的地方。军官说:“军校的设施不如城市中宽敞,两人挤在一间寝室中多有不便,因此准备了两间。二楼尽头的那一间是……” “结城,我姓结城。” “二楼尽头的房间是结城君的房间。兄长的房间在顶楼。” 严胜问:“我们为什么不在同一层?”军官回答他,因是突然发生的事,且这栋楼本就是办公楼,抽出了两间空房拿来做客房的。严胜又说:“多此一举。”随后从军官的手中抢回行李箱,便打算向办公楼的大门走去,结城跟在严胜身后,下意识地为严胜辩解:“老师他……”军官只笑了笑,说:“我知道。”结城后知后觉自己的解释本就多余,询问过军官的姓名,对方只答了他四个字:继国缘一,随后再次转身,向着严胜的身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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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胜说什么都不肯让缘一帮他把行李箱搬上楼去,缘一只能跟在严胜的身后,缓慢地爬行到五楼。在这五层楼的过程中,缘一察觉到严胜的右肩愈发吃力,便问严胜:“您何时受的伤?”严胜这时无心拌嘴,如实回答道:“两年前做战地报道,被飞来的铁片砸伤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如常,旁人听着却不是滋味。可严胜有他的想法。他不愿再让继国缘一看出什么了。 严胜讨厌被看透的感觉,他认为没多少人会喜欢这种感觉,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可他又能怪谁?缘一做军人的能力从小就是那样的好,那样的出众,刚刚结城也都听到了,本来就该让他知道的,本来就肯定会被他知道,是这样的,继国缘一叫他兄长,他就是继国缘一的同胞兄弟,他是缘一的哥哥,也就是说——原本,他才是这所军校真正的继承人。 继国严胜,听这姓氏也该了然了,日本有多少人姓继国,又有多少个姓继国的军人?普通人一旦听到这个姓氏,心头难免会产生联想:你啊,你是不是和那个军官世家,那个继国氏有关系?有人会说不是,也有人会说是的,但我与本家只是旁系的关系,其实是攀不上那份权贵的。大家也都说继国氏是一支古老的家族,一个古老的姓氏,相传他们祖上原先就是武士的出身,因此挪移到今代,仍然还是一支武力的家族。大家还说,但这一时代的继国家出现了一些问题,据说是大儿子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脱离了家族,现在的家主并不是长子,而是那个小儿子。 现在,这个小儿子跟在继国严胜的身后,每一步走的都叫他心烦。等严胜终于走上五楼,右肩已经开始发痛。他并不在意,只活动了两下双肩,随后开始环顾五楼走廊的每一块瓷砖。 这些民间的传言都没有错,他的确脱离了继国一族,就连父亲的葬礼也未曾到场,在族人们围绕着父亲黑色的墓碑哭泣的时候,他也只在远处静静地望着。家中的长辈们都议论他是“继国家问世以来诞生的最大的不孝子”,但严胜不以为然。当他偷听到他们同意且建议父亲改立缘一为继承人的那次家族会议时,严胜就已经认为自己不再属于这个家。时代总以强者为标,严胜即理解他们的做法,同时作为普世上的凡人之一,严胜也有属于自己的恶念。这恶念不好言说,抛却妒忌一类的心绪外,严胜已经给继国家做下了两件丑闻。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了。 严胜还记得五六岁时曾经跟随父亲来过军校,也来过办公楼,为的是激励严胜,使他以成为最优秀的继承人为目标而努力。眼下他重又回到这里,让这场景显得分外讽刺。 缘一并未觉出严胜的心理,他走到严胜的身后,仅与严胜差了一个身位。缘一抬手,以恭敬的手势向严胜介绍:“那里,最尽头,那里就是您的房间。” 严胜顺着缘一的手看去,比起临时住所,他最先看到的是一间办公室。 谁能坐在军校办公楼顶层最大的办公室呢,严胜只要想想这个问题就能明白大部分的事情。他顿时感到一阵恶寒,呕吐的欲望重新涌上来,严胜用左手拢住嘴巴,强忍着恶心质问缘一:“你就把我的房间安排到你办公室的旁边吗?”缘一只点了一次头,严胜看见了,忍耐终于达到极限,他弯下腰剧烈地干咳,却只吐出几滴惨黄的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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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之前,严胜从来只能在母亲病痛时的呢喃中听见“缘一”二字。 藉由母亲的透露,严胜知道自己还有一个胞弟,却从未见面。若说是见过的,恐怕也只有在母胎中的十月可算得兄弟间的相处,出生之后,父亲再不允许家中任何人提起缘一的名字。只是因为缘一生来特有的胎记和双生子之象,在行武之人看来,这便是最坏的兆头。仅仅是因为这个,父亲当下立断地放弃了小儿子。他厌恶他,有时父亲甚至不允许母亲在因为痛苦而意识模糊的边缘呼唤缘一的姓名,每当这时,严胜抬起头,只看得见父亲一双布满血丝的双眼。 那是一双暴怒的眼睛,一双即将嗜血的眼,或可说那本就是父亲的本性,是继国家的男人们的本性。你如何说通一名脑中只有名誉与功勋的军人?那势必是用千万敌人的性命换来的,而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父亲的功勋也饱含着同胞的血肉。如果继国家的历史真为武士出身,断是容不得父亲这样以人血换功名的将领。但如今再不是当日了,作为一家之主的父亲并未做出人道的选择,因此,幼时的严胜对于缘一抱有许多怜惜的心情。有时做梦,严胜经常梦见一名稚童,模样与他相似非常,只穿着一件旧衣裳,不断地叫他:兄长,兄长……那儿童的头发是乱的,梦中也觉不出什么情绪,不多时那孩子又说,您会离开吗,您要到哪里去呢?紧接着继国严胜就会惊醒。醒来之后严胜总会回想梦中的世界,想那孩子或许就是素未谋面的继国缘一了,他的胞弟,却又为何在梦中问他会不会离开呢? 那时严胜还想不到自己要到哪里去,会到哪里去,他认为自己既生在继国家,无论如何都要接受这样的命运,以后他将继任父亲的家主之位,作为日本最大的军统世家之一,掌管着这个国家一部分的军事火力。所以父亲的锻炼与拳脚的管教,严胜都认为那是成为上位之人一生中最初的历练,每每想到这些会令他平静许多,紧接着学习枪支的使用,磨练技法,格斗,与军事常识和要领。同时严胜还要保持自己在学校中优秀的课业成绩,那必然是父亲评判他是否足够优秀的重要标准之一。七岁之前,严胜骄傲地认为作为一个未入世的孩子来说自己已经做的足够好,直到刚满七岁的一天,母亲将严胜叫到身边,满怀欣喜地说,严胜君,缘一马上就要回到家里来,你会多帮帮他吗? 严胜点头,我会的。母亲便终于放下了心,在严胜初次见到缘一的不久后,母亲在一个温暖的春天中永久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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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进办公楼五层的那一晚令严胜难以入睡,好不容易泛起一些睡意,翻一个身,小床便吱呀地叫起来,那睡意顷刻间烟消云散。横竖睡不着,严胜从小床上坐起身来,开了床头柜的台灯,小小的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这一角,将更多的黑暗排挤到房间的另一角去了。严胜借着这点灯光摸到行李箱,夏季的夜晚闷热,严胜开了窗子通风,军校哪有几间有空调的房间,这所建在边境上的军校更甚,这点严胜知道,军人都是如此磨练来的。他从小就知道,从小没吹过空调,大学毕业后进入报社工作,坐在空调房内竟使严胜感到几分不适从。做新人时尤甚,恰好坐在一个空调风口的位置,等严胜终于能从那个冷冰冰的工位调走,他已经觉得全身上下都被工业的冷风吹透了。骨头是凉的,几乎一碰就面临破碎的风险,回到军校来,没有制冷科技的艰苦的军校,反而让严胜感到自在许多。 他摸到行李箱,箱子上停着一片从窗外吹进屋内的落叶。严胜看了看,一片墨绿的枫叶,他再凑近看,发现叶片已经开裂,可摸起来还是柔软,他无法得知枫叶的裂痕是如何来的,只把它放在靠窗的书桌上铺平。紧接着将行李箱小心地放倒,打开,取出四本从外面带进来的书,一本《伤心咖啡馆之歌》,一本《地下室手记》,另外的是一本诗集和最近的新人小说家的作品。前两本严胜已经反复读过,诗集是用来感伤的,看一首,停下好久,想起过去的事,痛苦或美丽,紧接着再看下一首。那诗集是公司的同事借给严胜的书,拿到手中时已经失去了封皮,用硬壳纸包裹着,叫什么和作者已经不再详细。至于新人小说家的书,其实是编辑部的同事的作品,严胜临行前挑选书目的时候鬼使神差地选中了这一本,现在拿在手中,自己也想不清为何。 这是一本以双生子为背景的书,讲述了一个略带惊悚色彩的奇幻故事。说的是哥哥和弟弟因为一场神谕之梦互换了身体,从小备受瞩目与关怀的弟弟通过自己的亲身感受得知哥哥痛苦的来源,而哥哥也通过这一次交换明白弟弟的苦衷。后来两个人相互释怀,打算重修于好的时候,神却在梦中告诉两人灵魂无法再进行交换,若是强行动作,其中一方的灵魂或将消散。这时哥哥已经在事业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他不甘放弃,绝望又偏执的哥哥决定赌一次。他偷偷在梦中拜托神换回他们各自的身体,神便照做,结果却是哥哥丢掉了灵魂。严胜觉得这个故事充满了商业目的,如此教育性的小说就像是专门为儿童服务,说不上任何文学性。其文字的运用也需要进一步地提升,总的来说,严胜在听过故事大纲之后就已经失去了阅读的欲望。但他还是选择了这一本,严胜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牵强一点的解释,就只能说严胜也有一个这样备受瞩目的弟弟,可最开始,他们地位之间的差距本不该如此。 严胜愈想愈觉得烦闷,将那本书扔回行李箱,又觉得不妥当,重新拿起书本,将它压在微微鼓起的枫叶片上。不久后就能得到一枚夏季枫叶的标本,严胜总算为这本书寻找到一点意义,不至于落得百无一用的,再捧着余下的三本回到了小床上。他借着那点灯翻开了《地下室手记》,没看几页便感到睡意袭来,经典著作只这一点的好是最明显的,严胜被催眠了似的,台灯未来得及关,已靠在床头昏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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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醒时已临近中午,严胜望着窗外的太阳,感到一阵落寞的空虚。 很快,几个叩门声打断了严胜的伤感。他开了门,发现是缘一站在门外。 严胜立刻表现出不对付的情绪,困意或是任何其他的情绪,这会儿全用去运作唯一的厌恶的感情。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缘一,昨日还未好好看过:他看到缘一的皮鞋,缘一的军裤,缘一绑在腰上的皮带,还有缘一的——军工勋章,正好整以暇地挂在左胸口上。总共五枚,他再看到缘一的双肩,黄底一星,原来缘一已是少将——他还这样年轻,已经得到少将的军衔,无论其中是否还有家族的因素推波助澜,这对于这个年龄的军人来说都是十分罕见的,且现在不是战争年代,尽管边境上总是时常发生一些小的摩擦,可这并不足以让一个二十来岁的军人斩获如此高级的军衔……严胜不敢再想。他不敢再观察缘一了,只问他:“你有什么事来找我?” 这回缘一及时地看出了严胜的情绪与态度,尽量用一种叫人无法升起抗拒的语气说:“昨天说过带您参观校区,我是为这个来的。”他看到严胜没有反驳他,又说:“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已经整过去近二十个小时,您还没有吃过任何东西。我想……” 严胜这次却不如缘一所想,淡淡地打断了他:“不用。我熟悉这里,也并不用你带我参观。我总是犯不上让一位少将如此周折的。”他停了一会儿,发觉即使他的话语如此锋芒,缘一也不会表现出任何讨厌的情绪,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静静地,默默地,终将使真正不怀好意的人无地自容:“……你不用为我做任何,我原本也没想回到这里。” 他这样说完,就要将缘一丢在自己的门外。严胜知道若他拒绝,这里又是军校,继国缘一定然再做不出任何卑劣的举动。可严胜还是低估缘一了,他转身之后听见缘一在他身后说:“我会尊重兄长的想法,但今天不行。”声音轻柔的像羽毛落上湖面,却不容谁人推拒。 严胜浑身震了一震,恍然间回到十六岁的凌晨。但此时却不是他回忆的时候,他再转回身去,看见缘一的双眼,就知道自己这回是不能再拒绝了。这世上的所有人无外乎就是这样,有的人吃软,有的人吃硬;而这里还有还有另一种人,无论是归那一种管服帖的,他都会叫你乖乖地听从他的要求。 很显然,继国缘一就是这种人。 “你有什么打算,事情很要紧?” “十分重要。” “……好吧。就这一次。” 严胜最终还是向缘一妥协,他终于踏出房门,走廊的阳光一瞬间压在严胜的身上,使严胜难以睁眼。但他马上又能看得见,阴影袭来,是缘一挡在了他和阳光之间。 他做这些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严胜从来猜不准,也不愿猜。继国缘一的心思,除了他自己又有谁真正懂得呢?但他大概明白缘一这次一定要带他到哪里去的理由。其实去哪里,去做什么,这些都不重要,他大概是还想说服自己回去家中住,毕竟老将军已逝,新少将持家,又有谁敢对他的亲兄长说一个不字。可严胜又怎会情愿呢,情愿屈居一个威严之下,今后又怎得一处尊严,那么当初的逃跑又算得上什么,是置气吗,父亲的葬礼又如何说? 反正,无论如何,不管这一路上缘一说什么,做什么,严胜定然是不会动摇的。但严胜却未料到缘一什么也不说这一种情况,只是跟在他身侧行走。这场景奇怪极了,甚至说得上诡异:一名万千荣誉加身的少将,在军校午休前最后的操练时间中跟在一个陌生男性的身后,从这许多的他的兵面前穿过,同时不加一点掩饰地体贴着保护着;走在我们亲爱的少将、亲爱的校长的前面的男人竟又是一种极不情愿的态度。可当士兵们再看到这个陌生男子的脸,一下子又全都了然。 那些坊间的故事说的不差,关于继国家双生子的传言,一些没头没尾的小道消息,这样一来,士兵们就更是好奇少将和男人之间的事情。可士兵们同时在几秒钟之后顿悟了,男人们想来想去,觉得还能有什么事,当兵的男人脑袋里只装着一根筋,一辈子再长不出第二根,兄弟之间还能有什么事?无非是家长里短,世家的恩怨,名誉和继承者之位,世间所有的故事的构成无非这几样,因此也无需猜测。 但严胜还是敏锐地感受到了这些眼神,走路也变得不自在。缘一无声息地换了一侧行走,等严胜反应过来时,缘一已经站在了靠校场的那一边。 对于缘一的体贴,严胜反倒觉得更是一种压迫。两人走着,一路无话,这样走了一会儿,到了缘一的目的地,严胜看清那建筑,如果他记忆不错,这里应该是会议厅。 严胜侧身看了看缘一的表情,缘一不言语,只停在那里。严胜想反正已经来了,来都来了——人们总是这样说,来都来了,进去又如何。 他不再等缘一做出任何下一步的反应,主动向会议厅走去,他听到缘一跟上来了,那么就好,看来不是他会错了意。 而继国严胜这一推,就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许多往昔从中奔涌而出,囊括着会议厅中仅坐着的几名上了年纪的长辈人物。他看到他们的脸,忽然间再无法动弹。 为什么呢,继国缘一,你想做的到底是什么?严胜真想现在就不顾一切地歇斯底里地质问缘一,质问他的一切,他的出生也好,他们的过去也好,包括现在,包括今天这场充满耻辱的重逢。他是想象过回到军校或许会同继国缘一发生的摩擦,想象过他们是如何发生的,但绝对不是今天这样。他回到这里仅仅二十个小时,一天的时间还不到,继国缘一就要重新把他按回记忆的会议桌前,他的痛苦的遭遇,他的童年和少年期,他的,继国严胜的,甚至是—— 继国严胜几乎面临崩溃。他依然只能心中怒喊,继国缘一,你难道不认识坐在这里的人?你难道真的忘记了,忘记了他们是谁,你做过的一切一切的事情吗?你以为坐在这里的人是谁,多熟悉啊缘一,他们不就是从前建议父亲改立继承人的人,而在缘一你重回继国家之前,这些人还是我最信赖、最可靠的老师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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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决定到行动几乎是三秒内完成的事情。前零点五秒用来痛骂缘一,后两点五秒分别完成了抬脚、转身、怒视继国缘一,以及奋力拨开缘一,对方却无动于衷这几件事。 继国严胜从愤怒又转变到气馁,只是几年没见……不,已经七年没见过了。九年的时光将缘一打造成这样的军人,他竟无法再像儿时一样将缘一轻轻推开,他立刻下意识地怪罪缘一,事实上,却是严胜自己忽略了太多。早在十八岁的时候,早在七年前,严胜的力气已经比不过缘一。那并不是贬低的说法,单纯是缘一的力气比绝大部分的男性还要大出许多,但严胜为此苦恼甚至备受折磨,最终将缘一一切的优越性转变成恨意,也在这时候,在这间会议厅,无论是这个地点还是坐在这里的人们,都令严胜感到再一次的蒙羞。 缘一的动作是不准许他走,严胜更不愿以粗俗的姿态离开,于是同缘一在门口僵持。两个人的个子一般高,缘一平视着严胜,微微低了些头,使严胜从中读出一丝服软的姿态。严胜更觉得恼怒,因为缘一不是那个该对他服软的人,他需要的也从不是继国缘一的服软。缘一又做了多余的事,严胜被误解了,彻底地误解,在这个荒唐的场面中严胜已不知该做出何种姿态才恰好能契合,他只冷冷地问:“你在做什么?”缘一抬起头,又低头,缓缓地回答:“抱歉,我并没有惹恼您的意思。” “什么是没有,什么又是有?”严胜恶狠狠地质问,“如果你刚刚说的要紧事是这个,恕我不能奉陪了。” 缘一还是没什么表情地说:“兄长大人,请您怜悯出五分钟的时间,我会解释,老师们也有话要说。” “够了。”严胜最后狠瞪了缘一一记,这回他铁了心地要从这里离开,不仅仅是离开会议厅,他要在今天就离开军校。严胜无法忍受这样如凌迟般的日子,一想到剩下的这些天缘一或许还有更多的手段用来牵制自己,他就愈发感到崩塌。“请你让开。”严胜说,但缘一没有移动,反驳严胜的是几声地板的摩擦声,他的身后响起一个年迈的声音:“少爷…..继国家的大人,请您回家吧,大人,回家吧!” 随后是此起彼伏的“回家吧”“大人”“老爷”,几位年迈长者的悔悟冲荡在空荡荡的会议厅,经过几个回弹,重新落到严胜的耳朵里。他甚至不用转身去看就能猜到曾经的老师们的姿态:已生华发的脑袋谦卑地几乎垂向地面,明明已是花甲之年,却是给严胜低头行礼的,使严胜心中说不出是何种滋味。 并非是惭愧,也不是慷慨。他的童年正是沐浴在老师们的赞美和教导之下,那时在心中或可与父亲一样的比肩,这样的人们既是尊崇者也是背叛者,因此,严胜才无法轻易地原谅。可早在幼年就成型的规矩让严胜更不能使长者长久地低头,他知道,对于自己来说,这无异于是一种另类的逼迫。 ——无论严胜的恨深刻到什么地步,继国缘一和老师们都已经掌握了他。他是无法违背自己的教养的。 最终,严胜什么也没说,只表演出一个坦然的表情,结束了这场闹剧。




8



在这些小小的事件中,我们始终有一点无法忽视——继国严胜的童年。若是将其省去了,单单只使成人的继国严胜在此处感受,必然是不完美的。而讲述严胜的童年,又要同时来提及关于缘一的故事。 严胜从来都知道缘一,但无论是母亲还是家仆,都无人知晓缘一真正的去处。 还在学堂时,严胜的周二一般被安排学习军事理论,老师来到缘一的房间里,父亲经常陪同在侧,让老师和缘一都进行的胆战心惊。那一天,就是严胜在父亲正式介绍缘一之前的某一天,那天里父亲恰好不在,是出远门去了,只有老师和严胜独处。这使两人都难得的轻松一些。 事实上,严胜和老师的相处并不是旁人想象的那样严肃。老师的课堂实际趣味横生,但在父亲面前,老师无法用他巧妙的隐喻来介绍一场著名的战事或理论,必然首先是完满了父亲的要求,其次才是严胜和老师自己。这一天老师打算用黑白棋来讲述钳形攻势,严胜认为如此合理,正要从橱柜里翻出棋盘与棋子时,缘一在严胜院子的枫树后出现了。 严胜被缘一吓了一跳,棋子散了满地。老师随后也发现了缘一,可没有像严胜一样的惊讶,反倒是显露出几分忧心来。 那个孩子静静地站在树干后,头发乱糟糟的,穿的衣服也已经是过时的款式,且能看出来是反复洗涤过的,已经失去了原有的韧性。他站在那里望向严胜,严胜也看着他,不知怎的,严胜突然问道,是缘一吗?可那孩子一点反应都没有,严胜就更加确定这便是自己的胞弟继国缘一。 他不知道缘一从哪里冒出来,但明白家仆们的一些传言,类似于传说缘一已经被送到在山上的寺庙里,这些样的说法已经不属实,再想到母亲的话,严胜心中徒然生出一股怜爱之感。他转身又打开自己的衣橱,从里面拿了两件自己的衣服,缘一,你过来。 严胜向缘一招手,缘一不说话,但听话,乖顺地走到严胜面前。严胜这时从缘一身上闻到了一股潮湿的味道,他一时间说不出这气味的来源,只觉得熟悉。严胜不再思索更多,只同缘一说,上来吧,你到我的房间来。缘一看看严胜,正准备踏上面前的走廊又忽然滞住了,严胜说上来啊缘一,缘一只茫然地看着严胜。严胜这时意识到缘一兴许是个哑巴,且精神是迟钝的,做不出迅捷的反应。他上下观察了一遍缘一,终于发觉原是缘一已经破旧了的草鞋,他在担心自己的鞋会不会踩脏严胜的走廊和榻榻米吗?这使严胜一下感到母亲病中的担忧不是没有理由的。 这个时代哪里还有人穿草鞋呢,哪怕是他们这样传统的,也不会将一双如此风尘的草鞋拿给一个稚儿穿。缘一过的并不好,糟透了,这是严胜的直观想法,他想不到同一胎出生的缘一,生活的差别与他竟是天与地之间的,缘一不该是被这样的——严胜想,于是对缘一下了一道命令:没关系的缘一,踩上来吧,有哥哥在,以后再不会穿草鞋。 随后,严胜将缘一拉上了走廊。他让他蹬掉那双破草鞋,叫他在房间里换上自己的衣服,穿上自己的鞋,虽然是穿过的,但总比缘一的好。安顿完这一切,缘一安静地跪坐在严胜旁边。老师已经在这间隙将棋盘与棋子摆好,无论如何,他们该进行今天的课程了。 严胜自认为终于到了肩负起兄长一任的时候,体贴地同缘一说:父亲不在,你可以在我这里玩一会儿。再之后,严胜很快地投入到课堂中。 老师问严胜,严胜君认为钳形攻势是什么呢?以严胜君看来,下一步该落在——老师将黑棋递给严胜,此局只差一步,战略就将落成。 严胜盯着棋盘,迟迟不敢落子。 在他思想之际,视野中出现了一只儿童的手。严胜立刻知道那是缘一的,更讶异缘一竟会做出如此反应,缘一的手指向一点,随后师徒二人当下大悟,那一点便是大局落成之处。严胜和老师自然马上明白是缘一已经破了此局,两人先是惊讶,又想,这或该是巧合罢,缘一这样的孩子,不该有如此天赋,也不能有这样的天赋。 当老师原本想问缘一落在这里可有原因时,障子门外忽而响起家仆呼唤的声音。缘一,他在门外大叫,继国缘一—— 严胜不知怎的,心内生出一股恼怒。他不晓得这是向了谁的,是先破了局的缘一还是向了这家仆,严胜只是起身,随后用力地拉开了门,冷冷地对那仆人说,你不该直呼主人的名讳。去领你这个月的工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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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父亲与严胜头一回主动提起缘一时,他说的是:你应该知道,你有一个弟弟。 父亲用几句话简单囊括了缘一七岁之前的一切,譬如缘一生长的地方,的确是在一间寺庙里长大,一年前寺院失了火,虽无僧人受伤,但这场火灾将寺院的建筑毁灭了八成。父亲必须将缘一接回家中了,在六岁那年,缘一得以重返继国家祖辈相传的本家院子,却仍然无法住在一间像样的屋子里。缘一被安排住在原先用作杂物间的地下室中。 地下室的窗开的很小,更不通风,霉味难以消散,严胜立刻想到在后院中初见缘一时的气味,原来是诞生于这里。严胜不禁又想,缘一究竟是浸泡了多久的地下室,连皮肤也被这霉味浸润的通透了,当缘一误入到长兄的庭院中时,也是带着这惨烈而无奈的气味来的。严胜愈发地怜悯,甚至是嗅到了严胜身上携带着一年前的火灾的气息。那样浓厚的悲哀的味道,来自于与母亲长久的分离,一个内里破碎的家庭,可仅七岁的严胜还看不出来这些,严胜只觉得缘一正是这世上可怜人的参本,真正遇见活生生的实例了,他感到一种强烈的责任感降临在自己身上。 那好像是自己新得到了一只弱小的幼宠,这样的怜惜的心理,担心这只小宠因为什么而不能活到明天。严胜认为那是长兄的担当,但真相却并非如此。 父亲做完缘一的介绍,才将缘一正式地牵到严胜面前。严胜见到了相对整洁的缘一:束起的长发,一身儿童正装,灰色的马甲,短裤,小腿袜,儿童皮鞋。但严胜首先看到的是缘一双耳上的日纹耳坠,在庭院的时候,它们还没有挂在缘一的耳朵上。这使严胜完全地将自己投入到上位者的身份中去了,且无比相信,这个弟弟,今后是需要他保护,需要他付出的。而他只要做好分内的事,再做一些多余的事,缘一将会听他任他,没有更多的话,没有更多的动作。 而母亲的离去,恰好发生在这个多事的春天。再之后,新的夏天迅速到来了。




10



一个春天的末尾,在这时,缘一已经住进严胜隔壁的房间。 我们纵观严胜君的房间,书桌,一台钢琴,一排大的书柜与衣柜,多余的地方摆放了几株茶蘼花,用青色的瓷花盆承种着。有两面障子门组成的墙体,其中一面对着庭院,院中摆放了一些石头景品。 要说装饰的规矩,钢琴一定是房间内突兀的产品,但这也是父亲的意思。 父亲古板,却对过去高级军官们组织举办的舞会念念不忘。父亲也在家中举办过类似的舞会,那时人人需着正装,人人需要跳舞,格外的西洋化。 在父亲的观念中,一名合格的世家高级军人应该具备的素质不仅仅至于军事方面的成就,在一些艺术领域,同样应当表现出卓越的水平来。 在摆放钢琴的位置,背后的靠墙已经被层层加固过,在墙的对面,整栋房子的最末尾,那里是缘一的房间。这里有一扇门与严胜的卧房相通,同样的,原本那是属于严胜的个人杂物间,从前放着严胜自己做的木雕飞机一类的小件物品。后来父亲无意中发现了这里的秘密,将严胜的木雕作品毁于一把火中,也烧过严胜的其他乐趣,比如非经典的琴谱,比如儿童涂鸦,继国家的事总是围绕着火的话题进行。现在,缘一入住了严胜曾经使用的杂物间。 那房间的榻榻米只够睡一个儿童,里面还留存着一些严胜过去的痕迹。挂在窗前的玻璃风铃也是严胜以前的作品。这窗比地下室的大许多,光线正好,当缘一躺下,脚下的障子门隔离了庭院,头顶是以前严胜使用的置物架,现在已落了灰,许久未曾使用。 杂物间没有直接通向房内走廊的门,通常缘一只能从面对庭院的障子门出入。父亲不准缘一从严胜的房间通过,缘一会在严胜的门前鞠躬,随后脱掉鞋子,光着脚进入到杂物间中。 有一次,缘一拿了一件只剩一截的木雕小刀递给严胜,那是不久前才被父亲折断的。严胜不晓得缘一如何得来的这一半,又如何知道小刀属于严胜,他只把物品交还给兄长,在夜色中又一鞠躬,钻进了隔壁的障子门去。而这事不巧被路过的家仆发现,以为那是缘一偷拿的严胜的东西,便悄悄与老将军打了报告。父亲大怒,一是还在生气严胜仍然在偷偷做着雕刻,二来以为严胜私下与缘一接触,最后是厌恶这样行为的家仆。三者折叠在一起,父亲将愤怒倾泻在严胜身上,那一掌挥来,严胜偏过头去,就看见跪坐在身侧的继国缘一。缘一低着头,一言不发,严胜更不试图从哑巴的嘴里获得什么,他只是感到缘一的不幸,自己只是与缘一有了这一点接触就被父亲如此责骂,缘一在这里该是被认作多么不详的人物啊。严胜脑中升起了这怪谈似的念头,缓缓落在缘一的脸上。他看着缘一的脸,竟觉得身体的痛也不是那么痛了,相对痛快地挨过了父亲这回的殴打。 两个人分开回去,缘一留了很久。在缘一回去的时候,严胜早已把那障子门拉开等候,等到缘一再次走回这里,严胜叫住了缘一。他一摊手,手中是一把木雕短笛,严胜顶着肿起的小山似的脸颊快乐地说:“一旦遇见麻烦就吹吧,我会出现,像今天一样。” 严胜随后将那笛子塞给了缘一,表现的那样快乐,笑的那样体贴,仿佛那面颊也是军人的功勋似的,仿佛痛苦已经消却。仿佛他真的就是救世主了,这可笑又温柔的错觉,一时间在继国严胜的身体上全部灵验。 继国缘一穿着一双旧的木屐,用两只手捧着那根短笛,呆楞地站在廊中。良久,缘一第一次展露了微笑。




11


自缘一获得严胜的短笛已过去一些时日,而严胜愈发地认为,缘一对笛子的珍惜过于的饱满了。这只是一件物品,不是么,况且严胜雕刻它时并未尽心,只想着要尽快地做完,尽快地做,因此作品的质量没有保障,吹出来的音调也是跑调的。这样不完美的作品被缘一如此珍重着,严胜却不感到满足,相反,严胜的心中发芽了一种别样的情绪。 而所有事情发生转折在于讲军事理论的老师的执着。他迟迟忘不掉缘一首次出现的惊讶之举,将这事在春天的最后一堂课前报告给了老将军。对于这个部下,老将军给予了深厚的信任,而他开口,他便不得不真正的慎重考虑起来。 父亲让缘一也来旁听这一堂课。为了检验事情的真实性,父亲命令老师将难度提高,升至使用真正的战术地图来进行一次模拟渗透战术的纸上演习。 严胜是那种孩子,清楚明白自身拥有着天赋,同时更明白努力的重要性。而二者皆在严胜的掌握之中,他不可能失手,至少不是——他本想着,至少不是现在,但这回老师的确给他出了一道难题。在严胜陷入苦思时,缘一突然说话了:兄长大人希望成为最厉害的军人吗?这使大家都感到无比震惊。缘一紧接着说,那么我便成为兄长大人之下的,第二厉害的军人。 这令严胜感到无所适从。 老师询问缘一,缘一君,你想试试吗?缘一点了点头,严胜则向旁边挪了挪,将位置留给缘一。 而更令严胜震惊之处在于,缘一精准地割断了老师部署的军队的交通路线,迅速渗入这一只假象部队的防御体系,片刻之间,这场布局便被缘一轻易地化解。 老师紧接着又摆出了其他的阵型,这样呢,缘一君,这样呢……?缘一只如同摆布着过家家的布偶娃娃一样,随意地这些问题统统解决。老师表现出欣喜的态度,恰时父亲破门而入,看见这场面便询问老师进展如何,老师把刚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亲,父亲看向缘一,眼中闪出了不一样的光。 跟我来,你们两个都来。父亲用手点了缘一和严胜,在缘一身上多点了三下。严胜看着父亲,起身时发现双腿竟是疲软的。他再看缘一,他就那样无辜地从那个位置离开,那样无辜的行走,那样地消失在门外,他就这样地成为了局外人。 严胜已经提前预料到了结局。 父亲将他们领进靶场,父亲让缘一使用练习用枪,父亲叫缘一打出十发橡皮子弹,父亲让严胜在一旁等候结果。 缘一打出了十个十环。 父亲大笑起来。老师笑起来。在场的所有人都笑起来。 缘一拿着枪,迷茫地环顾。 严胜感到空空如也的胃袋卷起了浪,一层层地打击着喉咙。这双眼逐渐迷离到栏外,那该不是眼泪,也不是别的什么,只是世界瞬间充满了虚无。哪里都是人,哪里都不是,严胜在哪里,虚无的边界,浑身的冰,浑身的冷。仿佛是坠入北极,仿佛又在火的地狱,只剩下乱了,只剩下了乱,百感之中,唯独乱一个字这样地让人惧怕。 严胜的心乱了。严胜的身体乱了。严胜的人生乱了。严胜的全部都乱了。 世界中都是人。 所有人都笑起来。




12



如此,我们感受到世界的欺骗性。我们深刻地感受到现有的生活并非是一成不变的,一并不会永远是一,或许这种心得仍然会被幸运地保存,但永远无法再与曾经赤裸的骄傲比拟。 你明白赤裸的心吗?你明白赤裸的真正的力量吗,你明白这样一颗心破碎之时,该迸发出多么大的悲伤的能量?若还有机会走访,那时的继国家的家仆们一定是最好的叙述人,任何一个人在靶场之日后经过严胜的卧室,都能立刻感受到这一间小小卧房内流淌出的哀伤。这样的哀伤其中包含的并不止打破了的骄傲,还有一些展望未来时的恐慌,妒忌更占据一大角。严胜的命运从缘一打出十个十环时已经不知何去何从。 这气氛感染了每个人,甚至感染了父亲。终于将缘一波及之时,他正跪在严胜的障子门前,在春天的最后一个夜晚,缘一等待着严胜的好转。他有事与严胜诉说,但却拿不准严胜这时是否仍然愿意赏脸。 就在刚刚,母亲已咽下最后一口气,趁夜驾鹤西去了。母亲的贴身女佣阿系首先告诉了正在身旁的缘一,缘一从母亲的房中退出来到严胜的门前,要把这消息告诉严胜。缘一又等了一会儿,直觉着母亲的面色将逐渐苍白,终于叩响了严胜的房门,许久后,严胜将障子门拉开,缘一看到一双布满血丝的眼,伴有严重的黑眼圈,严胜整个人竟与现在的母亲一样的苍白。缘一向严胜行了跪拜礼,抬起头后说:兄长大人,母亲已去了一刻钟。 缘一的语气始终这样平淡,除过那天同严胜约定“成为第二厉害的军人”时,那时的情绪比现在饱满许多。严胜对此不可置信,本想大骂缘一的冷血,话到嘴边又无法说出口了。他已经独享了母亲人生中最后七年的陪伴,那是父亲通过剥削缘一而给予严胜的特权,因此,他是无法斥责缘一冷血的。那名已逝去的女性至死还在念想着她的缘一,尽管严胜此刻抛开了全部的礼节在走廊上奔跑,也已经无法追上母亲只停留在缘一身上的挂念。他赶到时发现父亲从母亲的房间内退出,看见严胜正在奔跑,又在严胜的脑袋上拍了一掌。但严胜已顾不得这许多。母亲总比父亲的牵挂多一些,从小深知优柔寡断将影响一名成功军人的判断,所以自主舍弃了很多情感,包括母亲病中时他也鲜少陪伴她,只有母亲呼唤严胜的时候,他才赶去她的榻前。可自母亲体内诞生的严胜,血脉此刻就像一根还未剪断的脐带,重新将母子相连,严胜握住母亲的手,发觉母亲的眉毛仍然紧紧皱在一起,他用手掌小心地替母亲揉开,之后通过这根脐带感知到了,母亲腹中仍有许多牵挂,此刻竟化作了怨念似的东西,紧紧缠绕在严胜的指间。 阿系也退了出去,缘一走进来,重新跪在母亲身边。很快,缘一听见了隐隐的泪声。 继国缘一正是这样的天之骄子,是连一个人流泪时,眼泪滑过皮肤的声音也能够听得见的。 一切在缘一眼中无处遁形。缘一看见严胜的泪一滴两滴溅在手背,喉咙却异常的寂静,只有眼泪落下的声音,还有严胜小小的蜷缩的模样。原本是一张纸,后来对折,最后折了三次,还要用手掌再碾一碾。严胜蜷缩着将额头抵在母亲的怀抱中,这样便能重新变回母亲的胎,若她注定要离去,就将她的孩子一起带走吧。 而她的另一个孩子——继国缘一,只是空空地看着这里的一切,始终未能流下眼泪。




13



继国严胜最终从会议厅夺门而出,缘一是过了几分钟才追上来的。 严胜奔跑到会议厅后的住院楼去,再往后跑,那里有专门供患者恢复身体而建的小型公园。说是公园,其实只是一片草地,上面什么也没有,唯独的好处便是安静。严胜跑到这里,国家不在战争,医院里已经鲜少有重大伤情出现,也无人常来使用公园。医院也仅仅是两层楼高的小建筑,规模类似野战医院,但比那更大一些,医护人员只有不到二十人左右,其中有一半是快要退休的奶奶式的女性,多半为继国家从前的家仆,只负责看护的工作,医疗知识仍然欠缺许多。 这样的医院仅能处理皮外伤或骨折一类的伤情,若是犯了急病,仍然需要送到市区的大医院治疗。严胜下意识地跑到这里,便是笃定这会儿医生护士们正在休息,公园里没有人,他能暂得一些时间用于冷静,之后再返回到办公楼去。 严胜绝不希望校场上的士兵们看见他分明是高昂地走出来,却落魄地逃回去,因此需要一段冷静。严胜环绕四周,随后看到了紧挨着公园的小湖。那是分流的海水汇聚在这里的一片小型湖泊,面积不大,但却足够深。严胜第一次来到湖边时在这里看到了鱼,黑色的鱼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条鱼很快游走了,游到湖的深处去,严胜还未向前多走一步,同行的军官拉住了严胜。 小少爷,湖很深,小心落水。那时军官这样对严胜说,又递给严胜一枚五百元硬币,小少爷,把这枚硬币扔进去,然后许个愿吧。严胜接过了硬币丢进湖中,却未许愿,那时是个春天。 在严胜叛逃继国家后的第三年,那名军官死于远从太平洋外来的暗杀。 军校的军人们为这片小湖编出了一个传说。在春天扔下一枚硬币,夏天时若能从湖底拿回来,那么住在这片湖中的神将满足这个英勇之人的一个愿望。男人们难得编织出这样漂亮的故事,虽然人人都明白这几乎不可能,但不乏有怀抱愿望者勇敢的尝试。但那湖实在太深,一口气绝憋不到湖底去,先后有几人险些溺水,之后军校命令禁止了这样的自杀式祈愿行为,可绝对无法抵挡士兵们对唯一的寄托的热切。这里始终是年轻男人们之间对于能力的证明。他向那片小湖走去,回忆起传说和丢下硬币的季节,他站到湖边时,发现湖中已经没有任何一条鱼。 这里原本还有一些诗情画意,在这所充满痛苦回忆的军校里,这儿或许就是严胜最后的避难所了。他已无法再返回继国家,无法叩拜母亲的墓碑,所有的好的回忆,此时全盛在湖水中。 他这样看着,两目是放空了的,又在口袋里摸索什么。等严胜的手指终于碰到了两枚五百元硬币时才恍然间清楚自己正要做的事,他反应过来时手已经举过头顶,拇指和食指捏着其中一枚,是一个蓄力准备抛物的动作。在他将将要抛出时,手腕被另一只强有力的手钳制下来。抓住他的人是继国缘一。 那枚硬币立刻被缘一夺走了,严胜转过身,首次感受到缘一急切的态度。他听见缘一说:“您应该知道关于这片湖的规定。”虽然是这样应该愤怒又加以责备的话,严胜却仍未能在缘一的脸上寻找到相对应地表情。缘一只是轻微地皱了皱眉毛,用力地抓住他的手,严胜感到一股霸道的力气正通过手腕的血管流通到身体的经脉去。他并未甩开他,而是忽然地问缘一:你为什么又拿起枪了?




14


母亲去世后,缘一便不再展露出他的军人天赋,只是整日地跟在严胜身侧,做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譬如迎接严胜放学,为严胜接过书包,替严胜摆好室内穿的木屐,总的来说,缘一做了许多下人们的活计。再过几天,父亲在一个上学的早晨将缘一也推到严胜面前,极轻易地说,从今天开始,缘一要跟你一起去上学。 阿系成了照顾缘一和严胜的女侍。她向来不在严胜面前再叙述关于女主人的故事,严胜也有意地回避。在注意到严胜情绪的变化之后,阿系在这一天的下午拦住了严胜,悄悄地对严胜说,严胜少爷,缘一君从今晚起或许要同少爷一起住。 严胜点头,对此已无更多波澜。 他心里极明白阿系的用心,意在让严胜有些心理准备,而叫缘一还是缘一君的,也仅仅是为了保障严胜心中的小小尊严。从最开始继国家就有两名小少爷,但因为老将军过于偏激的秉性而导致了如今的局面,其实不怪他们二人之间任何一个。但缘一已经展露出无比的天赋叫严胜实在难堪,这并非是严胜一人之感,继国家府上下众说纷纭,闲话不断,可严胜做不了任何。他是见识过缘一的强大的,缘一天生的天赋,其光辉已经照耀了每个人,而缘一自那之后不再轻易地破解军事迷题,不再拿起靶场的橡皮枪,原因却是严胜最了解。他感到继国缘一这个人真是高洁透了,神圣透了,竟然敢立刻牺牲自己的天分,来成全严胜眼看着结束的人生。 继国严胜才从这时开始真正地厌恶缘一,但此时仍称不上是恨意,只是一名从前的高傲世子怎能沦落到被他人怜悯的地步,这一切都颠倒了,最开始分明是严胜给的这怜悯。他意识到缘一小小的身体上已经萌发的圣子本性,那仿佛才是一名真正的军人应该具备的:强大,仁厚,博爱,而反观父亲与严胜,做的竟与从军之道渐行渐远了,完全地忘了本心。 小小的圣子,当晚也的确住进严胜的房间。将那杂物间的门合了,挑一个日子挑空,将严胜的房间再扩大一番。在此之前,缘一要同严胜挨在一起睡榻榻米。 严胜认为,再也不会有比这更难耐的事。他躺进被窝,在夏夜也觉出寒意。恍惚间混沌地睡着了,一翻身又转醒,睁眼看到缘一火红的发,那对日纹耳饰绞在发中,将缘一的耳朵扯出了裂隙,一道血痕流下,泊泊流向缘一的下巴。 严胜撑起半个身子,过了许久,等血迹快流干的时候,他用纸巾擦去了缘一耳垂上的血痕。 那时在想些什么呢,是缘一受伤而带来的快感吗,还是完成长兄的职责,亦或是最简单的报复心? 好像都不是。 后来严胜才会明白,那只是一种趋光性,一名凡人,一名落难的信徒,无法忍受神像上有了污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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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胜整日地生活在阴郁和担忧之中,从缘一暴露了真面目开始,严胜开始了多梦的夜晚——关于这一点,并非是结城的主观猜测,而是他的老师,继国严胜本人亲口诉说与结城的。 对于老师的倾诉,事实上,结城早应该察觉出老师的异常。但那时的结城并没有想到老师为自己选择的最终的道路,老师的决心,以及老师真正的心情,要结城自己说,有关老师的死亡,在这件事之中,结城也是一名背弃了情谊的帮凶。 可结城是无论如何都不能阻止它发生的,对于继国严胜,结城没有话语的资格。因此,结城认为,关于老师的命运,他终究只能眼看着落幕;关于老师的过去,结城同样无法替老师原谅或开脱。 结城仍记得老师对他坦露这件事的时间,正是继国缘一在军校内效仿其父亲举办舞会的前一晚。在那个晚上,老师叩响了结城的房门,彼时结城正欲睡去,拖着睡眼为老师开了门,老师没有什么拖沓的,开门见山地说,结城,我有事情要托付你。 结城的老师继国严胜,向来讨厌欠下人情。老师这样反常,因此面对老师的委托,说什么他都不能拒绝。老师进门后,结城请老师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老师却说,结城,你来坐。我需要你记下一些事情,之后请替我稍加编撰。这是我唯一拜托你的事,可能……大约不止一些,是许多的事。 老师将位置让与结城,结城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严胜叮嘱一般地同结城说,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如果你感到惊讶,希望那终究只发生在心中。严胜看着结城打开了钢笔,结城心想,大约是一些隐秘的秘密,而严胜选择在这个时候告诉他,结城认为这是老师近一步展现信赖的表现,所以结城决定,无论接下来严胜说了什么,他都会保持自己的风度,只做一位专业的倾听者。这样想着,结城自信地向严胜点头,说老师,请您放心。严胜瞧了结城一眼,随后不再看他,而是盯着结城的钢笔,沉静了一会儿,之后缓慢地开口了:请你记下这件。在我和继国缘一成长到十八岁的时候,我们发生了性关系。 纵然结城心中有许多准备,听到这些话后还是瞪大了眼睛,身体停顿了许久,让笔尖在纸页上晕出一片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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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说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还应当接洽上前面的内容,尽量将关于继国家双生子的事还原在纸张上。 我们说到关于七岁时的变故,在这之后,缘一有意地回避关于从军方面的一切,老将军也并未提起关于继承人的事情,严胜始终无法从忧心中脱身,直到两人升上同一所高中时,严胜对于缘一才有了一些放松。 可不是完全地将警惕丢弃掉,继国缘一此人,说不清是擅长洞察心意还是擅长自我奉献,粗略计算下来,缘一用了近十年的时间在其他方面上表现出逊色于严胜的样子,是这样长久的计划将所有的成就感让与严胜,才让严胜终于有了一丝松懈。这些之中,有些是真的,大多是假的。比如在十一岁的时候,缘一询问严胜如何用钢琴演奏一首完整的圆舞曲,严胜为缘一演奏了蓝色多瑙河。缘一当然不懂钢琴,坐在一旁安静地听完了,眼睛看着黑白键,虽无表情,却仍然让严胜读出了一点倾慕的态度。再比如,当严胜制作木雕时,缘一为严胜扫清桌上的木屑,同时夸赞严胜雕刻的技术,诸如此类的,能够使严胜感到略胜一筹,缘一是这样地将自己奉献出去。 但对于缘一做出的种种,严胜倒不大领情。他的目的其实是试探父亲的态度:有一段时间,严胜故意将全部额外的精力投入到制作木雕当中,并选择在父亲来询问功课的时候进行,将木头与工具凌乱地铺在桌面上,希望父亲看见之后能因此大骂自己一顿,以此来确定自己在父亲心目中的身份。但严胜总是失算,父亲已经不再管束他的一切,制作木雕也好,开始弹奏一些流行的曲子也好,对于严胜的叛逆,父亲选择了忽视。 不过,严胜始终清楚,这叛逆并非真正的发自内心,继国的孩子向来没有叛逆期。继国家的房子因着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其中很多设施仍然沿用着,只时不时地稍加修缮,严胜的这间卧室更是如此,冬天还依靠烧碳炉取暖,因此,这一段时间过去,严胜将所有的木雕作品当作燃料烧掉,木雕工具扔进垃圾桶,至于钢琴,严胜让家仆把钢琴搬出了房间。 这样一来,卧室又大出许多。父亲本来要为缘一重新收拾一间屋子,但缘一告诉父亲,这样与兄长睡在一起已经满足。 自从缘一展露出无比的天赋,父亲对于缘一总是有求必应。老将军虽然暴戾一些,可身为将领之人,父亲看人的眼光绝不会差。父亲知道类似缘一这样的人,越是逼迫,他的决心就越坚定,与严胜大不相同。使缘一顺从很容易,使他臣服却很难。这二者之中的区别在于缘一本人的意愿,父亲正是知道这一点,才对缘一采用了放纵式的教育。但即使是这样的父亲,也无法完全懂得缘一对于严胜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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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诠释一种情感,同时解释人类为何终将对此释怀,实在是一件复杂的事。 简单来说,儿童时在公园里玩沙堆,辛苦建造出来的城堡被这附近有名的小霸王踢的只剩基底,甚至还要在上面踩几脚,那时的我们一定是先看看这个小小混蛋,然后大哭起来,之后的行动总体分为两种派别:有的孩子足够勇气,会冲上去与对方扭打在一起,有的孩子瘦小一些,因为害怕还手遭到更多的打击,所以除了怨恨对方,同时也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无奈。 当这些孩子长大,再次回想这件事的时候,或许已经无法切实体会到那时的心情,大多说着“那孩子真讨厌,如果回到那时候,我一定要痛打他一顿”,随后很快地进入到下个话题。 我们试着去解释这一点:在岁月之中,我们并非原谅了对方,只是出于思维的成长,身体首先选择为自己寻找一种舒适的情感方式。因此,我们将这种作为也称作一种释怀,而对于继国严胜,这种说法同样受用。 高中三年级的这一年,严胜忽然喜欢上了读书。尤其是一些晦涩难懂的名著,他不再读任何的军事书籍了,抱着大部头书啃起来,同时加强进行着父亲原先为他定下的各项训练。在这些繁忙的事情中,继国严胜又发掘了将枫叶制成书签的这一乐趣。那时正是秋天,枫叶红的正好,时常能在庭院中捡到完整的叶片。再反观继国缘一,缘一仍然留在原地,不去做任何,只是保持着还算可以的学习成绩。若严胜拿下了考试第一的名次,缘一只将自己维持在大约二十名左右的位置。 学校中的两个人形成了格外鲜明的对比:原本还算得上好人缘的严胜忽然变得更加形单影只,从前只是不主动与任何人交往,现在彻底与外界隔离了;而其胞弟继国缘一,虽然寡言,但为人宽和,始终跟随在继国严胜左右。 你只要稍加留意就能发现,时常有一些抱有钦慕之情的女同学来送爱情信,肯定都交在缘一的手里。缘一面对她们总是肯定地问,希望让我怎样地交给兄长,女同学的脸立刻红起来,连忙解释道,并不是这样的,继国君,这是给你的信……! 对于自己这样受欢迎的原因,缘一从来无法明白。有一次,缘一叫住了又一个因为害羞要从面前跑走的女同学,不解地问她:为什么是我。虽是疑问句,话语的末尾语调却未上扬。这位女同学又惊又喜,辨别了一会儿缘一的语气,明白这是一个提问,扭捏地说了好几个“这个,这个……”,但对于其中她们之间的原因却无法轻易地同缘一诉说。 缘一就这样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位女同学,似乎要将对方看穿一样,这个可怜的小女生终于忍受不住缘一的注视,磕磕巴巴地说:是因为继国君……你哥哥他虽然长着和继国君一样的脸,感受起来却冷冰冰的,对继国君你的态度也不好,好像……嗯,我们是这么说的,“继国严胜好像一只木偶”,这样的…… 讲完这些,女同学认为自己透露的太多了,对于继国严胜的这些评价本不该告诉继国缘一的。她八成是没戏了,谁都知道缘一他那样崇敬地追随着严胜,无论严胜怎样地冷眼相待继国缘一都将心甘情愿地接受,也只有满对严胜的时候,缘一才会罕见地笑一笑。 那种笑是真情实意的笑容,是真正牵动了快乐的情绪,油然而生的笑,和缘一平常的客套有很大的差别。她们只觉得缘一有些可惜,也谈不上讨厌严胜,说起来,他们兄弟两个还真是相像。严胜的镜子继国缘一从倾慕他的女同学这里得到这些信息,走回座位的时候,严胜看见缘一手中拿着的粉红信封,眼神只在表面上点了一下,淡淡地说:“这个月以来是第九封信。” 缘一将这封信放进了抽屉,心中感到惊喜,回答严胜的语气中多了一丝乐意:“您记得我的事情。” 严胜不屑地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第二次缘一又被叫去收爱情信的时候,这一位女生特地声明了一点:这封信请帮我转交给严胜君。递出之后,从容地离开了。缘一看着信封,旁的人很难看出缘一的心理变化,但他的心里首先一定是快乐的,对这名女性升起一种欣赏的尊敬。其次,缘一难得感受到类似独有欲的情绪,那并非是因为这名女性原本的品格,仅仅是因为她爱上了自己同样追寻的,这种因乐趣相同而自然产生的认同感,以及这件事物在他这里失去唯一性的感觉。缘一是这样看待这名女性的。 这封信最终并没有交到严胜的手上。这天回到家之后,严胜命令缘一将他收到的所有的爱情信全部烧掉,缘一没有问其原因,但特别把给严胜的信单独放在桌上,严胜用眼神指着这封信,缘一告诉严胜,这封信是给他的,严胜挑起左眉,这时候也像缘一一样,脸上无一丝表情,也不说话,缘一便再无多言,将所有的信封都扔进冬天使用的炭炉中。这时碳炉还未点起,严胜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红色打火机,他举在空中,等待着缘一接过去。缘一摇了摇头,兄长大人,我不知道怎样使用。严胜看着缘一的脸,这张复刻了自己的脸,却说着不会使用打火机。严胜显然对缘一这样刻意卖弄自己无知的表现丧失了兴致,他把打火机丢到了缘一面前,告诉他,你应该有一些自觉。 随后,严胜拿起了大衣,披挂着走进庭院中,为院子里的枫树扫去堆在树下的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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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又拿起枪了? 缘一紧抓着严胜的手腕,将硬币用力抛向湖中。再接着,缘一反问:“兄长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 他知道严胜一定会回答他“与你无关”,红色打火机背后的故事缘一向不清楚,也不清楚严胜是如何去除那烟草味,他如此笃定兄长的吸烟史,是因为焚烧爱情信的那一天,严胜后来从庭院中回到房间后使用打火机的动作太过熟练,无法让人不起疑心。 不过,这回是继国缘一失算了,严胜一边挣扎着一边说:“我从未抽过烟。” “我如今已经无法完全相信兄长您的话。”缘一加大了手中的力气,眼见着严胜逐渐放弃反抗,缘一接着说:“您违背过一次承诺。” 流淌在继国家子孙身上的一脉相承的固执这时候在缘一身上完美体现,严胜愈发觉得继国缘一此人何其可笑,屡次进犯他的生活,屡次打乱他的计划,到今天为止,二十五岁的继国缘一已然拥有了敢质问继国严胜其内心的勇气。 到底是风物养人,坐拥这样的名与权,就连继国缘一也无法完全保证自己的坚定。 那么,为什么又拿起枪了? 严胜最后问了一次,缘一迟疑了一下,最终说的是:因为兄长。为了—— 他没有说完,严胜挣脱了他的桎梏,并回答他,我肯定就是因为你才毁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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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将军热爱从前鼎盛时的军人文化,尤其是上流社会砥柱之一的高级军官,他们所举办的交际舞会,只有拥有同样身份与地位的人才将得到一份弥足宝贵的邀请函。届时,人们将穿着洋礼服步入舞池,相互搀扶共跳交际舞。我们不难明报:继国严胜之所以学习钢琴并不是因为喜欢,种种皆是父亲的意思,那本意是练成之后在舞会上大显身手,继国家军人的素养便从这里体现。 演奏音乐其实是一件很看重心情的事,黑白键是死物,演奏者人为地赋予乐器存在的意义,这时才有了丰富的生命感。当某一台乐器被大师演奏过或常伴谁人身旁,那么乐器也拥有了灵魂。这之后,无论是钢琴还是木笛,便诞生自己的一番脾性和心思,也分一些社会阶级。严胜的钢琴大约是属于流浪汉一类,在严胜命令下人们将钢琴搬出房间的那时,有两枚琴键发生了松动,在搬运的过程中落到走廊上,严胜没有看着自己与钢琴逐渐分离的过程,缘一做了帮忙盯梢的人,在他们离开之后,缘一替严胜捡起了遗落的两枚琴键。 那原本是用来准备在严胜和缘一十八岁的成人典礼上演奏的钢琴。父亲早前已定下这规矩,作为家族子弟,应当体面地成为男人,且这消息不能藏着掩着,应该通过一个契机向外界释放,同时昭告天下似的:这是我继国家养育出来的男子。 其形式按照父亲的想法来举办,这是当然的;一定是一场舞会,也逃不出大家的预料。钢琴已经死去,留下的只有严胜的舞步,在准备高考的这半年中,父亲交给了严胜一份十足重要的任务,那就是教会缘一流畅地跳出交际舞。严胜虽不敢提问,但仍然忍不住地想,缘一甚至不用面临被强迫的局面,竟连这种事都是到了关头才开始计划的。 严胜想着这些事情,因此忽略了更为重要的事。这透露出一个信号,既是父亲的老去,脑袋已经不够灵光,计划也好,决策也好,都不知该从何提起了。那同时预兆着另一个问题,就是在关于继承人的文件上盖下印章,宣布一位新主,老将军将正式退出关于继国一族的统治。 得到任务的那一晚,严胜将近零点才回到房间。缘一早端坐着等候严胜而来,因此,严胜推开障子门,是缘一先看向严胜,随后严胜才恰好的看到缘一。他本来在看脚底的榻榻米,去年新换的榻榻米,有一股新奇的芳香。沿着榻榻米的纹路向上看时,缘一的双膝逐渐在视野中显现。 严胜看到缘一的一刹那就已经开始感到郁闷的心情,他实在想不到要如何和这个人牵起手,想到两张面孔几乎贴在一起地那样教学缘一,他们又是那么相像的,看起来那么一样的两个人,严胜觉得那好像是拥抱自己似的,有时严胜也将对着缘一的脸恍惚……他随即又否认了这种想法。那怎么能够算作是自己,算作是继国严胜呢? 严胜想,缘一只是缘一,但他却未必是自己。 父亲说需要您教会我一些社交舞步。缘一的声音在面前响起,嘴巴一张一合,严胜便认命,向缘一伸了手,又想到缘一该跳的是男士舞步,无奈之下严胜只能换做成女舞步。之后等待缘一许久,却不见对方行动,严胜这下完全明白缘一是彻底的乡野农夫,类似这样的事情,他一概不曾了解过。 学着我的样子,缘一,请你站过来。严胜已经将双手举在半空中,有了严胜的命令,缘一才终于僵硬地走到严胜身边,僵硬地握上严胜的双手,活像一只发条木偶。 这样一站,就叫严胜更把继国缘一看的一清二楚。他还从未这样认真地观察过缘一额头上的胎记,有时严胜看见只觉得不过是疤痕,更多的时候,包括现在,严胜更认为那是从缘一体内化形而出的火焰。灼烧着缘一,同时灼烧着严胜,将所有人的心都烧到一处去,那仿佛是火光之中诞生的孩子,还是说,继国缘一本身就将在世界中引起一场烈火呢?火毁掉了寺庙,毁掉了木雕,毁掉了爱情信,但早在这些之前,继国缘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已经毁掉了严胜的心。 缘一不晓得是否是看破了继国严胜的脑海,轻轻捏了两下严胜的手,因着从未有过牵手经历,这两下透着亲昵的动作很快就让继国严胜从幻想中回神。他的眼神有一阵飘忽,随后说,抬左脚,抬右脚,转圈,再抬左脚……左脚,右脚,左脚,右,转圈,然后拥抱,把你的一只手放在这里…… 严胜向身侧看,却忘记自己跳的是女步。继国缘一按照他的指示将手掌搭在腰侧的时候严胜才有所反应,迅速制止了缘一,但为时已晚,继国缘一的手已经扣在严胜的腰背,他感到缘一的手正用力将他的身体向前拥去。严胜感到恼怒,继国缘一怎敢真将他当作一个女人对待?他转过头来欲要喊停,缘一像是一瞬间萌发了叛逆似的,严胜看到缘一贴近在眼前,就好像是一场熊熊的烈焰,这时,所有的光都为继国缘一让了路。 如天神样的光辉之下,缘一拥抱着严胜;缘一吻了严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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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晚一秒,耳光就要打在继国缘一的脸上。 我们可以牵强一些去认为,认为继国缘一实行这个吻,并非出于冲动,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陷害。所以早在低下头之前他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继国严胜做出了什么反应,破口大骂或者是这一耳光真的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脸上,继国缘一绝不会做出任何反抗。反抗这件事他原本就很少做,面对严胜更是彻底地将这种能力放弃了,吻上去的同时,继国缘一猜想严胜的反应,有一瞬间,他竟然在希望这个耳光的确是落下来的。流血也好,眼花也好,他会感到这个吻并不是幻梦,也不是任何一切虚无的时刻。 但严胜最终没有打下去,制止他的是他自己。从小得到的严厉的教养,和那一耳光即将完成时闪过眼前的父亲的手。他为了缘一被打过巴掌,是因为父亲莫须有的迁怒,如果今天他的手也打下去,开了首次的杀戒,往后是否也认为这绝对有力的侮辱是解决一切争执最有效的捷径,而不再去做任何仁慈派了呢?父亲的教育严酷,对待子女更是毫不留情,严胜心中难免有怨言,却不是可以轻易暴露、轻易调和的,幼时他想象自己未来的妻子是一位怎样的女性,大体上应该和母亲相似,但他绝不会殴打他的孩子。他一想到以后自己的孩子心中也藏着许多类似的对他的怨恨就叫他无法忍受,严胜是这样一个要强的人,因此,哪怕是为了讨要回自己名誉的这一耳光,他从小想到大,终于把自己说的感动了,于是没有落下。 手举在半空中,停了片刻才收回。缘一惊讶又惊喜地看向严胜,意思是,他就算犯下这么大的罪过,竟然也被继国严胜赦免,他在他心里难道也是特别的么? 外人看缘一如同圣人,对什么事都没有欲求,对什么条件都欣然接受,尤其对待严胜更真像什么一样,可说是善待有失分寸,说是崇拜却不够这样高尚,任何一个人,你要怎么去说继国缘一现在看继国严胜的眼神呢? 不管是怎样看的了,严胜自己也没搞清楚缘一行动的原因。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忽然想到学校中女同学们窃窃讨论的关于爱情的事,互相询问初吻的奉献对象,那么他算是把他的初吻奉献给了亲弟弟吗,严胜意识到这里,那种恼怒的感觉更新叠了一番。他一推,继国缘一就把他放开,他向后跌了几步,后背撞在障子门上,手背用力地蹭着嘴唇,脆弱的门板被严胜贴的摇晃。缘一想去搀扶他,严胜把他喝止住,别动!难得地大喊。 他叫继国缘一别动,缘一真就停在那里。这样,严胜才好去思考一些事情。脑袋还是浑浊的,尽力地去想,缘一这样做是在羞辱他吗,是在调侃他吗?可谁会去做一件同时羞辱调侃自己的事情,以严胜对缘一的了解,再怎么样,他该是从来不会开这样下等的玩笑的。他甚至都不明白亲吻的真正意义,就算他们不是兄弟也是两个男人,马上十八岁,很快要对亲吻负责的年龄。 是,十八岁之前可以做一切好坏事,十八岁之后便可将这些封存,将这个人的前后生这样分割,你大可以将今晚的亲吻认作成人之前的最后一次放纵,继国严胜也是这么想的,继国缘一站在灯下,真是耀眼,就连这样小小的白炽灯,那光打在他身上也像是攀附了高枝一样,显得闪亮许多。严胜把所有的感情化作一道叹息,紧接着向缘一说,我只当今晚的一切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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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只当”这二字巧妙,是为那已经镀上了表演的意味。缘一后来想到他们的第一次接吻,那是最为和平的一次,因为这个吻以后也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亲密,每一次都像打仗似的,缘一会被严胜咬的嘴唇流血,在肩头留下深刻的牙印,现在脱下衣服还能看见一块圆形的牙齿印。严胜下口的时候是一心要从这儿撤下一块血肉,那时缘一没有办法,只能掐住严胜的脖子,等他因濒临窒息而松口的时候缘一才急切地把两个人分开。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做爱。 如果要对这一部分进行描写,还应当先进行舞会的这一部分。在这里结城打算做一处起承转合的手法,意思是,他要先对军校里的舞会进行前提描写。 在结城的记忆中,军校里的舞会是他与继国严胜到达后的第十天举办的。老师和他的兄弟之间发生了矛盾,而严胜老师的房间又靠着继国缘一的办公室,这里兼顾着缘一的寝室,严胜就在结城的房间里躲了三天。结城本想把床让给老师睡,自己打地铺,但严胜说他不需要,结城睡结城的床,他借用他的书桌,在这里通宵看书已经满足。 结城不晓得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矛盾,只看着老师的脸色因为熬夜愈来愈差,心里干着急,却不知道该让谁来劝动老师。但说解铃还须系铃人,结城在第四天的白天下了决定,决定找到缘一,让他来劝说老师。结城在后来对自己的这个决定后悔万分,但事实是,无论结城动作与否,之后的事情也一定发生。 结城趁严胜在书桌上补眠,轻手轻脚地偷跑进顶楼的办公室,将这些一五一十地统统说给缘一。 结城是那种随处可见的朋友,是普通人。以结城的角度来看,他实在无法明确缘一和严胜之间的关系,只觉得复杂至极,还有许多历史遗留问题。这些问题们多出于童年时代,结城自然无法插手,也无法顺理成章地劝说严胜,类似“毕竟是一家人”,或者“毕竟是兄弟”,结城无法这样自然地讲出这些话。他真的不了解老师许多,也从未听说过老师家庭的情况,连概括也没有,老师好像与过去彻底绝断了一样,在大家的眼中,老师的人生尚且还处于空白。 眼前的这个年轻军官,或许是结城侧面了解老师的契机,但他却有些不愿这样做。这有些下流,是投机取巧的事,因此当缘一听完结城的发言离开办公室的时候,结城并没有跟出去,而是留在了办公室,选择了一个靠窗又是角落的位置,呆滞地看着窗外在校场上操练的士兵。 这些士兵,吃着军饷,失去了上级的看照,练习就失去了力度。像已经氧化的苹果,你无法想象为什么原本完好的水果会变成这种手感,氧化的时间又是这样的快速。结城看着,在他们练习出拳时,随着拳头的挥出,结城听到从下方传来的剧烈的撞击声,他甚至无需猜测便清楚那一定是缘一和严胜的制造出的声音,两个人打架了吗,还是单纯碰倒了什么东西?结城立刻去想象自己房间中的陈设,没有易碎品,没有装饰品,只有床、书桌、他的行李箱。 那只能是人为的行为,结城开始担忧起来,想着如果两个人真的发生了肢体冲突,老师无论如何也打不过一名真正的军人。他这才觉得按耐不住,小跑着下到二楼,看见自己的房门还关着,没有地方可以让结城窥到房间里的情况。他只好去叩门,叩了四回,按理说到第三次就该停止,结城意识到老师一定碰到了麻烦。那么他就无法再顾及对于缘一的礼节,在结城准备破门而入的时候,门内才终于传出一声闷闷的:结城—— 这是严胜的声音。 老师!结城趴在门上呼喊,又听见严胜说没事,请结城今天先去他的房间休息。 没事便是有事的讯号,但严胜已经这样说,结城也再无法做什么。他又回到五楼,打开了严胜的房门,看见老师的桌上摞着几本书,一片绿色的枫叶叶片,已经在干枯的过程中。 结城不敢坐在老师的床上。他坐在书桌前,抬头是一扇木窗,窗外有一棵枫树,他想,叶子应该是从这里飘进来的。 他又听见楼下传来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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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终于可以进行成年之日的舞会。 高考结束时继国缘一终究没能学会一套完整的舞步,但夏季已至,十八岁的日子已经到来。 严胜早出生四分钟,轮到缘一时就是夏季正午十二点出生的孩子,所以额头才会印着这样热烈的胎记。从前缘一因为大人的决断受了很多苦难,但世事是有来有往,父亲命人制作两套高级西服,缘一拥有其中一件,这便是大人后来补偿给他的福报。 按理说,长幼有序,严胜的这件原本该更隆重的,到舞会这天发现两人的服装竟然完全相同。父亲将两人的区别抹去,来宾在舞会上又该如何辨认谁才是长子?若不是缘一穿好西装后又戴上了那对花牌耳坠,将两人以这小小一点区分,步入礼堂时又差严胜半步的跟着,才叫旁的人将兄弟辨别,不使他者陷入尴尬的境地,就这一点来说,是属于做下这件事的父亲的过错。 纵然如此,严胜也不会像小说里的少爷小姐们一样使性子,使小家子气,他拿出了端庄的仪态,腰背挺得很直,长发紧紧扎在脑后,眼中透露着坚毅的神光,已经初具家主模样。几乎无人不认为这就是一名未来的大家之主该有的表态和姿态。父亲是先出现的,在小台上进行一番祝贺的说辞,会场中响起两次掌声,父亲宣布今次舞会的二位主角出场。 当严胜踏入场地的时候,连脚趾的神经也是一丝不苟的。他踢出一个形似正步的迈步,但比那随和很多,没有拖沓,表情严肃的恰到好处,每一行走时西装的褶皱也像是计算好的事情。缘一紧挨着出现,踩着严胜留下的步伐,缓缓站在兄长身侧。他的肩膀始终在严胜之后,绝不越线,至于父亲说了什么,缘一没有仔细听,只注意到严胜肩膀上的西装缝合线翘出一个小小的线头,他盯着看直到兄长的致辞结束,轮到他讲话,继国缘一什么也没说,只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无妨,大家只会当缘一还是不善言辞,这一鞠躬的诚意也足够到位。大人们不多耽误,舞会很快开始,兄弟两人走入舞池,接连被许多别家的小姐邀请跳舞。缘一惜字如金,开口只说抱歉,说我仍不大掌握,还是不再踩脏您的鞋子,说完这些去寻个角落落座;继国严胜倒是来者不拒,说的是我的荣幸,从响起音乐开始到第三首结束,严胜已经与四名女孩儿跳过舞。 在第四首舞曲即将从序曲进入主旋律时严胜才从舞池中退出,他感到有些疲累,挑了一处僻静地方坐下,只大约五分钟不到,缘一也坐过来,向侍者取过一杯鸡尾酒,两块小点,将这些递给严胜。 严胜不愿在这种地方暴露。他难得和平了,叫缘一把它们放在手边,缘一靠着他坐,严胜本想向另一侧挪动,最终控制住。 我没能学会您教给我的。缘一在严胜身侧静静地说。 对你来说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严胜回答,你并不用靠这一点来争取什么,不会跳舞又如何呢? 缘一突然笑起来。与儿时不无差别,令继国严胜有种更强烈的反胃感。他忽然懂得这番对话的目的,缘一的目的,实际上是在开导严胜,告诉他,一切的有或无又如何呢? 世间是一念的生死,缘一要说的本没有错。可你继国严胜因此感到不痛快却又在情理之中,这些念头折磨你太久,是从脱离母胎开始就绕在心头的,你无法摆脱,甚至是——继国严胜,哪怕不满家族的选择,你也同样为此而屈服。 顿时感到郁烦,严胜拿起酒杯,将澄黄的鸡尾酒一饮而尽。这一杯喝干没用太久,大概在又五分钟后,坐在主位的父亲倒在了地板上。继国严胜骤地起身,只看见许多人涌向父亲,随后,世界同样陷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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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使我们必须独自走一段夜路,充足的光便成为此时的必需品。但请注意,光的数量一定要充足,一定要饱满,建筑群不夜城样的霓虹灯光与小路上星点的路灯是不同的。小的光带来未知,带来暧昧感,像是偷情似的闪烁。当继国严胜的眼皮感受到一点这样暧昧的集中的光源,大概分辨出是暖黄色,并不刺眼,在他身体的左下侧,是从左下侧来的。之后感到头痛欲裂,连睁眼的力气也全然失去,这时回忆起之前的事情,父亲倒下了,父亲倒在人群中,他也倒下,之后又做了一次同样的梦,梦中浮现缘一七岁的稚嫩的脸,轻声问他会离开吗,要到哪里去呢,严胜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回答,却记得缘一又再叫他:兄长,兄长…… 严胜忽然觉察出异样。这不是梦中的声音。 一只手的触感,迎接这只手的是严胜的小腹,严胜赤裸的小腹,赤裸的上身,身下是床褥,床褥下是榻榻米,他听见炭炉燃烧的声音,听见火苗吞噬木炭的声音:啪……啪……格外清晰啊,比这更清晰的是这只手,比手更清晰的是,一种新奇的撕裂般的疼痛,一种嵌入式的、滚烫的新体验。 长子不是脱俗的傻子,他立刻知道自己的处境。 他很难向自己描述现下的遭遇,甚至羞耻的无法在心中自语,他只要想想这疼痛是从哪里出现的,为什么会出现就会立刻明白。那不是别的,对么,这两条被折起的腿已经是铁证,继国严胜无法将那个词说出口,他后来想的是,在两腿之间,他只能这么说。有人进入他了。 他不敢承认。他只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他感到嘴唇被人亲吻了。他感到手又抚摸来,好一只宽厚温暖的手。他感到两条腿被劈开,身体被劈开,痛苦是剧烈的,却因为无力而无法做出反应。如果有力气他一定会把这个人推开,但又好在没有力气,他想在他伸手去推之前,嘴巴一定是首先出声的。他想他大概会尖叫一些什么,像被劈作两瓣的木桩那样的痛苦,而他比木桩的遭遇更惨烈一些,他感受到身体里的斧头正在工作,才知道刚才听到的声音不是木炭被吞噬,而是他自己。 想一个词来概括这种情况,继国严胜最终绝望地想到强奸。可没有一个强奸犯的吻这样体贴,不会拥有这样温柔的鼻息,这样的……他感到嘴唇前忽然冰凉了,这个温度来到耳边,这时,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因此,当缘一在严胜的耳边说出“您已转醒”时,继国严胜并不感到惊讶,好像继国缘一猜到这一切也都在情理之中。继国严胜只将双眼睁开,匆匆看过继国缘一被情欲占领的脸,之后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带着谄意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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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由传统的日式榻榻米与障子门组合,他打开落地小灯的选择实在是明智之举,落在角落里,使这样气氛古朴严肃的场所反倒像是精心为性交布置的;他在这里将你的西服婚纱一样地展开,今夜就是新婚,却只有新郎是心甘情愿。你躺在和他同床共枕十一年的榻榻米上,从此人生出现了转变。从前是作为兄弟,今天却是作为什么呢? 要我们看,继国严胜,是你实在不够小心。无论今夜作为角色,你大概一生都不会忘记今晚的月光是如何消逝的,灯光如何在缘一身后忽明忽暗的,或者,我们有一种更冷酷的说法, 你大概仅仅是作为他初次性启蒙的对象吧?甚至被进入的一瞬间你真希望事情仅此而已,但你继国严胜又实在清楚,你的弟弟继国缘一,绝不会全是因为心胸来潮才和你做爱。他一定考虑了许多,但其中是否包含初了冲动之外的其他情绪呢? 你无法得知,也无法预测。 现在,我们再看这个场景:继国严胜的头侧向右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眉毛是平的,嘴唇是平的,眼睛是平的,所有一切都为继国缘一的侵犯让路。继国缘一快要射精,虽然严胜表现的好像一只性爱娃娃,但并不妨碍缘一对于他的原始欲望。在几个强有力的冲刺之后,缘一终于交代在严胜的身体里。在射精后的几秒中,缘一停下来看继国严胜的脸,发现他即使已然心如死灰,脸上依旧浮现出性爱之后的潮红。他这样观察着他的心碎,很快感受到一种性的再召唤。这样的画面没有唤起继国缘一的愧疚,反而叫他有一瞬间以为这就是继国严胜对他的归顺。他在这里成为了碎片,是因为缘一才破碎的,就是这一瞬间让继国缘一再次勃起,让继国严胜被侵犯的地点从床褥换成他的怀抱,他把严胜这样禁锢起来,又将领带绕过严胜的嘴系在脑后,为的是防止严胜因为自尊心做出咬舌自尽。 缘一的阴茎还埋在严胜的身体中,严胜感觉到身体下沉,好像是他自己要去迎接缘一,而不是缘一正在侵犯他。缘一没有关照严胜的意思,兀自地挺腰,这一下撞的好深,使他感觉眼下好像为一只苹果去核,只用一次进入就能从头到尾地剔出一个完美隧道,他猜他的大概还不如苹果上的洞圆满,也不如苹果的内心洁白。在继国缘一一次插入后严胜感到了疼痛,脑中立刻想到学校里的男同学之间提起的话题,关于女性初夜流血与疼痛的讨论,其中有一点是这么说的:处女血比金子还珍贵。可他连流出的血液也是混浊物。 血液是红的,缘一的头发是红的,两者却非是一种红色。要怎样去形容缘一的鲜艳,即使他眼下龌龊,继国严胜也没办法将缘一看做罪恶;哪怕他也真是打心底憎恨缘一的一切,包括这具肉身,他也无法欺骗自己将缘一认作一名罪人;即使是缘一正在肏他,即使是继国缘一侵犯了他,即使是——哈……!铿锵一声,是继国严胜在心中笑出来的。他终于了然,因为圣人做一切都有开脱,圣人之行为,哪怕是恶劣的性爱,侵略式的性爱,也只当是天地的常理,受者是为荣幸也不过,而生活还将继续,永没这当下报仇的时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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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难去猜想继国缘一真正要的是什么。因为他看起来像是什么都不需要的那种人,像是已将红尘抛却身外的那种人,所以你很难想象,这样的人竟然也有性的欲望。在这之后,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几次,严胜却在每一次中表现的出奇冷静,再没有那一记耳光的力量,也没有从前审判一样的眼光。所有的都在性之中颠覆。 而事实是,这原本全是严胜的计划。表演是给继国家上下家仆看的,任何一切无法妨碍继国严胜登上家主之位的决心,在真正获得这一权利之前,严胜不打算声张。事实是,继国严胜本要让缘一驻扎到边境去,但一切都以严胜的继承为前提。对于继国缘一,严胜已不打算再思考他,他的行为,他们的交合,总不该源于爱情。 舞会事件之后,父亲也有许久不现身。继国家流传出父亲已薨的说辞,一种新家主使命的预感降临在严胜手中,他令全家的仆人不准再私下猜测老家主的生命,他父亲还未宣布继承人,是无法这样舍弃一切而去的。况且那日的酒水中也仅仅是下了迷药而已,如何取走一名军人的性命?他并非是出于尊敬才这样想的,单只是认为军人绝不会这样脆弱。如果父亲他死在战场上,那么是他的命中归宿;如果父亲死在病床上,那么是父亲的机体生命已经走到尽头。无论是精神上还是生理上,总之不该死于一杯迷药。 这想法不错,也很快得到验证。在制止流言的几日之后,旁支的亲戚陆续来到家中,这种光景,眼见着就是宣布新的继承人的时候。 宣布新的继承人,需要父亲在场,也需要新家主在场。完成家族流传的交接仪式,在众亲人的见证下,将家主一任添在家谱中的姓名前,这样一来就完成交接。 交接的时间定在一个周末的傍晚。地点在军校的礼堂中,这里虽在边境处,却是祖上第一任家主的发家之地。所有人在两天之内抵达这里,继国严胜比他们都早一天到达,又去看了小湖,发现湖中鱼群的数量比从前减少许多。湖底沉了一些硬币,医院中偶尔传出护士的责骂,无一例外是训斥对方便要去取掷在湖底的硬币。严胜才知小湖能看见湖底,单纯只是因为湖水清澈,这些人该都是溺水才送到医院的,现在并非战争年代,军校的医院应该是最清闲,最悠哉的地方。 严胜绝不会许愿,至少这时他是这么认为的。在交接仪式的当天严胜已提早前去礼堂,推开门时发现缘一正站在台上,呆滞地望着挂在礼堂墙壁上的历代家主的画像。 他手中捏着一份文件,严胜猜那是今晚要用的宣稿。他不打算偷看,走过去也只为了叫停缘一,但继国缘一看见他向这里走来,仓促地将宣稿倒扣在桌面上。严胜这才觉得奇怪,仍然没有瞧一眼的意思,只是他走上台时忽然又想追究缘一。他站在礼堂讲台桌前,没有说话,缘一似乎已经觉察,沉默了一阵,之后吻了他。 继国严胜没有躲开。同时没有耳光,没有憎恨,好像这一回是两厢情愿的事情。缘一吻的不深,点豆腐一样,结束之后他没再看严胜,反而是严胜将他里里外外看清了,看见他已经鼓起的西裤,他们的第一次结合也在西装中完成,严胜感到可笑。可笑在继国缘一这个人,接吻就足够叫他勃起,勃起的对象竟然是自己的孪生哥哥。光是想到和亲生兄弟接吻就让他得到这样的性刺激,继国严胜嗤笑着蹲下身,两只手解开继国缘一的西裤皮带,统统褪下之后,缘一的阴茎首次完全曝光在严胜面前。 在以往几次的做爱之中,严胜绝不低头看两人的交合,这一回观察发现即使是缘一,阴茎也是这样丑陋的东西。继国严胜当然没给谁口交过,但对于做爱的天赋人类与生俱来,他含进缘一的阴茎,蹲下的动作换成了跪姿,有过几次抽和插的经验之后,继国严胜竟也熟练,缘一低着头,只能看见严胜的发顶。严胜为什么突然就这么做了,缘一无从得知,在哥哥温暖的口腔中,缘一脑海只展示出一句话:严胜正在为他口交。 眼中的发顶再不是发顶,他去抓严胜的头发,按着严胜的后脑使严胜吞进更多,龟头抵在严胜的喉咙时继国缘一可耻地发出慰叹,随后将阴茎抽出,严胜重获呼吸,眼神追随着缘一的阴茎,缘一将精液射在了严胜的脸上。 他做完这些才发现附近没有可供擦拭的东西,最后只能抽下自己的领带,将这作为手帕,替严胜擦去脸上的精液。 严胜站起来,什么也没解释。 缘一大概明白了一些原因。 可怜继国严胜,还以为如此也算作对继国缘一的一种成全。他咽下残存在口中的缘一的精液,亲戚们在不久后鱼贯而入,他与缘一并排坐在台下的主位,仪式开始,宣布新主的却不是父亲。 这个人,严胜从来没见过。但他手中持着刚刚缘一扣下的文稿,纸张透光,严胜这才从背面看清纸上的文字,是父亲的笔迹。这个人站在台上将父亲的信一一念来,这是父亲在十一年前立下的遗嘱,其中叮嘱着:无论如何,请将继国缘一立为家主。请他娶名门望族的女子,请他去做军人,去成为将军,继国缘一是一个能超越他的孩子。 此信出现,展示给天下一件事情:父亲已去。该是众人啜泣的时间。 他继续说道,老家主走在成人舞会之后的那一晚。而若要将这里全部的真相大白,还应该添上:他的两个儿子这一晚正在做爱。 最后,抛弃这些有的没的,大家终于注意到一点:继国家的老家主,早在两位少爷七岁时就打定了主意。所有人的心中游荡出一股哄笑着的惆怅。 这个已死去的男人,真是叫大家在今年夏天的关头看了一出好戏。那彼时,继国严胜咽了下一口唾液,口腔中还残留着缘一精液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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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家主继位五日之后,是从院子中的枫树开始,继国严胜向这里扔了一把火。




27



让我们重新回到这个为继国家兄弟而献身的结城的房间的下午。 脚底的世界已经失去了任何动静。大约两个多小时后,老师敲响了房门,结城弹起身,前去为严胜开门。 尽管继国严胜已经做过衣服的整理,结城还是发现老师的衬衫系错了口子。领子一高一低,结城一发现就再不敢多停留,等待老师彻底进入房间的这几秒,结城感到时间忽然拉长,像等待一分钟的微波炉一样。 他没有去看老师怎么样了,听见继国严胜在床上坐下,便打算离开这里。但严胜叫住了他,倒也不是逼迫他承诺自己什么也没看见的这种话,结城未转身,严胜接着说,缘一要在我们离开这里的倒数第三天之前举办一场欢送舞会。他希望你同样到场。 听到这话,结城愣了愣。 怎么只是两小时之内,他的老师继国严胜就能完成如此的蜕变呢?这回他文人的品质重返到身体,面子上他只说好,关了那门,他站在走廊上细细地回味了这句话,老师他究竟是以什么身份说出的?怎不是继国缘一他本人来做了这邀请,反而是差遣老师,不,都不是差遣这样简单质朴的事,继国严胜的语气,继国严胜的内容,出现在这里,俨然是一副主人的身份。再往细里说,是以女主人,不对,更特殊一些,是主人家新上了位的情人。 结城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老师身上正在发生一些变化,巨大的变化,使继国严胜此人从为自己火烧家宅的枭雄变成了人质,变成献给帝王的俘虏,凭老师往日的桀骜,今时又怎会甘心如此呢? 他最终只能得出,继国严胜正在计划一些什么,并且他打算独自执行,谁也不要告诉。 怀着这些,结城下了楼梯,迎面撞上正在上楼的继国缘一。他对他行了点头的礼,接着下楼,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一直走出行政楼的大门,门前有一棵高大的枫树。他走进树荫下,阳光这样好,云是连着一层一层飘来的,天空中的鸟,地面上的军人,一切犹如往常。这才是最可怕的,结城早已猜测到在自己房间中发生的一切,发生了两小时,然后兵荒马乱的暂停,空气都在他的房间里变了味,结城已不愿再回到那间房。至少是今天不要,他们在五楼靠办公室的房间中又在做着什么呢,罢了,做着什么结城都不愿再关心,现在看来,继国严胜完全是也愿意的。只是浪费了他这四天的担忧,平白流失在继国严胜身上。




28



原定在军校进行一个月的军人生活记录,回到报社后写一份简报式的文章,届时将刊登在头版的一面,以此来向我们的人民展示军人的训练生活。 舞会当然举办的相当隆重,地点在会议厅,将这里改装成宴会厅一样的场所,但不请外客,只有军校的军人与两名记者朋友。 军人着军装,结城与严胜的西服由缘一代替准备。舞会之前的多少个日夜中,结城感到严胜身上一种悲壮的蜕化气质愈来愈重,即使每日只是打个照面,结城也能立刻看出这一点。这期间还出过一桩大事:严胜因为跳进了医院后的小湖而差点丧命,是路过的士兵将严胜救起来的。事后询问严胜原因,他竟说是为了拿回扔在湖里的硬币,结城那时不知道严胜和缘一在湖前争执的事情,也不知道军校关于小湖的传闻,只觉得继国严胜这个人更加的荒谬了,做出一些与他信念大相径庭的事情,他只去医院看过严胜一次,两个人说了一些客套话,气氛尴尬至极。康复之后的严胜更将自己闭在房中,缘一常去严胜的房间,直到舞会之夜的前一晚,严胜再次主动找上结城,将一封信件交付给他,并说希望他在离开的当天交给缘一。一定亲手交给他,如果结城感兴趣,届时他们可以一起阅读。 结城虽然发出些好奇心,但终究不是那种偷窥私密的人。专门拜托他转交给另一个人的信件,没有他也一起读掉内容的道理。只是结城奇怪,继国严胜分明可以亲自交给继国缘一,还是说他的羞耻心终于发作了,知道害羞,亦或者这根本是一封遗书呢?大概不会如此,这里是军校,哪容得随便一个谁的自尽。军人的生命从不掌握在自己手中,除了被俘虏,自戕于一名军人而言大概是最羞辱的死法。继国严胜好歹也曾经以此作为前景而成长,一名军人的自尊,他应该不会如此轻易地舍弃。 更何况,继国缘一也不会放任他去死亡。 是结城多虑了,继国严胜的生死,继国严胜的去留,眼下已经不是他能参与的事情。他顶多算是事件的知情与旁观者,是继国严胜的记录人,除此之外,结城再不是任何其他。 他把信封收进抽屉,第一次没再把严胜叫做老师。严胜没有做出惊讶,好像早就知道了今天,结城才知一切已在严胜的掌握之中。他小看这个男子太多故事了,突然又对刚刚的称呼感到后悔。但为了颜面,结城沉默下来,这时缘一出现,结城只打量了一眼,就发现这两人穿着同一模样的西服。 他彻底凌乱在这场兄弟情人的较量里。 总之,离开这里吧。结城心想,跟在严胜和缘一的身后,离开了行政楼。 路上两个人聊了些什么,结城没听太清。他只看见眼前这两人亲昵的不像话,可不是那种明着的腻,是两个人的肩膀在一条线,步子是一样的,摆手的频率是一样的,包括这两个背影,是打娘胎开始就注定要纠缠不清的两个人。而结城在关注继国缘一提出的话题,如果继国缘一问了继国严胜刚刚在和他说些什么,他应该怎么回答才能搪塞过去信的事,但继国缘一自始至终没发问,直到了会议厅,忽然涌出人群的鼎沸,将这些担忧彻底淹没在欢乐中。 结城不再猜想这些。享受今晚,就忘掉他们的故事吧。 可有很多事情,并非是人欲图忘掉便能真的忘记。比如今天这一件,当缘一从致辞的舞台上走入舞池,走去严胜身旁的时候,音乐才刚刚进入正题。其实大家都好奇,全是男人的地方为什么要举办舞会,难道要男人和男人在一起跳舞?谁当女方,谁又当男方呢?无论是哪边都不会有人愿意的,大家坐在一起干听几小时的古典乐,是少将太不会体贴民情。但事情就是发生了,所有人都看见继国少将领着一名男子步入舞池,两张面孔十二分的相同,所有人都惊讶,惊讶于两个人跳舞,配合的这样好,每一步都像是天生该踩在那儿的,没有错过任何一个节拍,没有一次旋转是多余。大家惊讶过了第一首曲子,少将停下来,周身的快乐肉眼可见。少将在舞池中发言,我知交际舞乏味,大家可以播放一些时下的流行乐,用这些跳舞吧。所有人又欢呼起来,高雅的气氛连同两个人的舞一起一去不再。 但那天之中,最重要的的并不是这一件事。所有人都记得这一天,在流行乐开始播放之后,一个男人突然跑上了舞台,高呼出一句外国语,结城听不懂,但立刻闻到一股火的气味,烧焦的气味。直觉告诉在场的人有什么东西已经被点燃,且数量不少,于是大家开始向门外跑去,他也慌乱了,跟着人群向外跑。在他迈出会议厅大门的一刹那,身后响起了爆炸声。 结城被爆炸产生的强大气流推出好远。他重重摔在地面,脸该是蹭破皮了,和着泥土灰尘一起火辣辣地疼。他转头看去,会议厅已经变成火场,刚刚应该是什么物品经过燃烧产生的爆炸。这使结城无法顾及脸上的伤,他想到继国严胜刚刚在舞池的中央,那里离大门还有好大一段距离,严胜要怎么逃生?他应该,他应该,他要救火的,他去寻找灭火物品,又被里面的爆炸声困住脚步。他真有那胆量靠近吗?连身边的军人大多都被这冲天的大火喝住,凭他一个小小的记者,真有呈英雄的胆量吗? 火烧的好大,像一座巨大的庆典篝火,或是在地面燃烧的烟花,伴随着爆炸声,连同空气也烧的荡然无存。结城发现自己其实早已无法行动,浑身的细胞都被火的恐惧镇压,可大脑是活跃的,使结城突然想起严胜告诉他的故事,告诉他,他放火烧掉自己的庭院和房间的事情,他和继国缘一苟且的性交,他和继国缘一十八岁的舞会,他的青春期,榻榻米,枫树,初遇,母亲,他的所有,继国严胜的一切,寺庙的大火,家宅的大火,军校的大火,难道说,严胜君,你才是那个带着火光出生的人吗?

他看见一个人影从火中颠簸出来。 老师,老师啊,严胜老师,结城这时一瞬恢复了气力跑去,等此人站起身,却是与严胜老师有着同一张容貌的缘一。 结城想,今天是唯一一次他为了谁而感到愤怒。他才管不到继国缘一受了什么伤,只是质问他老师的去向,逼迫的,近乎疯癫的,老师呢,老师呢,而后他看见继国缘一背靠着烈焰抬起的脸,在这张脸上,结城看见了本该属于老师的眼泪。

怎么会呢,继国缘一,一切怎会是如此的发生呢?你在那个晚上,你重新看见继国严胜这个人,首先想到的竟然是散开他的头发,他如月的深蓝的长发,你一只手拉下发圈,什么也没说,只是做了这件事,你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露出的被冒犯的表情,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呢,当你在这里再次侵犯他的时候,你又在思考什么呢?你哥哥他大约是觉得荒唐又可笑,所以笑了吧,你觉得他连这个笑容都是让你侵犯他的其中一步,可是你明明知道,你其实早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哥哥他不喜欢你,但你仍然在他十八岁的时候完成了他的成人仪式,你知道他这辈子将无法再有爱情,你将他畸形,将他黑暗,将他终于做了你的月亮,可日月是永远无法同辉同行的。你认为他是什么样的人呢,你又是什么样的人?在你进入他的时候是否也想到过你会将他灼伤? 我是愤怒你,但我终究无资格,我所有的质问只能在心中发生,我更不知继国严胜此人是否也有一瞬的情愿,一瞬的适从,在那段时间口授的记录中,他总说你像太阳,好像太阳,黑暗的人因为惧怕光明所以才逃跑,他先是试图光明过你,后来发现自己没那本领,于是逃走了,同时放下的还有作为军人的荣耀。他早就无法成为军人,命中注定的,如果你没出生呢,如果只有他呢,为什么夺走了,为什么会发出那样热烈的光呢?缘一君的心中是不是也有一瞬间的牵挂,对于他的,对于老师的…… 我好像也变成老师了,我在此刻,获得老师从大火中脱出的灵魂,由此询问你,发现你,你同样是因为恨所以才进入的吗,如果不是恨意,又是哪一种感情呢?老师的一生是这样短促而漫长的,我比老师悟出更多一点,我明白这一点,缘一君其实也是追随老师的。缘一君的一生也是在老师身体上渡过的,成长为今天的继国缘一,老师总是出现在缘一君你的身前,老师他对缘一君来说才是太阳吧,但日月是无法同行的,缘一君,太阳和月亮是无法出现在同一片天空的,缘一君,我也觉得悲惨了,好像不是人间的故事,缘一君,没有人告诉你,也没有人告诉老师,人竟然可以用一生来做告别。 缘一君,如果你还记得,老师最喜欢的是秋天红色的枫叶。 是红色的。





尾声



我仍旧时不时忆起你在我庭院中的初次露面的画面,七岁吗,还是六岁?我记得不大清楚了。我只记得你那时穿的好像流浪汉,那么破旧的衣服,我从来只在电影中看见过。 你看过电影吗,缘一,我最喜欢的电影是《挪威的森林》。人总是这样懦弱地留恋过去的事物,怀抱着这个,又对眼前的新的东西产生兴趣,故而引发了很多不必要的纠缠,其实是很愚蠢的做法。但探讨文学作品的正确性是更愚蠢的事,对此便不再多说。 说一些重要的内容吧,缘一,在此坦白,我羡慕你,后来恨过你。不知以后是否还会这样恨下去,不知还能否拥有以后,但恨不是无故发生的,它存在在我二十多年的人生之中。不如说,七岁之后的我的人生是被恨着你的力量而支撑起的,自始至终我都恨着你的天赋,你的牺牲,你的成全,我恨着你的全部,可倘若你是堂堂正正的,将我当做值得的对手来看,恐怕恨意也早已消去,留下的是另一样的我。 人具备的趋光性总指引着向光明的地方看,靠近光明的地方去,黑暗总是充满未知的恐惧,我知我是凡人,终究不能免俗。离开那里,离开家,离开光,离开你,烧掉我们曾经一切的地方,我同时烧掉自己的劣根性,但无法舍弃恨你的感情。我只剩这个,我只有这个,我唯有继续恨你才能生活下去,我的人生从七岁就开始充满恨意了,那应该代替着一些其它吧,我想过要除掉你,缘一,真正拿去我许多的人其实是你,因为这个我恨到要除掉你,后来想不清了,想不清自己是喜欢拒绝还是喜欢接受,我的脑袋好像日趋一日地溃烂,我的人生是毫无意义的,即使做了记者,揭露了一些事情,后来想到其实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复你,证明并非只有依仗着继国家才能存活下去,可笑的幼稚,我幼稚的报复和仇恨,可笑的证明,我没办法就这样生活。 我的身体里在燃烧着什么,好像是你,燃烧的大概是我们做爱的夜晚,同你一并进入我的身体,每一次我都好像变成了灰烬,在焚烧的过程中我不停地质问你,为什么,为什么,但我无法说出口,所以每一次只有口型,每一次你都读懂了,但你没有回答我。 你没办法为我解答,缘一,你的天赋中从未出现过欲求的成分。我从前问你为什么,现在不问了,我隐约知道原因,无法在这里讲清,但我已无需再探究更多,只希望你将你自己明白。 我与你再坦白:我计划在舞会点燃炸弹。我布置在会场角落,不过用了一些手段,总之,我会保证你学生的安全。这场事故中死去的将只是肇事者,你再也不会解脱,从此你的人生中将充斥我的阴影,这就是我最后的复仇。 你会因此而恨我吗?你会恨我将我彻底埋进你的身体吗,我曾经想象过我应该如何地死去,埋在一处怎样的地方,应该是有红色枫树的。我不会埋在继国家,我体会过亲情,来自母亲,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我使用我生命去憎恨你的原因,早已忘记了,不清楚,我同样无法为你解答。为什么这样的恨,恐怕不仅仅是我先前写下的,缘一,我无法体会更多的感情了,我恨你,不要忘记。 缘一,我想念我的枫树。

继国严胜 书于 夏季某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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