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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人之城 05

泰亨做了一个梦。 梦境里的线条跌宕起伏,耳边许多话语,给他描述在上海玧其有几多忧愁,为了他的这一点好处,玧其又费了多少力气。甚至是他想不到的也不敢想的,将这些想法与玧其联系在一起,他觉得是对她的一种亵渎。 虽然脚踩的是一片土地,不过玧其踩的是瓷砖地,他踩的是土地,鞋缝里的泥他这辈子也抠不干净。泰亨还听见许多责备。泰亨越听越发现这竟然是在草原的每一天自己对自己的责备,因为他脑袋里多出了许多不该有的想法,对着一个男人,他把玧其放在一座男人的躯壳上,这是千不该万不该死也不该的。那么玧其呢,他在梦里想,听见这些声音,他想象到玧其会否也把他放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体里,或者是另一个女人——会是金硕珍吗?不。不像。他很快又把自己否决了。因为他自己做了出褡的事就要连带将玧其也像他的一般坏,好给他自己心里有个开脱,手段糟糕,不像个真男人。 他极力摆脱这个想法,终于他梦到玧其的脸。这一张脸幽灵似的飘到他面前,面庞还是这样姣好,眼唇漂亮妥帖地扎营在鼻梁上下。耳朵呢,泰亨甚至能看到多出来的耳孔,小眼个个排在耳垂上。他最爱亲密这里,这是玧其为了美丽给自己的伤口。他见到这些耳孔时就发誓这一辈子绝对不要再让玧其受伤。过去这么久,新婚夫妻有这样程度的分离,与天涯海角似乎也没有差别了。泰亨梦见玧其,觉得既开心又愧疚。梦里的玧其眉头不皱一下,可浑身上 下散发一种凄凉哀怨的气息。实际上玧其到底如何做想泰亨从来晓不得,他只是凭自己猜测将自己代入到玧其的位置,想到与丈夫有这样的离别,不管到底是谁的错,,最后都会变成泰亨的错。他想到这对他们的婚姻来说无疑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如果有一天他幸运得以重返上海,他的这一场草原之旅也会变成玧其拿来说道的话题。因为他,他连自己的婚姻都没办法保全,偏偏要在风头浪尖跑去教外国艺术,这样的事情说到最后全变成是金泰亨的利己心大过爱妻心。玧其不会放过他的。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放过他的。 他让他梦里的玧其显得愈发沉重起来。四面八方的压迫感泰亨喘的厉害,紧接着有一只手前来抚他胸口。他觉得这只手温暖又熟悉极了,力气不大不小,压在心口上和善十足。泰亨的呼吸很快被手掌抚平,梦里重新变得秩序。他开始回忆到玧其和他的一些好的瞬间,美丽的瞬间。他梦到第二次与玧其约会,去看一部外国片子,,体什么情节泰亨已经记不清,只记得他二人坐在影厅里最角落,看到男女主角亲吻,玧其也一样亲吻过来。他就是在这个吻里决定与玧其长相厮守一辈子。之后他带玧其回了家,除了本家他还有一间房子。他带玧其回这里他和她上了床,睡了三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做爱。太疯狂了,泰亨当时想,他没想到会有一个女人这么满足他的方方面面。她和她的文章是一模一样的,看到她的文章仿佛看到松月小姐这张脸,锋利又柔软,下颚线闪出瓷器一样的光。因此,他觉得她连耍脾气的模样都可爱。他在梦里回忆起这些,感到他的确无比爱她,这只手,泰亨笃定了,这只手就是玧其的手。 手又抚了抚,就要离开了。泰亨不舍得她这么快地抽身,伸手一抓便抓住那只手的手腕。他再一用力,手连同主人一起给他拽到他自己身上,泰亨又一翻身,结结实实地抱住这个肉体。这就是她在他的怀里。反正是梦,梦么,就让他满足一次吧。 泰亨越搂越紧,她在他怀里挣扎几下,泰亨说:别闹。抱一下。她很快停下来。 泰亨就这样睡去了。朦胧之中听得她叫他一声金泰亨,他觉得好亲切,玧其是个骄傲的女人,她尽管称呼他的大名,这是闵玧其的特权。真好啊,泰亨想,这样的日子竟然重新回到他的手里了。他在梦里又见到玧其,这一回分外亲密。他看到她穿了件白色连衣裙,戴一顶遮阳草帽,一朵大雏菊插在帽上。这是他们第一次出到上海之外的地方去。那片湖好美,载着玧其,一荡荡地向泰亨驶来了。 真好。拥抱这片湖,拥抱她,泰亨忘却了自己的悔恨。在梦中,他只放纵自己去享受。 他把她这样紧紧抱着,安睡一夜。第二天醒后泰亨才开始发窘。 使他平稳安睡的温暖不是闵玧其,泰亨睁开眼来,发现正智旻躺在他怀里。手脚蜷在一起,缩成个团状。泰亨下意识地要出声,可明显的,他回忆起片段,是他把智旻当做玧其了。他还没有明白中间运作了一个怎样的程序,智旻已经醒过神,眼皮艰难地睁开一道缝。泰亨一瞬间想到玧其的眼皮在每个早晨也是这样难舍难分,彼时他们躺在软垫双人床上,泰亨会告诉她:再睡一下吧。但他告诉智旻的是:幸好我们醒的早。 智旻感到了一丝冒犯。喉咙里还留有睡眠的柔软,一团团地滚出口腔来:不怪我。 泰亨问:昨晚……?智旻答他,昨晚泰亨梦里急喘,气不顺,他被他扰醒,想给他顺顺气。是泰亨把他拉到这张单人架子床上。他是想挣脱的。最开始他极力挣脱,这样很奇怪,并且他们皆是男儿身。一是智旻意识到八成他给泰亨当做了谁的代替品,使他感到很不愉快;第二个,泰亨拉住他的手腕是件唐突事。他本意为了泰亨的舒适才做这一番举动,但泰亨抱的太紧了,他怕强硬挣脱反而让泰亨受伤,于是他的不愉快给他放在了泰亨的健全之下。如此忍过一夜,竟也睡的还算舒心。 智旻见泰亨浑身凝聚一股歉意,将要在头顶成型,又来宽慰他:没什么大不了。他睡的很好,两个人拥抱在一起也算取暖了,很暖和。他又说泰亨的体温很高,真奇怪,草原上寒风凛凛,泰亨身上已经没有棉袄,除了必要的时候,泰亨吃的一样是馒头烂白菜,他身体里的锅炉房却疯了似地给泰亨的皮肤提供热量。智旻又调侃一句:晓得了,闵玧其因为你暖和才嫁给你的。娶老婆这么容易么?泰亨窘迫地摇了摇头,道,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好么。好一个真心相爱。智旻从这句话中笃定了一件事。 他想到泰亨在缝棉袄一事之后与他格外亲近,亲的过了头,甚至超过了泰亨与老梁的关系。这不是件坏事,但智旻认为有必要一五一十地说个明白。于是他问:你昨晚梦见她了。泰亨很不好意思地说是,我梦见她了,智旻又说:你拿我当做她,是么?泰亨被他问的不知如何开口。 罢了。智旻说。如果如此能使你感到一点的怏乐,晚上我就与你睡吧。实在是很暖和。但我们还是朋友,兄弟,拿我当她的事情请你偷偷做。说完了从泰亨的床上下到地面,时间还早,智旻又在自己的床上补个回笼觉。泰亨被智旻的洒脱与通透打败,羞愧的无地自容,他小声说他会努力把这种想法从脑袋里移出去的,智旻没有反应,脖子向里缩了缩。泰亨这时再次看到智旻的背影,越看越觉得像,有了智旻的刚刚那番发言,泰亨反而再不能从这种联系中脱身出来。 他没办法否认自己的真心。智旻与玧其最最相像的地方就是倔强。身处牢狱之中,换做玧其,只会是有比智旻更嚣张的气焰。最开始智旻给人欺负也不声响,想来是不愿意出事生非,怕犯人们写了信,叫人在外头迫害他三台园的好孩子们。仅有的一次斗殴也是为了丫头,除此之外,智旻拥有一种温柔的亲和。玧其的倔只能比智旻更加出色。泰亨就是在这个字眼上没办法把智旻和玧其拆开来看,可渐渐地泰亨发现,智旻的确也是独立的智旻。他从一个背影入手,发展到现在,竟然衍生出一种难言的感情。他不知道该把智旻放在什么位置上。眼下他只能把这颗心归到相思病的并发症之中,每个月初读玧其的信良心就痛一次,再过几天就緩和过来,继续把心思在智旻身上发散。泰亨也觉出自己的讨厌了。难免智旻感到不自在。没人愿意当另一个的替代品,况且他与智旻最直接的利益关系只停在他为他保密奶糖肉干等秘密事项,在智旻的眼里,算不得能比过尊严的大事。 泰亨辗转反侧,再睡不了回笼,躺在架子床上幻想玧其的脸庞。很快地,他在天花板的斑点之中连线,勾勒出一个轮廓,眉眼却无论如何都画不下芸手。哪怕是想象里他也不舍得对玧其下手,又把这些擦掉,在心里默写下一封给玧其的去信。 大草原上没有钟表,泰亨只能凭鸟叫声来判断。他默写到一半,监舍外响起张副干部的声音,用的是那把扩音喇叭:起床!都起床!泰亨从床上打挺起身,智旻也转过身来,问:到时间了吗? 没有。泰亨回答道,他听力很好,能够分得出鸟叫的不同。平时都在三种鸟叫声之后才来喊犯人们起床,这会儿第二声还没响,天也只亮一些,没到时间,那就是有极重要的事情宣布。 果不其然,张副干部接着说道:阿拉收到讯息讲近日有雪届时大雪封路,清雪工作需要时间,从今天开始我们不垒砖头,大家都各自发散出去,自发寻找可食用的野生植物!等一等我们要进行蘑菇的分辨教学,此外我们还要进行打猎工作,有这方面专长的……同志,来干部室报道! 犯人们一听到要打猎,全都沸腾了。打猎意味着他们可以频繁外出,暂时摆脱建高墙的繁琐工作,更重要的是,打猎意味着有他们肉吃。 泰亨在美国学过几手打猎技巧,猎一些兔子狐狸应当不成问题。智旻也显得兴奋异常,说:我能打鸟吃,你信吗?泰亨问他要怎么打,智旻做了个手势,泰亨看出来了,智旻手里捏把无形的弹弓,对他说:这么打。 泰亨笑了笑,点点头,心里还是不相信智旻。他用进口的枪炮打猎物也要倚靠运气,智旻用一条皮筋一块石头就能从天上打活物,他信不得,倒也无可厚非。 张副干部又在外头催,两人穿了鞋袜出门去。到了砖干部搬岀一套前几日到货的投影机,只放一部影片。一名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桌前介绍各种各样的蘑菇,哪类有毒哪类可食用,干部把这部片子来来回回播了一整个上午,要求犯人们牢记在心。 智旻对此不屑一顾。泰亨问他是否心里有底,智旻说不怕泰亨见笑,他是乡下人,乡下人最懂得用自然丰厚自己,找蘑菇这件事,他比白大褂还清楚。他甚至晓得吃了毒蘑菇该如何应对,不用上医院,只管用他的土方法。小时候他在树干里摘了一把蘑菇,在田里烧一把火烤了吃独食,不出一个时辰便毒性发作,连带着碰了蘑菇的手指也发痒难耐。娘叫来郎中给他看病,用的就是这样的土办法。 泰亨长到这么大,最不能相信的有两件事。一样是上帝,一样是民间。智旻说的坚定万分,泰亨不好驳了他的兴致,只是点头应和,全神贯注看这部教学影片。 除了习得六国语言,泰亨还有一种能力。他的记忆力总比别人出众许多,时至今日他还能背诵中学的第一篇课文,因为这个能力,他将各样纪念日记的比玧其还清楚。玧其不计较设定太多的非官方的节日,可她对此仍然感到高兴。可事实是一样东西只要在泰亨眼前多过眼几次,即使不是他本人的意愿,脑袋也已经一丝不漏地刻画下来。因而他能把玧其的背影与智旻的背影单拎出来作对比,怪不得他,也确实都要怪他。 智旻见他看的认真非常,闭了嘴,不再言语。这一回轮到老梁害了感冒,不在队伍中,午饭时智旻拿了老梁的那一份饭食就要送去,叫泰亨再回砖地上最后看一遍影片。泰亨说他已经全部记下来,不用再浪费时间了,他要去干部室申请维生素。智旻点点头,又看了眼天空,说:金泰亨,你看。今年这场下的雪不小。

启程前,干部将犯人们分成两组。一组前去发现蘑菇与植组人数更多。一些犯人挎上枪支,子弹在干部手里张副干部管理这支打猎队伍,为了防止犯人用子弹造成不必要的伤亡,需等队伍前行进森林里,兵分两路之后,打猎队伍遇到猎物时再把子弹交给犯人。 泰亨是领头人,都晓得他是在国外念书,对于使用枪支的知识,泰亨一定比他们这些头一回见枪杆子的人熟稔许多。智旻在出发前问泰亨去干部室求一包皮筋来,一进森林,智旻满眼都是落在泥土地里的树枝,意图寻找一根趁手的拿来做弹弓。 因而他走在队伍最末尾,张副干部不得不为了他也降下速度来。 张副干部跟在智旻身后,催他:走怏点。智旻说他要做一把弹弓用来打鸟,多多扩充他们的储备粮。张副干部又催了几次,终于忍不住在智旻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做你妈的弹弓,有枪杆子好用? 智旻一摸脑袋,心下生出火来。再一想,寻找树枝才是要紧事,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拌嘴上。原本也没什么好吵闹的,他们需要尽早打好猎物,趁太阳下山之前回程。千部们已经拟定了这几日的安排,仓库的存粮还剩一半,明天一早他们就要出来打猎了,一直到晚上才能回到砖地去。智旻吃了张副干部这一巴掌,也不气恼,怏快往前走了几步。这一走走出根结实树杈,智旻将树杈捡起来放进斜挎包里,他带来的唯一物品,里头装着他从三台园里带来的衣物。只有一套,智旻打算裹在手上来充当手套,防止树杈戳进手掌。不晓得这里有什么病菌,大雪将至,他绝对不能再次生病。 打猎大军走了一路,陆续有了收获。一些犯人徒手逮住野兔,把它们装进出行时骑的货运三轮车中,后来又有两头野猪,中了捕兽夹又被什么动物袭击过,被发现时已经奄奄一息,被犯人们撞了大运。森林草原上的野猪绝没有人类想象中的愚笨,大自然的创造物,自有一套生存方法。其实没有人真正晓得狩猎技巧,这一支人伍只胜在人数多,实则皆是门外汉。连泰亨也不晓得如何应对猎场之外的真的野生动物,他竟然首先想到的是会否触犯了一定的法律。在保命和法律面前,泰亨经过斗争,艰难地选择了前者,为了不做草原上的饿死鬼冻死鬼,泰亨没有选择。 令泰亨在意的是,是什么动物给了野猪除捕兽夹之外的致命一击。一定是食肉动物,那么证明森林之中会有在野猪等级之上的猛兽。他们这些被食欲驱使的小小人类,能否从客场凯砖地,泰亨不敢保证。万一呢,哪怕只有一只老虎也至少能造成十人以上的伤亡,泰亨生怕因为自己的错误决定造成了哪个犯人的牺牲,他是见不得生命流逝的。压在他这杆枪上的不止是他金泰亨的命,而是这支打猎队伍的命。是大半个砖地犯人们的命。甚至是朴智旻的命, 三台园的,闵玧其的。再发展出去,也是犯人亲属的,这样一牵连,好像整个上海的性命都凝聚在这支队伍之中了。 泰亨被压力袭击的胸闷难耐。 他回头望智旻,发现智旻已经走到队伍中游。他再接着向后望,直到张副千部接收到他的讯号,泰亨给张副干部打了手势,意思是将队伍在此处整合整合,休息一下再往前走。张副干部得了他的信号,将队伍喊停,一些犯人仍有精力,要去寻野生蘑菇。张副干部叫他们仔细辨认,犯人们顾不上应和拿了毛手套,四散地分开了。 智旻从人群中走出来。泰亨挑了一快枯木干落座,智旻也在他身旁坐下,掏岀斜挎包里的树衩和橡皮筋,很怏做出一把弹弓。智旻把弹弓拿给泰亨看,一路上他又捡过一些趁手的石子,智旻拿出一粒,四下观望一圈,瞧见远处一棵树上站了一只鸟。智旻说:打它下来,你信么? 泰亨一笑,笑的十分包容。智旻这时恢复到八九岁的身份,他晓得泰亨定然不会信任与他,手指拉开弹弓,直对准到鸟身。泰亨也看过去,的确是只鸟。距离远且小,泰亨原本已经想好安慰措辞,忽闻一阵划破的风声。是智旻的弹弓发射出去了。 过几秒,泰亨听见一声凄惨又突兀的鸟叫,随后是物体落地砸在枯叶上的声音。 这一下,泰亨不得不将智旻的技术重视起来。他跑过去到那只鸟,走近了看才发现体格不小,是实在离得太远才显得物体有所缩减。智旻问他:什么鸟?泰亨把它提回来,说,不知道,你来分辨。 智旻前后左右看了一遍,终究没能说出鸟名。放在我的包里吧,智旻说,又要拉泰亨去树上碰运气,看看有没有鸟蛋,是否它正在孵蛋期。 泰亨一摇头,不了,我不会爬树。智旻说我会,眼睛里有种异常的兴奋,泰亨说算了吧,已经是这样不幸运的一家了,就给小鸟们留一些活路。智旻被泰亨的圣人之心打了个措手不及,可他不认同他的看法。 “弱肉强食而已。”智旻说,“逃不过这条规律的,金泰亨,我们也是动物。” 泰亨回答道:“但我们保有人性,因而我们是智人,是高等生物。” 智旻驳斥他:“可你逃不过吃肉。” 泰亨说:“也有许多素食主义者。” 智旻说:“那么你是么?” 泰亨不言语。 智旻接着说:“晓得你的意思。不过你错了,吃肉喝水是天性,你怜悯过给你吃掉的牛羊鸡鸭吗?这一只鸟今天运气不好遇到了许久没有吃过肉的朴智旻和金泰亨,换一日,它也要遇到许久没有吃过肉的猛禽。人就是野兽,你没办法否认。 “可可我们不能……” “你想说我们不能和真的野兽一样,是吗?” “所以我们叫人。” “我知道你学艺术,但你好像浸有真正地参悟其中。既然按你的标准,彻彻底底地善良才合格做个人,那么就是神仙才够格做人了。人连人都做不了,因为人办不到这样的彻底,因此才创造了神话,是不是?” “我们还是不要再争论这件事。” 智旻把他的弹弓收起来,说,“晓得。” 泰亨又要说些什么,张副干部已经清点过人数,要让队伍重新出发。 跑回来的犯人说在前头遇到一片湖,要去捉鱼,张副千部叫那犯人做了领头的,把队伍向更深处带去。 智旻不再说话了,只跟在泰亨身侧。泰亨回味到刚刚与智旻的交谈,这才想起智旻也是艺术工作者。因而他有一份他的艺术见解,在对待这样的哲学问题上,智旻是有资格与他做做讨论的。想到这里泰亨又为这种想法感到愧疚。不晓得何时他已经世俗地为他人分了等级,比得上他的叫好人,比不上他的叫俗人,因为他见识过更先进的思想,回到这里来,仿佛进入开拓时代。泰亨惭愧万分。他要追求的是真正的平等,抛却阶级与地位,愿望穷人不穷志,富人不富败,现在看来,从源头上就已经失败了。 他揉了把脸,企图抛开这些想法。两人一路无言,直到靠近那处森林湖边,领头的犯人将队伍叫停,首先向张副干部指顺着领头的手指望去,犯人们的确看到了。一片自然的湖。 泰亨忽然感到那一次出远门的玧其又降临到他身边。否则怎么能让他在这里再次遇见一片湖呢?湖面是一样的闪光,泰亨觉得心跳快了,快出许多。仿佛看见玧其就站在他面前,美好的幻想,立刻又有人站在他的这个幻想里。智旻。智旻也加入到他的幻象。泰亨一瞬间分不清二者到底是谁出现在这里更妥帖一些,很快被队伍的呼声唤回神来。 谁都没想到森林深处竟还有这样一番天地。犯人们沸腾了,立刻要冲到湖里去。很快被领头的与张副干部叫停:他们在湖的一边发现了三头野狼。 一盆冷水似的,哔啦啦浇到每个人的头顶。队伍的声音小了一半,沉默了一会儿,又有其他声音响起来:怕什么,有枪有子弹,哪个怂蛋子在砖地里没吃过狼肉? 随着这一声激励,尤其是拿着枪的,大家把枪杆子挨个举中,革命一样,就要向狼群进发。张副干部不做声,悄悄地退到队伍最后。泰亨把他读出来了。 他是怕遇难,好逃跑,坚信犯人们连三头野狼也打不过,更不相信犯人们的枪法。泰亨也拉着智旻向后撤。 智旻没有反抗。他与泰亨又有了一致的想法。狼不落单,必然要成群出现。他们谁都不能保证是否还有更多的野狼伏击在暗处,只怕他们这一程是有去无回。 泰亨向犯人们提出这一点学识,马上被人群否认。近在眼前的诱惑了,这时候大家热血沸腾,谁也听不进去。几个有些常识的也退下来,几人劝不动犯人们,打算就留在远处,等打猎队伍从湖边归来。 张副干部把所有子弹都交给了冲锋的犯人们。犯人们一溜烟地向湖边奔去,很快靠近三头野狼。眼下来看,是人类的队伍更壮大一些。狼们意识到危险,鸣鸣地叫了几声,随后惨死在犯人的枪口下。犯人们得了这样的鼓励,更坚信自己的判断正确。终究还是人类的胜利。于是人们放下戒心来,脱了衣服裤子跳到湖里沐浴。水性好的人抓鱼,湖边的灌木丛又长了浆果,犯人们把衣物做成布篮子,分别用来装果子和活鱼。 一切进行的顺利。张副干部也放心地向湖边走去,洗了把脸,吃了些浆果。天色不早,日光落下来,成了一片火红黄昏。留在原地的其他人要启程回去砖地了,再晚一些,不危险也成了危险。这几人先走,泰亨总不放心这一部队的犯人,要与他们一起回去。 等到太阳几乎要全部没落,泰亨听见张副干部喊了一声。 “收队!”张副干部喊道,犯人们恋恋不舍地从湖里抽身陆续续上了岸。张副干部又向两人这里看,只看见他二人在原处,便询问其他人到哪里去了。 泰亨正要回应,突然传出惊天的惨叫。 不等他反应过来,智旻已经拽他要跑。泰亨紧接着听到更多的叫声,他这才看清楚,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被扑倒了。 是野狼们回应了惨死的同伴的召唤,狼群重返湖边,与犯人们展开厮杀。 最开始是狼群占上风,趁人们没有防备,将打猎队伍直直消灭一半。有人慌忙举起枪支,没发子弹就被野狼咬破脑袋,犯人们出发前的气势消散全无,子弹在这样的猛兽面前也变得柔弱了,无力了。 泰亨想去帮忙。智旻拼尽全身力气拉扯住他。 他无疑是去送死,多一人有什么作用,比起救人,他们现在不如先把自己救了。泰亨极力要摆脱智旻的桎梏,智旻没辙,一跃身把泰亨压在地面:你疯了吗,你去有用吗?跑吧,不如我们现在去找支援……不,我们跑吧,没人能来支援的你明白吗? 泰亨在他身下扭动,怎么也挣不开智旻。他听见张副干部的噪子喊的失了声,话没来得及说完,被身后一只野狼撕下左臂。他就站在原地,石化一样地,嘴巴仍然大张,另一只手指向天空,真像是英勇牺牲的革命将士。 张副干部倒下了。泰亨浑身僵住,智旻得了这个空档,将泰亨从地上拉起,拉着他跑进森林里。 他们跑到货运三轮车边,智旻把猎物推下车又叫泰亨坐上去,泰亨痴傻了似的,格外听话。智旻踩着三轮车在森林里飞驰。 要快,要更快。智旻只管向一个方向骑,沿着来时他们这个队伍留下的痕迹,发了疯地踩踏板。偶尔他回头看一眼泰亨,确保泰亨还在后座。脑后传来一阵难言的血腥味,可智旻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们要逃啊,只要逃回砖地,一切都会安全。 等到智旻载着泰亨回到砖地时,具干部的队伍已经回来了。具干部问他们的打猎队伍在哪里,智旻替泰亨复述了在森林深处发生的袭击,具干部摆出一副不相信的模样,反问他们:所以呢,你们是逃兵? 智旻跳下车,泰亨已经恢复过神志。智旻已经不想与具干部多争执,他没办法解释狼群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就开始迁徒,可人死了事情已经发生了,这一天会永远烙进智旻的大脑里。 泰亨这时候终于拿回了他的机警。泰亨说需要一些值夜班的在砖地四周点上火,再彻夜地开灯,他断定狼群一定会找上门来。具干部不理会泰亨,泰亨说:刚刚逃跑的时候,有几头狼直盯着他们消失在森林里。哪怕当了机泰亨也忘不掉那几双绿眼睛,忘不了就在刚刚发生的事情,又要具千部这就给草原上的牧民们写信,叫他们来帮忙收拾狼群。 具干部大喝一声:去你奶奶的,有他妈的什么狼?真有狼还能让老子和别人低头?泰亨不晓得该如何劝动局干部了,与智旻回到监舍,泰亨提议将老梁接到他们这号房里住一晚,将锁挂起来,他们今晚挤一张床,其他几张全拿去抵房门。 二人去敲老梁房门,发现老梁已经不在房里。又跑出去,发现砖地上再放起蘑菇影片,老梁在给具干部训话。 在这里远远地看,看见老梁的身体像只小船,一下一下地晃。泰亨打算等到老梁给具干部放回来再进屋,可没想到具干部把老梁罚了站,影片放了四遍,犯人们全回到监舍里,只有老梁一人在砖地上孤零零地做旗杆。 泰亨已经预料到危险。具干部来清点犯人,把泰亨轰回房间,泰亨重复今晚将要遇到的危难,具干部听的心烦,干脆给泰亨的房门上了锁。这下倒好,省得他自己动手。 但他要出去救老梁,必须得出去才行。他想了许久,终究没能想出对策。就在具干部拿着喇叭喊熄灯的时候,狼群浩浩荡荡地来了。 具干部吓得窜回干部室,锁了门,将电灯全部开起来。泰亨乱了阵脚,这时候再顾不得什么,智旻也慌了神,与泰亨用身体一起撞门。 撞不开,肉身与铁门发出闷响。好在铁门上有一扇玻璃窗,泰亨被狼叫的失了浑身的力气,智旻去趴窗户,喊外面的人给他们开门。外头的犯人喊回来说你们疯了,出去就是死,智旻说他们要去救老梁,犯人回答他救什么救,那是他妈的一起死,甚至可能让狼群趁虚而入连累他们的性命。智旻大骂道如果今天不放他朴智旻出去以后有他们的好果子吃,犯人们开始想象日后会从智旻一处得到的打击,可面对狼的威胁,智旻已经算不得什么。 很快地,智旻听见属于老梁的叫声。凄厉的,似一道闪。从前学戏时听过折子里的民间故事,一个幽怨的女鬼,有的应该就是这样的声音。 刺刀划烂智旻和泰亨的耳膜。老梁的声音穿破整个砖厂。 他趴在窗户上看,透过门外更大的玻璃窗,智旻看到三四头狼一起凘扯一个人型。渐渐扭曲了,他看到这个不像人的人在地上翻滚,显然,老梁成了这几头狼的玩具。老梁已经彻底失去了人的尊严。 智旻看不下去了,眼泪从眼眶里滚落出来。可他不能不看。 他听见老梁把具干部从头到尾骂了个遍。又骂这场革命,去他妈的革命,老梁用变调的声音大喊,去他妈的革命,去他妈的社会,去他妈的,吃屎去吧,来世老子再找你们狗日的算账!去…… 就在这里。老梁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团影子渐渐小了。几头狼饱餐一顿。四散开来。去寻找新的食物。 智旻跌坐到地上,浑身发抖。 诀别。智旻与泰亨都不能想象到。突然地,这就是与一个生命最后的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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