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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人之城 02

田先生是周一下午两点钟来的租界。 前头留过电话,田先生说届时十二点钟左右到访。玧其在家候他许久,午饭没吃,只等先生。准备的这一桌菜样全是她亲手烧的,她胃口小又要瘦身,一天只吃这一顿,多了吃不下,又不能叫客人吃剩饭,只好自己先饿一饿肚皮。终于在两点钟把他等来了,她在往洋房走的必经之路上叫报童替她看动静,如若是田先生的车或是见到田先生的人,报童就抄小路跑来通知她,好叫她把饭菜提前热好,田先生一进她家大门,闻见的就是热饭热菜的味儿。 报童在窗外玧其阿佳玧其阿佳地叫,她开了门拿一包臻臻蛋糕房做的小面包与一把零钱,又把他的报纸全买下来好叫他交差。报童又与她闲谈趣事:知道么,阿佳,你原来住的陕西南路那栋小房子之前住了一对教书夫妻,男的在昨天被打瘫了,真可怕哇,都走动不得。阿佳,你老公也教书,你也要小心……有新消息,阿拉卖报团会告诉你! 她做出一副好害怕的样子,大惊失色:那不得了,要仰仗你保护我了。这个小男生把胸脯挺起来,拍一拍:阿佳的事就是我的事。 后来还要说什么,报童不再说了。他停下来,眼神从玧其肩膀射出去。这一点怪异立时被玧其捕捉,玧其直起半弯的腰,一转头,看见田先生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其实是,她等了两小时田先生,田先生也站在这里,等了好一会儿她。一走进街道就瞧见她了。她这幢房子靠里,带有一座小花园,独立门户的,并不与其他人家相连。他进来没有开车,是走进来的,找了许久,所以才迟到。这里是英租界,问路要讲英语,田先生自诩是粗人,只习武不懂得英文中的一二三四,最后还是问了他们卖报团的其中一员才寻到这处。没想到这就花去两小时。他心里顶对不起她,想快快来与她道个歉。一靠近她的花园他就出神了。 他看见她欠着身子,手指去勾耳侧碎发,头发简单地盘在脑后,怎么就多出那么丝韵味。 之前在大月生,玧其穿的是黑色绣金旗袍,这会儿换了身素净的,墨绿颜色,下裙摆开几朵茉莉花。然后他看见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太阳底下闪着光。那是她做了金太太的证明。在报童说到保护她的时候她笑起来,田先生是听不到他们讲些什么,只是看见她笑,就有根羽毛在心上刮一下。也因为报童她才发现他了,她直起身子与他打招呼:田先生,下午好。吃饭了吗? 田先生发现,原来玧其胸口处还有朵茉莉。他摇摇头,拿了衣服,说他还有事情要做。她表现得有些为难:那不巧。我烧了菜,但不是一人份。现在不是讲要号召节约粮食么?他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他回答她:方便的话,我就留下来帮松月小姐收拾收拾精品粮食吧。玧其已去开门,把他往门内迎。等他走进她家里,阿姨已经不在这处。 玧其招呼他上座,给他摆好筷子小碗,又问他先喝汤还是先吃饭。 先喝汤吧,田先生说,这么好的汤,空肚子才好品尝。玧其一点头,给他打了碗乌鸡汤。 玧其在他对面落座。他喝了一口,立刻赞扬玧其手艺,玧其说哪里哪里,煲汤就是锅子的任务,她只负责把食材投进去。玧其又要田先生吃菜吃肉,等田先生嘴巴里塞满她的心意,玧其又说:不打不相识,我们这一下也算半个朋友了。田先生要么叫我金太太,要么直接叫我玧其大可,松月就叫她随波逐流吧,好不好?田先生晓得这是她给了一个要求,他从这个要求中读出一点小小的威胁。这点小手段叫他看破,可他竟觉得她可爱非常。他叫她:玧其。玧其很是满意地点点头:那么我也……柾国吧。这样就好。 他被这一声柾国叫的从内到外都暖洋洋。 席间讨论一些时下政事,柾国不擅长料理这个,只听玧其侃侃而谈。 在柾国的人生当中,长大到这个岁数,所遇见的女人要么为了他的名要么为了他的财,或是两者皆有,总不是因为他的内在。很少有玧其这样被书本装满的女人了。他可以再再自信一些,更有一些女人,全是为他这张脸。事实上,他与泰亨不相上下。柾国从玧其眼中也看到一些这样的目光。奇怪的是,他不讨厌她这样看他,玧其这样的眼神,反倒是在欣赏他一样。他给她看的快乐生花,颇不好意思:松月……玧其,我的衣服? 玧其两手一拍,我这脑子,忘记你的目的了。随后起身去拿他的外套来。 她走进一所房间里,柾国盯着她的腰和臀没入门内。墨绿旗袍把她衬的那样好,闵玧其式的丰乳肥臀,她一走动,屁股就在旗袍里头前后扭动。再看上去,她是只有臀在扭。上半身端庄,下半身放荡。他有了个不太能见得光亮的联想。 怎么会呢,他想,怎么会没赶在金泰亨之前与她遇见呢?泰亨的成功证明玧其并非天外来女,她是为人可涂的,她是叫人能够得逞的。早先他读到她在报纸上连载的小说,读到那句“早晨做浪子,晚上才做岸”,他就晓得她是怎样一个女人了。要么她是为博一乐,要么她是真性情,后来陆续又读到她的其他文章,最最著名的是她发表的一篇《回复黄导演》。这个黄导演,在她出道之后常常批判她是反动女流,不守良家妇道,她在公开与泰亨恋情前写了这么一篇《回复黄导演》:尊敬的黄永仁黄导演,不说您好了。我之文章皆为女性发声,如果您也乐意当下立做女儿身,之后又来亲身体会你之正统女人之道,方可参悟本人的女性主义。……将黄导演从头到尾鞭笞一通,最后写道:如果男人出轨叫风流事,女人出轨就叫婊子,狗日的男人,去你奶奶的。 就是这么一篇文章,抓住柾国的心。 她绝对是新派,新的不能再新了。甚至是,她的新派有些超前过了头。柾国活在大男子主义中,对玧其的女性主义还未能了解透彻,但他愿意为了她把二三十年的观念稍微放下,仔细听她讲上一讲。 可是有一点,柾国这么畅想着,一抬头,瞧见玧其与泰亨的结婚照。金色相框,就挂在沙发对面。照片里的玧其竟比现在还要消瘦,还叫人心疼,柾国开始隔着十万里嗔怪起泰亨:他没能照顾好他的妻。 哦,对的。柾国忘了。她是别人的太太。 他还兀自黯然神伤,忽闻一阵响破天的咒骂声:闵玧其,臭婊子,写什么教坏好妇女的破文章,谁都像你一样是个人就能睡?你老公金泰亨死不晓得怎么死,想不到他老婆搬进这么大这么好的房子,真是不要脸,迟早拉你出来批斗! 这声音就从玧其卧室里传来。随后又听见什么东西摔破的声音,有这阵仗,就算柾国是客人也不好再闲着,从沙发上起身左右犹豫一阵,还是先将手套戴好,走到玧其房边扣她的门。 “还好吗?”他问她,声音轻轻的,又把门敲了敲,“我能进来吗?”随后他听见玧其的应允,跨过了那道隔离卧室与客厅的门轨,终于走进玧其卧室里来。 他看见她站在窗边,两眼望着窗外,好一个无助的背影。柾国几乎是对她要一见钟情了:骂的起脏话的小泼妇这会儿不再骂,成为一头受伤的美丽母狼,更叫他无可救药地爱上她。 完蛋了,柾国想。他怎么能对着别人的太太有这一种想法?更何况这位是他敬仰许久的女作家。 很快的,他想明白了。原来这个距离一旦消失,女作家还是会成为女人。再凌厉现在也该受伤,受伤了就需要安慰,如果只是安慰一下么,那就没什么大不了。柾国被玧其受伤的画面冲击的头脑昏昏沉沉,等他再反应过来,他已经握住了她的手。 “不好意思。”他赶紧收回来,“我只是想安慰你。” “没关系。”玧其拢了拢头发,把手指绞在一起,“握个手而已,没什么不好意思。” 柾国也笑了一下以回敬玧其的大方。松月小姐又回来了。 柾国问她:谁在窗外?玧其说是流浪在租界的小乞丐们,也不是第一次拿她寻乐子。不过叫她伤心的不是他们说他是婊子还是三八,他们总说到泰亨如何如何,她是为这个感到神伤的。 在这个节骨眼上,柾国成了闷瓜。他安慰她一切都会好的。金先生是好人,好人自有好报。如果金先生回来看到金太太是这副模样,反倒是叫他又感到自己的罪恶了。玧其谢过他的安慰,想他没明白她的意思。军人么,玩文字游戏时脑袋瓜总缺一转,玧其把挂在自己衣橱里的他的外套拿出来,柾国顺着看过去,在玧其打开衣橱门的这个间隙,他又看到一样东西。一条薄纱蕾丝睡裙。 不能再久留了,柾国的男人意识归位,他要快快离开,以免有其他意外。玧其像是没察觉地把外套拿给柾国,柾国转身就要走,玧其把他喊住: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家。这一次实在不好,我们再约个时间吧。下一回,柾国,你想吃什么? 他原本是想拒绝她的,但他不能。他没办法抗拒自己的身和心,面对这样一个破碎叫人怜爱的玧其,哪怕他是做一个路过她的男人给了她一些好心,那也是理所应当的。那才是正常男人该做的。他松懈了,回答她:下周周四吧,好么?他下一周只有周四有空,其他日子里都在军校和官场之间晃悠。特别是周三,他老子与金家(金南俊的金)不晓得做什么生意,似乎是要更换军校里物品的供货商了,要换到金家去。那一天,他要到晚上才有闲隙喘气。 吃的呢?她又问,柾国这回是真的想了许久。赛螃蟹吧,他说,姆妈的拿手菜,看看玧其烧来是如何味道。 玧其说记下了,就送柾国出门。走到门口她又给他理衣领。柾国的眼神里充满无限温情。 待他真正走出她的花园,一个报童从身边擦肩而过。他没注意,只听报童喊“玧其阿佳,阿佳,来信啦”,觉得那声音竟有半分熟悉。 他摇摇头,又回头看。玧其正给那报童开门。她拿了信,等不及的就在门口拆开看,但他没等到她读完。她读到一半的时候,脸上就下了一夜的雨。

信是泰亨从草原寄来的。 她等了很久,比柾国要久许多。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半,心里头就涌上一股委屈感:她替泰亨委屈,之后又替她自己委屈。 住在陕西南路的才女闵玧其,这一辈子长到如今,从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泰亨在信中写道:金太太,我一切都好。只是草原的馒头比不上你做的。想你了,也想念你的熏鱼,同时想念你的面条。你呢,一切都好吗?在上海不用担心我,我真的很好。第一次看见草原,从来没见过,天气很冷,但我们经常会去捡牛粪生火。我以前不知道牛粪也可以生火!之前看过哪一位写的游记,原来都是真的。你寄来的棉袄也十分管用,好坏啊,金太太,你在内衬里缝了一张我们的照片,贴上正正好在心口。在这个绿油油迷迷茫的世界里我只有思念你才能度日了。勿担心,我很想念你。 落款之处画了一只小鸟,一大滴眼泪从鸟的眼角落下。他在信里都想飞回她身边。她看到泰亨写捡牛粪生火一处更不是滋味,强把眼泪忍住,她不愿意泰亨受苦,他受苦就是连累自己一起受苦。她也想念他了,寄棉袄还是拖了好几层关系,拜托硕珍又拜托南俊,可不好找到更有权的人物,他们会牵连自己父母,到时候她就两头不是人。她想再给他寄一些营养用品,鱼肝油和进口的维生素片,他在那个地方,这些东西一定不好缺失。现在的新的指望就是柾国了。 可今天看来,这位小将军并不晓得人情。她已把话说到这种地步,柾国也只简单安慰她吉人自有天相。如果泰亨的命运好,根本遇不上眼下境遇,而田柾国,他要么是装作听不懂,要么是根本没听到。玧其相信是后者,这个年龄的军男人,脑壳里头只装一条绳。拧巴拧巴就成一根筋,再紧一紧,就把脚下的路也走的只剩一条。 不过,如果田柾国真是这样的人物,倒是方便她闵玧其做事了。 抓住他的绳子,遮住别的路,他就只能走上她给的悬崖峭壁。

赶在周四之前登门的不是别人,是柾国的副官。他自我介绍姓郑,叫郑号锡,眉目和平的很。玧其叫他郑副官。 郑副官站在花园栅栏外,左边刘海梳上去,右边弯下来一把。一手托着帽子,皮手套戴的严严实实。玧其是要出门寄信,一开门,刚刚好就瞧见郑副官正下车。郑副官索性就站在门口等她,待她走出门来,郑副官知晓她是要出门寄信去,则邀请玧其乘他的车,他来送她一程。 他这时候来找她是带着柾国的口信来的。她坐在车后座,从后视镜里瞧见郑副官,这个人,刚刚在门外笑的阳光温暖,一收起笑容来立刻就不近人情了。她率先开口:找我?郑副官嗯了一声,说:少将周四突然有事,不能来了,特托我传达。 玧其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一则消息口信,柾国大可以在电话里讲清。她说少将真是好上心我,打电话就好了,麻烦您亲自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郑副官说:少将为了表达诚意,还邀请闵玧其小姐周六到少将家里去,他来请客。 她正为下一步计划没着落发愁,没想到柾国把自己端来送她嘴边,她没有不咬住的道理。于是她答他:要的,我应该去。既然这样,麻烦等等写个地址给我吧。郑副官在后视镜里摇摇头,额前碎发也跟着晃:届时,我来接。 好么,什么神秘感。小男人。她知道郑副官也能在后视镜里看到她,很有礼仪地点点头,早在心里把柾国笑了个千疮百孔。多么稚嫩又活泼的男人,是她对他的判断出了一丝失误。他早对她有些感觉也有些想法了。那么一切就好办,他把这次见面当成一种幽会,所以他周四不是真的有事,只是想把做这件事的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他已经意识到了。一场这样的幽会总以女士开头,显得他不够男人,不够地道。 车子很快开到邮局。临下车前郑副官问她,租界里头也有邮局,眼下外头不安全,下回闵小姐还是就近解决的好。玧其没想到临了郑副官会突然问这样一句,随便拿了个借口,说是邮局里有她熟悉的人,她家现在什么都要紧着用,这一封又是重要信封,不得不寄。 郑副官似是了然地点头,直看着她走进邮局里才把车开走。玧其进了门,暗暗叹一口气。辛亏是她面不改色,否则她就要败露了。熟人是有的,可不是什么省钱的熟人。她这一封信是要往大草原送,怕泰亨吃不饱,她买了干粮和两盒五斤装的大白兔奶糖,已经寄放在邮局里,只等她这封信写完再一起送出去。 贴了邮票交了邮费,走出邮局大门,玧其打算去买些营养品。走到百货商场才想起来一件事:她忘记将自己的照片也放进信封里。她立刻就感到后悔了,又调转方向往照相馆去。 照相馆里也都是熟人。松月小姐,把上海上上下下的三六九等都拉拢的极贴近。她一去,正好空闲,馆里新到一张背景,玧其便做了这张背景的模特。馆主人要将玧其的照片挂出来做成宣传照,玧其就随他去,约好几日后来取照片,叫了辆黄包车,这才往家里返。 三天之后,玧其来取她的照片。刚走到照相馆门口她就瞧见自己的那张照片给拉大了挂在相馆门口。皮笑肉不笑,门神似的。可这是她能做出来的最好的笑容了。她想到这是要给泰亨寄去的照片才好整以暇地打起精神来,不晓得泰亨是否会读出她的疲惫。如果能,她一面庆幸他们之间的默契没有因为距离而消磨掉,一面又为自己感到不耻。她要一个在大草原的人担心自己的心情,而泰亨过的是什么日子,恐怕比她想象之中还要糟糕。 她不再想。 再过一日,是她要启程去柾国家里的日子。郑副官在早晨已经打来电话,他会在下午六点左右来接她。玧其更笃定,柾国是要做一场幽会。这件事很不体面,或许郑副官也已经看出来了。一个男人约一个独守空房的女人到家里吃一顿没必要的晚饭,所谓的必要都是他们捏造来的,郑副官这样的人,精明的很,一定早早晓得。否则他不会问她为什么要跑到租界外的邮局来寄信。他肯定在那个时候就知道了,这封信的去处不简单。可她没有办法,为了在大草原的泰亨,她从笔杆子变成了绸缎子,连带着心都惆怅,没有办法,她又不是真的神仙,做不到面对如此境况仍然铁石心肠。可她做的够好了,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泰亨不在这里,她就是泰亨的颜面。 她准备了一块布袋,里头装着答应好的赛螃蟹。她从家门里出来,在郑副官的眼里捕捉到一瞬的闪动。她立刻就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一步。 哪怕是郑副官一样的男人,对着她这条拉高开衩的旗袍也不能熟视无睹。她在外头披一件薄大衣,转身时刻意叫旗袍从大衣下显露出来,郑副官正好就能看见她的一片洁白。她很快上了车,郑副官的眼神在她的布袋里瞟了瞟,她大方展示给他看。一碗赛螃蟹而已,她说,少将上回讲要吃,她今晨特意做出来,只等着一会儿拿到少将家里加热。 郑副官又看她,总觉得她与上回见面有些不同。 当然不同,玧其抹了两个小时的妆。上一回她只抹了一抹口红,这里那里都没修饰,这回连香水都喷一喷,好让他田少将感受到她的正式。 一路上沉默,郑副官没同她搭话。玧其也懒得把话术用在郑副官身上,开到少将家,玧其拎着布袋下车,郑副官来给她关车门。她往前走几步,回头与郑副官一欠身,他好像是没想到她还有这一招似的,惊讶了一下,很快恢复过来,也回敬她一个微笑。 她就这样告别郑副官,走进少将府上去。 柾国已经站在门边等候她多时了。没等她敲门他就先一步把房门打开,玧其显然小小地震惊了一下,说:你耳力这样好的。柾国笑笑,把玧其迎进家门。等玧其把外套脱掉,柾国看了一眼,顿时觉得自己已然快忘记呼吸。是玧其把柾国从水下世界重新救回岸上。 “怎么了?”玧其问他,柾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那条开衩几乎高过整条大腿的旗袍,到袖口露出的一大截手臂,那条旗袍开衩处用几个盘扣做最后的约束,她一走动,他就看见缝隙里更多的肉。 “没什么。这里坐。”柾国拉开一道座椅,玧其坐进来,他坐到玧其对面去。这个距离安全,总不能再叫他有什么念想了,隔着这些汤水饭菜,他才好不把精神全放在她身上。 “这个。”玧其把饭盒子从布袋里拿出来,打开盖子与柾国看,“你要的,加热还是凉着吃?” 柾国答她:“凉着吃。”立时把盒子接过,就放在自己手边。他这是要向玧其表达他是如何的重视她。你看,就是这样一盘菜我也有最最诚意的关照,你么,这样好的女人,我更要特殊照顾。 可柾国没这么想,全是玧其自己的揣度。她叫他尝一口,柾国便将一整块放进去,立刻赞叹道:玧其,你的味道与姆妈好相似。 玧其一笑,你喜欢就好。 这一桌饭菜,玧其只吃了几口。她已经吃过中午这一顿,胃袋工作能力差,中午的吃食到现在仍没消化掉。这几口已经要玧其负担。柾国觉得是自己招待不周,没能准备玧其喜欢的口味,感到有些抱歉,拿来红酒做补偿。这一下倒是正正戳到玧其心头。柾国又拿出条头糕:“大月生的,听说你喜欢吃这个。” 玧其看到里头快溢出来的豆沙馅,晓得了。他做了不少工作。柾国来倒酒,玧其得以闲暇来用眼光参观柾国的客厅。 一座上好皮沙发,一架钢琴,新鲜鲜花和一些功勋奖章,大方地摆放在柾国家中。玧其再接着看,这时候才发现异样。 她在柾国家里看到了自己为照相馆拍的宣传照片。这一会儿,正大大咧咧地挂在他家的墙壁上。 她有些错愕。柾国已经将酒倒进两人酒杯,客厅里没有旁人,柾国说:看见你的相片摆在照相馆,最近时局不好,买下来,免让你因此遭到难事。 玧其嗯了一声,把话留在心里。她这时候才有功夫仔细看看自己的这张照片。 不好看,她说,这张照的很不好。眉毛也没修,发型也不好,眼睛光也不亮。不是张好照片,摆在屋子里真是一件坏心情的事。柾国不同意玧其的说法,他觉得很好,这张照片中,她的忧愁和哀思得到了很大的体现。 玧其对他越发不懂了。她首先不懂他买下她的相片。柾国的借口行不通,那是借口中的借口,这样摆在家里,就是告诉旁的人她闵玧其已与田柾国有染。一个男人买下一个女人的照片,除了做那事,还能有什么?其次她不懂他要读懂她的什么哀愁。他如果对她有那意思,还要看到她因为另一个她的男人神伤的模样,那么答案只有一个,就是他对此感到得意且满足。在这个档口,补充玧其的不是别人而是他田柾国,诟病就诟病吧,耻笑就耻笑吧,他只是一厢情愿地单恋,到目前来看,一切都还彬彬有礼。没有法律规定不能爱上结了婚的女人,只要永远都是他远远地爱她,远远地对她一见钟情,对柾国来说,这样就好,这样就足够。 可对于玧其这样的女人来说,她已经从中得到另一个答案。 她使了个简单手段。 起身来接酒杯的时候,她叫自己摔了一跤。只是这一跤的落地点不是地面,是柾国再次挺身而出的身体。事情是从这里发生转机的。 柾国去扶她,不知怎么,总之中了她的道。他的手现下正摸在她的大腿上。她的一整条大腿,旗袍布料堆在柾国手臂,手掌下,他压着她的内裤花边。 他觉得自己是压到一条小蛇,这根布料在他手掌下涌动,一刻不得安宁。他马上想要放手。玧其把他喊住了:不要动。我崴到脚了。他又这样僵持下来。 玧其说:还是麻烦你扶我坐下,好吗?柾国不敢乱动,稳稳地抱着玧其后背。他为了发力不得不把托在大腿上的手展开,这样一展,直直触到泰亨的地盘。他当下在心里感叹:她屁股多翘,这是货真价实的。 他最终以这样的姿势让玧其重新落座,两人之间展开一股尴尬气氛。后者是主谋,这位主谋足够狠心,真把自己脚踝扭伤,他低头看,那一处已经红掉不少。他有些急了,要替她做处理,她这时站起身来向他展示自己的完整。她控制的很好,这个力道,只够有这么一点痕迹,可足够叫他心神动荡。又说了一些话,她最后提议她应该回家了,看看早晨天色,今晚恐怕有雨。他也觉得是时候叫她回家,他给她披上来时那件大衣,再看一眼,旗袍高叉已经从大衣下浮现出来。 出了门,郑副官早已不在原处。柾国去开他的车,玧其才发现车型不一样。她问他:那是郑副官自己的车?柾国回答她:那是郑副官自己的车。 送她到了家,柾国不放心,又要把她送到家门里。这一送又送出事来:玧其要他留下喝一杯热茶再走。说好像他们的每回见面都不太顺利,总有各种事故发生。他没办法拒绝她的邀请,又坐到她家里,坐回他之前赏过脸的座位,玧其去给他泡茶,柾国看着窗外,瞧见窗玻璃上开始出水。 这一夜终于开始下雨。雨势很大,玧其端茶来,显得有些忧心:这么大的雨,不好开夜车吧。柾国点点头:只好多多叨扰一阵了。 玧其微微一笑,也坐到沙发上。 原以为是阵雨,下到玧其直打瞌睡还是照样的猛。看来是老天爷都要助她一臂之力,柾国看过来时,玧其已经闭上眼睛。 他小小地叫了几声她的名字,见她不应,于是大胆起来,用手掌轻轻盖住她的手背。他给了自己这一点松懈,他实在没办法忍耐下去了。他作为军人良好的忍耐能力在玧其身上出了差错,就这一下,他对自己说,这就是他和她最终的越轨。玧其却在这个时候转醒,问他:想吗? 想什么,自然是想那个。但他不好妄自揣测她的意思,这会儿装傻,问她:什么?玧其说:那个么,还有什么? 柾国一瞬间明白过来。高叉旗袍和这一碗赛螃蟹都是她的进攻。他在这个时候终于想到自己的身份,他负责掌管大草原一带的劳改犯,她先生金泰亨就是其中一个。原来她已经计划好了。他被她利用,现在,金太太打算用自己在他这里为金泰亨讨一些好处。 可他就是没办法讨厌她。他们之间的利益关系已经明确,玧其 显然已经看出他的心理变化,又问他:想吗?柾国没回答她。可他心里想的是: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个女人,就落成这样下场。他愿意帮她这个忙。 见他不动,玧其从沙发上离身,叫他在客厅等一等。她又转进卧房里,不晓得又有什么计策。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 她穿了那条住在她衣橱的白色蕾丝睡裙,就是叫柾国差点办错事的那一条。柾国在离开租界的当晚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穿着这条睡裙来舔他的吃他的,他头一回在梦里因为女人遗精。她了不得,现在让他美梦成真,柾国觉得难以置信。现在他能仔仔细细地看清这条睡裙了。 这一条裙子,作为衣服来说,根本不够格。他透过布料看见了她的点,先是左边的,再是右边的。又看见了她的肚脐,这三点连在一起,全是他想霸占的地方。他再往下看,他摸到的那条小蛇还穿在她身上,勒着她的皮和肉。他不晓得什么尺码的内衣还能在闵玧其身上显小,是么,原来刚刚她都给这条小蛇紧紧勒住,只等他亲自来打开她。柾 柾国不打算忍了,他抱上去,玧其将他搂住。他把她抱起来接吻,他抱着她去关灯,只留了一展落地台灯,他又把她压在沙发上,压进沙发皮里,将她浑身上下狠狠咬一遍。她只有一点美中不足,就是她的胸太小,躺下去,这一块几乎成为平地。他不打算在此处多多停留,很快便来到她的腿间。这里马上就不再是泰亨的地盘了。 最开始,他只放进去两根手指。在玧其告诉她自己现在安全之后他也不要做什么正人君子了,他立刻进入她,随后听见她一阵隐忍的呜咽。 她问他我可以叫吗,我想叫,没等到柾国回答,她已经自己叫起来。在玧其之前柾国有过一些女人,她们叫的放浪,叫的像江里的水鸭,可她不同。她么,非要拿一种动物形容,像只得逞的小猫,声音又细又柔,正是柾国梦里的模子。 她的高潮来的很快。他知道她已经很久没做了,在她将要高潮 之际抽出来,换做用手指插她。她被突如其来的空虚感击垮,夹着他的手紧紧不放,柾国这会儿也不再做什么好男人,更有力地破开她的桎梏,把她插的在沙发皮里荡漾。他这时候才看清楚,她的这对小乳,干的猛了也会荡漾。 抽出手来,玧其又喘了很久。柾国又用嘴巴帮她高潮一次,水流出来,把他也打湿不少。她叫他今晚不要走了,雨下的这么大,横竖他得留下。他求之不得。 他把她抱到装着那间衣橱的卧室里休息。他随后也躺上去,把自己剥光了,两个人赤裸裸地贴在一起。他的顶着玧其的两瓣臀,又硬了,玧其给他用两腿解决。来来回回有过三次,玧其实在失了所有力气,临睡前她问他:拜托你一件事,好不好?他晓得这是绝对要到来的场景,沉默应允,玧其接着说:拜托你,让我给他拿一些东西。可以的话,再照一张他的照片给我吧。 柾国答她:晓得了。深知闵玧其这个人,永远都是金泰亨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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