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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浮 05

八月下旬,KTV装修,田柾国不想白唱人家歌单,过来帮忙监工,搬东西。

老板金硕珍一向是稀客,店里大动作,终于屈尊降贵现个身,田柾国得以和他会面。

莱莱指给金硕珍说:这个就是和你说过的那个大学生。金硕珍点头,动作拉得很长,是什么意思,莱莱清楚。闵玧其走过来,金硕珍立刻问他这就是住你家的,问这话时闵玧其也清楚。闵玧其只和金硕珍说田柾国是借住,金硕珍又说,哦——借住。借住。你那里哪来的借呢。

闵玧其头一甩,说你爱信不信,又把眼神扔向莱莱。莱莱掩嘴一笑,不回避也不生气。她比闵玧其大一些,闵玧其刚来KTV时,晚上工作,莱莱就帮他照顾闵玧智。

田柾国帮忙从搬家卡车上卸货,抱着箱子电器进进出出,额头结了一层密汗。店里要把所有台式机抬走换成中央空调,装修工人正调电路,因此室内没有冷气,所有人的上衣都被汗洗一遍。田柾国最甚。

箱子摞起垫到他下巴,旋转门停了,人流被两边手推门分拨。田柾国从右手边的门进来,从箱子后看到闵玧其,笑了。闵玧其朝他回笑。

“这么喜欢你啊。”金硕珍沾光也受田柾国一笑,嘴里咬根棒棒糖,看不出他比闵玧其大一岁。

闵玧其哼了声:“朋友。”

金硕珍把糖球咬碎:“这么帮你?”

“他赚外快,”闵玧其向金硕珍勾手要来根糖,三两下拨开,“家里钱给不够了,赚学费呢。”

“不得了,勤快的嘞。”金硕珍捏一句极不标准的本地口音,看田柾国放下箱子又奔出去,眼珠一转,道:“来我手下,钞票安全到账。”

“开你妈的玩笑。”闵玧其抬脚往金硕珍屁股上挨,后者闪身一躲,转身冲他嘻嘻哈哈。

“知道开玩笑还攻击我?”金硕珍不知从哪儿又掏出一根准备拨塑料皮,被闵玧其一把夺下,转手扔到柜台上。他撇撇嘴,心疼那声脆响:“玧其,猜猜,他真的要做你能不能阻止?”

闵玧其的笑容收了。棒棒糖太甜,他把抢来的和嘴里的一起丢进垃圾桶,换成根劣质烟:“和我没关系。”

“如果你能觉得没关系。”这次轮到金硕珍连烟和打火机一起没收,立刻被闵玧其报以幽怨目光,“当初我也觉得和我没关系。”

“你爱多管闲事。”

“你也差不多,闵玧其。”

店里灯光本就昏暗,这会儿全靠门口散进来的自然光。金硕珍比闵玧其高不少,他站在他面前,光线很差,气压有些低,闵玧其有些难辨认金硕珍表情。

“行了,现在挺好的。”金硕珍突然笑开,阴影退了。他一拍闵玧其上臂,让他放轻松些,说他的口头禅,别那么紧张。

正打算走金硕珍的台阶下,对方肩膀忽然搭上一只手。闵玧其吓了一跳,金硕珍反应更大,向后大退退回闵玧其身边,展现出很夸张的演技。

来者是田柾国。他问:“说什么呢?”

闵玧其长出一气,整整衣摆,道:“没什么。”

田柾国眼神光一下暗了,闵玧其又对他说没什么。

他看田柾国抬头的角度明显低了些,嗯啊着换了话题:“你要找兼职,是吧?他,”闵玧其指指金硕珍,“知道的比较多。你问问吧。”话音未落,又补充道:“他是这儿的老板。”

“老板,”田柾国把眼神转向金硕珍。他能和金硕珍平视,很官方地伸出手,“我叫田柾国。”

金硕珍笑笑握上:“久仰大名,我们KTV的小明星。”

田柾国觉得话里有话,以为金硕珍觉得他也是这里另类打工仔,连忙解释道:“我不在这工作的。”

“我知道的。”金硕珍被他的误解逗乐了,“闵玧其能让你住上这些个把月,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哪里巨星他才留。”

还想接着贫,莱莱喊金硕珍去看设备摆在哪里好。金硕珍应一声,根本不像老板样。着急要走,临转身前和田柾国说他叫金硕珍,兼职的事会让闵玧其帮忙转告。

“还挺把我不当外人用的。”闵玧其看金硕珍走远了,来了这么句。田柾国不清楚这话是闵玧其自言自语还是对他说的,闵玧其随后把目光挪回来,向田柾国一扬下巴,“他靠谱的。你学费够不够?”

“没事,不用操心。”眼神抛给他,他才知道这几句话是属于自己的。

以往中旬学费就该到账,或不经由田柾国直接交给学校,外加一笔可有可无的生活费。今年田柾国没收到学校发来缴费成功的通知,于是去查银行卡,发现多的那笔钱连交一半学费都不够。他隐隐觉得事有变动,打电话回家,妈只说家里生意出了些问题,支不开身了,爸没有钱运转项目,她正在借钱给他凑学费。田柾国问她真的没事,妈在电话那头笑笑,没事呀,小国,好好学习吧,妈过年去看你。她语气中仍有难以遮掩的疲惫,比田柾国离开家里前更虚弱。今年暑假不回家也是妈不让他回来,他想到妈要躲着爸去借钱,又怎样偷偷拿到银行存款转账,心一下被揪紧了,告诉妈说没关系,他还有存款。妈连反驳他“小孩子哪来存款”这话都累的忘记说,只是叹了口气,如获大赦般地。

是有存款,全交了学费还差些零头。趁最后截止日期前田柾国又多打了几份工,白天教小朋友唱歌还在做,下了班跑便利店站半天,晚上做夜市服务员。听说KTV要装修,等小老师的工作完成了又抽空来帮忙。闵玧其只知道他家里打来的钱不够,问过要不要替他先垫上零头,田柾国平常拿金南俊给的零花钱坦坦荡荡,到了闵玧其问他要不要帮忙,田柾国又想到那天他看见闵玧其递给阿吞的厚信封,心里没由头的别扭。

从上学期中到暑假末尾,前前后后小半年时间,他被闵玧其掌握的很好。他让他吃饭别用筷子在菜里拨拉,很多年没改过来的毛病田柾国花几天就记住;顺带着闵玧智也有份,或许是田柾国拒绝不了和闵玧其那么相像的一张脸,背影也像,哪里都像。

田柾国拒绝不了他俩,唯独这件事斩钉截铁地说不要。

中午休息,金硕珍接了个电话,开着他的小奔走了,顺便把闵玧其的烟和打火机一起带走。闵玧其一摸口袋,暗骂一句。田柾国头一回听见闵玧其骂人。

说来奇怪,闵玧其从来没骂过人。他惜字如金,至少在田柾国能看见的日子里少而谨慎地说每一句话。可他刚刚对驰走的金硕珍飙了句国骂,熟练程度显然不是第一次。想起刚进门看到闵玧其打金硕珍肩膀胳膊那劲儿,那才是朋友之间该做的。田柾国脑海中蹦出句俗话,最熟悉的陌生人:熟悉到能同床共枕,陌生的连无意间碰到手腕都是暧昧。

暧昧也是田柾国单方面造出的暧昧。或许闵玧其根本没这么觉得,或许以往他有过的这样的暧昧数不胜数,他不过是他里程碑里的某一时刻,收集了,把他的有关记忆留下了,然后封起来放进盒子里。至于什么时候要不要打开,如果他某天就此和闵玧其说再也不见,这盒子就得尘封,得落灰,得叫闵玧其全然忘掉。

闵玧其不知道田柾国站在他身边一起目送金硕珍离开时想的什么,车刚开走,他肚子在尾气排放声中低鸣。

田柾国被这声腹鸣断了悲感,主动问闵玧其吃什么。闵玧其想了阵,他突然很想吃路顶头的鲜肉馄饨,和KTV一侧。顶好吃,他家招牌包素馅和虾肉馅,素的就是小菜馄饨,本地闻名的街头小吃,虾肉的个头大一点,食指拇指拈着指甲尖抵在一起,虾肉的一个就有那么大。

店离的没多远,几步路就到了。门口有序地垂着橡胶宽条,一拨开,冷气呼呼地扑来。田柾国瞬间感到被从高温中解放了,本想选离冷风最近的位置坐,闵玧其说坐那儿吹凉就不好吃了,两人最后坐到角落去,头顶有台不会转脖子的电风扇。

闵玧其坐到店里改了主意,要了碗菜馄饨,南方城市,菜量小,田柾国起步都得要两份。闵玧其心里还惦记着记忆里肉馅味道,撺掇田柾国要碗虾肉的,另一份点猪肉馅,他们三份掺着吃。

闵玧其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但呆的时间长了,除了血统,哪儿都成了本地人。他和店家讲方言,吴侬软语,听的田柾国心尖尖颤。等菜期间田柾国缠他教几句本地话来学,闵玧其问他你真想学啊,田柾国表情认真,他真想学。

“你要我教你什么,”闵玧其凑到田柾国面前,“脏话学的差不多了吧?”

田柾国没否认,问他:“我想说‘你好漂亮’,怎么说?”

“哦哟。”闵玧其笑起来,尾音打了两转,“忙的要死还钓到目标,田柾国,有本事的。”

他说话已经刻意带上些方言味道,语气和平常腔调又不太一样。田柾国被闵玧其嗓子里拐出的劲道勾住了,反驳的语气都柔了些:“你教我,别管别的。”

“我只说一次,你听好。”闵玧其点点桌面,田柾国也凑过来,像秘密会谈。他又做弄田柾国让他聚精会神地等他一阵,好一会儿才说:“侬勿要太漂亮哦!”

说完,闵玧其把距离拉开,留田柾国一人在原位上复习转瞬即逝的一堂课。

他自顾自磨着嘴皮,直到三碗馄饨上桌了,闵玧其喊他又不急吃饭这一会儿时间,让他快吃,别放凉。他把筷子在手里搓了又搓,闵玧其被他手指磨过两根木棍的声音弄的心烦,丢把塑料勺进汤碗,又催他一次。

“啊,”田柾国小小地啊了声,引来闵玧其第三次抬眸,“扎进去了。”

四个字让闵玧其放下筷子,田柾国把手递给他看,指腹果真扎进一根木刺。闵玧其的眉头皱起来,刚才那股小家子劲儿瞬间没了,恢复他原本嗓音,教训田柾国吃饭就别造噪音。

“不疼。”田柾国说。

“不疼你啊,啊什么,敲侬一记,瓦特啦?”

田柾国知道闵玧其在骂他,听进耳朵却有别样意味。他还是说不疼,闵玧其却不让他收回手去,牵着他指头,两指捻起,专心致志地给他拔刺。

闵玧其染了新发,薄荷绿。他低头替他挑刺,田柾国看见他发根新长出的黑发,只有微小一节,深埋在发丛中。但他低头的角度太专注,所以田柾国还是看见了。他体温偏凉,天气真的太热,闵玧其才给太阳脸面穿了短袖。短袖是田柾国的,他把闵玧其的T恤一股脑丢进洗衣机全染色,所以这件算他赔给他。闵玧其穿着他的短袖上衣,顶颗薄荷脑袋替他拔刺,鼻息缓缓打在指尖,吹得他痒,想立刻找哪里解痒。

指腹里被抽出什么的感觉很明显,闵玧其正捏着木刺想借此再教训田柾国一番,下巴忽然被他挑起,用的就是刚刚他还握着的指头。

他看到田柾国注视他,眼神好认真。闵玧其抬手想拨开田柾国手臂,后者肌肉发力,仍坚定地留着。闵玧其只好被迫也面对田柾国,忽地想起田柾国和他第一次度过的那晚,纵然店里背景光糜乱,但他仍记得田柾国双眼清澈,于他而言犹如一支箭,随后正中红心。小店里,他竟然被田柾国看的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要挣脱才行。没等闵玧其第二次尝试,田柾国开口,用种奇怪的生疏口音道:“侬勿要太漂亮啊。”

吃完饭要回店里,田柾国做当堂汇报,闵玧其努力忍过,还是笑了很久。

一出店门,身体周遭徒增一层冷热反差带来的灼烧感。闵玧其看到摆在外面的冰柜,又说想吃冰。他明明馄饨没吃几个就说吃不下了,反倒有空地方放别的。闵玧其说他这是土地管理制,该种米饭的地方种米饭,该种零食的地方种零食。田柾国懒得反驳他,就算反驳闵玧其也不听,仍然坚持自己选择。

田柾国被他领进KTV那条街好深处,闵玧其说他想多买些回去分了,都热。街外面的店存货不够。

买了各式各样的,闵玧其没见过绿豆味,选了根绿豆奶糕,田柾国见状,选根红豆。

奶糕入口,浓郁红豆味在舌尖铺开来。田柾国听到闵玧其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嘴里叼着雪糕,因此只有旋律,也不清晰。

听了会儿,田柾国辨认出闵玧其在哼《红豆》。

他默默听着,三两下把奶糕吃完,留根木棍在手里。等闵玧其一曲结束了,他说:“我吃的才是红豆。”

闵玧其从嘴里拿下奶糕,答他:“如果你愿意为了绿豆写一首,我就唱。”

“还没为你把绿豆——”田柾国改了词,“豆”字拉好长音。闵玧其问他,就是改个字而已,又问怎么不接着唱了,田柾国把木棍扔进路过的垃圾桶,道:“不想熬伤口。”

“不是什么事情都经得起计较的,田柾国。”

话说完,闵玧其又把奶糕重新放进嘴里。田柾国因为这话侧目看他,正好碰上化了的奶液顺着闵玧其扬起的脖颈流下,滑过他曾吻了一次的侧颈。

他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当街再吻上去的欲望。

他想顺着这道痕迹狠狠亲上去,狠狠咬过曾经闵玧其被剥夺的每一寸皮肤,他还想让闵玧其推不开他。再想下去,他想再次进入,这回不受他人蛊惑,也不是什么狗屁侬勿要太漂亮。闵玧其很漂亮,他认,但让他沦陷的漂亮却在于闵玧其被酷暑汗湿的发,煎蛋时围裙勒出的腰身,还有现在,他的脖颈,他的下颚线,他因眯起眼睛而打绊的睫毛。田柾国甚至觉得闵玧其仰起脖子这个动作也是为了他做的。他晓得完蛋怎么说,僵特了。

闵玧其做这个动作的瞬间自知吗?

田柾国愣住了,他仍在纠结闵玧其是否故意挑战他忍耐能力。这边还昂着头,低不下来,拍田柾国替他抹去流下的奶液。田柾国不知该如何替他擦,口袋里没有餐巾纸,眼看快流过脖颈一半,他只好一举大拇指逆着推回去,推到闵玧其嘴角,再向外一抹,算帮他清理过。

闵玧其慢慢低头,剩下一口奶糕也甩进垃圾桶,手指在田柾国摸过的地方轻点:“没干净,黏的。”

他点几下,田柾国给自己建立的盔甲悉数斑驳在地。

街上很多暗巷,以前做田柾国放下流幻想的地方,现在换他忍不住了,拉闵玧其进去做主人公。

闵玧其刚低下头,脖颈上田柾国的温度还没退,蝴蝶骨撞上石砖墙的痛感仍在,田柾国在他天旋地转之间俯身吻来,闵玧其又得仰头,把双眼重新交给天空。

两栋楼顶把天分割出一道细缝,横过三根电线,电线切一片云,在天幕里走着。缝隙之下,田柾国压着闵玧其隐在恰时的黑暗里索吻,从他锁骨一路耕耘,一气呵成吻到嘴角,路尽头了,再退回颈窝处再做一次。

他立起牙齿,闵玧其察觉到田柾国带来的刺痛感。想推,田柾国放任他两手在胸膛前做无谓抵抗,扯他衣领,圆领短袖被拉的变形,边缘规划出一片新空地,被覆盖的皮肤露出来,狠狠地被田柾国留下两个完整牙印。

闵玧其的痛觉神经向来比别人敏感,田柾国咬他,闵玧其倒吸一气,先是鼻腔中灌进一股热流,再来是唇齿边空气欲在上下牙缝间成声。两圈牙印的痛感后知后觉从左肩向全身蔓延,他还没来得及用拟声词说疼,下一刻被田柾国的手覆上双唇。

田柾国一手捂着闵玧其的嘴,指关节虚虚隆起,留出足够的呼吸空间,也让闵玧其口中湿气打在他手心。他又在牙印上亲了亲,满意他亲手刻下的临时勋章。

这是他留给闵玧其的,再不能被其他颜色的甲油覆盖、代替。

他再吻耳垂,闵玧其在他掌心下哼了一声,从指缝间传出来,闷闷的。田柾国看不见,但他猜到闵玧其的侧颈一定勒出条弧线,从耳后连到锁骨。

闵玧其被他咬的腿软,田柾国抓住时机,把手从嘴巴上拿走换去搂腰,好让闵玧其放心弯下膝盖,把他们高低差再拉大些。

手掌离开嘴唇重新接触午后炙热空气,闵玧其又感到一把力量支撑在腰部,顿时泄力了,竟有些感激田柾国能拉起他。他刚张嘴,调侃的说辞已经准备就绪,田柾国又追上来,和他唇瓣相贴。

借着高度,田柾国得以看清闵玧其仍然梗着脖子接吻,这时他从余光中看见闵玧其好像只濒死的天鹅,拼命够他两唇间的天空。他不免又生出一种控制欲:他能让他哭,也能让他笑。

这时他和闵玧其又不能是朋友了。闵玧其胸膛剧烈起伏的刹那间他明白,他们永远不可能做朋友。闵玧其,田柾国想,我的闵玧其。

这句话在心里默读闪现,田柾国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不懂现在这样想疯狂吻他到两人气尽算何种心情,这是否就是金泰亨遇见朴智旻或妈遇见爸的心理活动,他能在闵玧其的名前为他私自规化所属吗,我的闵玧其。

田柾国被脑海中这五个字拨动心弦,直到闵玧其最后用尽全力把他推开,他还是不懂为什么仅仅是“我的闵玧其”这五个字就能让他心颤。

可他知道说爱不是件应该随便的事。妈就是太容易才被爸一副猪狗德行骗了;金泰亨为了朴智旻被扫地出门,连带把金南俊拽进收拾这场烂尾;那闵玧其呢,田柾国不会不知道他绝不是有这种念头的第一个人。闵玧其也一定听过数不清的“我爱你”,“和我走吧”或者“你是我的”,诸如此类他能想到的对话和场景,闵玧其肯定一次也没当真过,否则他不能在几个月之前的KTV见到他,他也不会和他在暗巷里接吻。田柾国突然侥幸起来,辛亏闵玧其没轻信过谁他才有机会在他自己还分不清心意之前留在闵玧其身边,给他足够时间,让他懂得自己对闵玧其到底有何所求。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他早已明白,只是害怕得出答案。

闵玧其,你又怎么想?

两人都在大喘气,闵玧其抬手摸田柾国留下的两枚牙印,拧起些眉头,愠怒道:“搞什么……田柾国,你是不是拿我当随便哪里都能开干的人?”

田柾国没想到闵玧其会是这种反应,立刻摇头说不是的,闵玧其打断他,又说:“我是卖的,用不着你来时刻提醒我。”

错了,不是的,不是这个意思。

他站在原地,闵玧其已经从他的范围里走回阳光下。午后光线让闵玧其一起过曝,田柾国想喊住他,伸出手,又想不到该用什么理由。

夏天很热,闵玧其从头到尾都没出汗。他刚离开田柾国掌控的皮肤还是光滑的,干净的,一尾鱼,从巷子里游走。

“我不想对你失望,”闵玧其最后对他说,“如果你还想让我们是朋友。”

可闵玧其,我们除了朋友以外,还能是什么呢?

田柾国回去KTV帮忙时,闵玧其已经钻回他的小房间。金硕珍下午带着生面孔回来,说是很懂室内设计的朋友,让他来帮忙看看怎么操办。

朋友叫郑号锡,高学历,有自己的工作室,家庭良好,田柾国不知道金硕珍如何才能认识这样的人物来给他的皮条店做参谋。

金硕珍回来没一会儿,闵玧智也从手推门外幽幽进来。她手上大包小包拎满两手,一打开,装的全是手卷寿司。她说特地包给金硕珍,从早上就开始做,田柾国一下想通为什么闵玧智一大早起床在厨房里忙前忙后,连带着其他人也能分一口粮。

工作已经收尾,接下来全看主人如何摆放。田柾国得以坐下来歇口气,他推了今天便利店的兼职,一会儿还要赶夜市打工。

几人坐着聊天,闵玧智和郑号锡意外的有话题。田柾国和金硕珍自觉挪到一边去,这会儿才显尴尬。两人共同话题只有闵玧其,眼下中心人物不在,聊了几句,话不投机,田柾国草草结了尾,掏出手机给闵玧其发短信。

刚从店外回来前他已经连发三四条,他不知道闵玧其是看了又关上还是根本没看过,帮忙时想着一切结束了就去找闵玧其当面道歉,现在真的告终,他又突然不敢去。他害怕闵玧其再给他巷口那种眼神。

金硕珍像看出来什么一样,试探地问他:“你很赶时间?”

“不是,”田柾国立刻掐灭手机屏幕,“不太好说。”

“闵玧其,是吧。”金硕珍语气得意,又剥棒棒糖来吃。

田柾国有些惊讶他能猜到,又转念想或许是看到刚才自己的聊天记录,浅浅地答了个嗯字。金硕珍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接着说道:“你如果要等,到死都不会有结果。”

他没分清金硕珍指的什么,心里却一下乱了,如同被戳中要害:“……我和他没什么。”

“我还没问你就认了,还是嫩了点。”金硕珍看向他,打量一番,“是他的错他会来道歉,你做错了,也要和他道歉。你在想什么?”

“……”田柾国一阵支吾,金硕珍等他说话,几欲开口,“我惹他生气了。”

“做错就去说对不起。”金硕珍把眼神投向田柾国手中扣着的手机,“发短信不算。”

他到底瞒不过闵玧其和金硕珍这类人物,金硕珍见田柾国还在座位上踌躇,率先起身,指尖拍拍他肩膀。田柾国向金硕珍的方向抬头,他头顶一团灯光照的他好像是天降他们之间这场小矛盾的救世主。田柾国还坐着,金硕珍要他站起来:“我陪你去。”

错怪他了,田柾国想,他还嫉妒金硕珍和闵玧其能够无他想地把肩膀靠在一起。他微微张嘴准备说些什么,金硕珍又料到他内容,提前拦截:“别谢我,他不好和你真的发脾气,遭罪的是我。”

田柾国猜不到闵玧其已经敢和他说“别让我失望”,还有什么不好真的生气。如果这不算动气,闵玧其真的大发雷霆起来,他的下场会不会像被闵玧其打出房门的秃油七;他肯定比秃油七还惨,他晓得自己不会对闵玧其还手的。

他起身,金硕珍已经先行走进那条幽暗走廊。田柾国紧跟上去,身侧两边的包厢门大开,新的氛围灯堆在地上,还没开始拆换。路过他和闵玧其第一次做爱的那间房,田柾国看进去,原来他和闵玧其第一次有联系,就在这样狭小闭塞的一间房里。

以往和闵玧其从尽头房间走到大厅的路都好短,今天却走的格外长。像是过了好久,他终于跟在金硕珍身后站到门前,心里又忐忑起来。

金硕珍知道他还欠些准备,仍然让田柾国去敲门。田柾国得了指令,一步切成三步凑到门边,曲起手指扣门:“闵玧其?”

门内没回应,田柾国想到这扇门隔音效果出奇,又大声了点:“闵玧其,我是田柾国。”

静悄悄地。他换手掌轻轻拍门:“至少让我当面说吧,闵玧其。”

不开门。

田柾国又拍,这次使了力气:“闵玧其,我从没拿你当,”他顿了顿,“那种人。”

他好期待闵玧其能开门问他,他是哪种人。闵玧其不开门,他连看他怒发冲冠的样子都没机会。

田柾国又拨他手机号码,闵玧其怕错过通知,手机音量总在最大值。他把电话打出去,耳朵贴在门上,门内铃声模模糊糊地穿过房门传进他耳朵。

他不接,也不开门。真够狠心的。

又打了三次,仍然等到电话喊出官方女声。田柾国不想等了,他想立刻就见闵玧其。于是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想赌个运气看看闵玧其有没有锁门。

手一施力,门开了。田柾国心里的咯噔一下。是好的那种咯噔。

田柾国和金硕珍闯进门,闵玧其正蜷在床上。田柾国带给他新小说,翻开几页,倒扣在床头柜。

田柾国轻声唤:“闵玧其?”

闵玧其还是没应他。

他接着喊闵玧其的名字,金硕珍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了,刚想退出,房门带上一半,听见田柾国的声音突然锐利起来。

“闵玧其!”

田柾国大喊,等金硕珍冲到床边时,田柾国正在打急救电话。

闵玧其的脖子手臂不知何时已经爬满红疹,金硕珍一看,判断这是过敏症状。田柾国正打电话,电话那头说他们位置不好进车,等救护车来可能会耽误病情,建议有能力现在就带病人去最近的医院就医。

电话挂断,金硕珍问他救护车什么时候到,田柾国转述一遍,金硕珍当下立断让闵玧其坐他的车去医院。他立马要背闵玧其起来,田柾国把他拦断,让金硕珍现在把车开到门口,他来抱闵玧其。金硕珍不敢多花时间在这种问题上争辩,丢下一句小心点,转身又跑出门去。

门关上,田柾国用几秒钟打量闵玧其躺在床上的模样。他从来没这样好好看过闵玧其闭着眼的样子。他嘴角也破了一块,发丝凌乱地铺在枕头上,竟有种残缺美。他呼吸急促,正如白天仰起脖子的模样,这一刻闵玧其又从鱼变成天鹅,他多想让他做自己笼中的天鹅。即使他仍然不晓得这股占有欲因何而起,田柾国只明白他想紧拉住闵玧其的手,不放开。他还想吃闵玧其给他做的煎蛋,想到这里,连闵玧智奚落他的表情也能忍受了。

趁人之危的想法迅速散去,田柾国把手衬在田柾国后背和膝盖窝下,一运力,闵玧其整个被他打横抱起。

他预先酝酿的力气太多,闵玧其被他抱起来,田柾国向后趔趄一两步,险些没站稳。他居然只有这么重,他手臂垫上他后背,甚至能感到闵玧其的肩胛骨硌着他。

原来他不是天鹅,只是一柄羽毛,有风过,他就飞走。田柾国抱着他的力气又大了些。他不想做闵玧其的这阵风。

他抱着闵玧其冲出KTV,金硕珍已经在门口停好车。闵玧智看见闪过的人影,等辩认清楚也立刻跟进车里,莱莱没拦住她,她已经长大了,再也不是莱莱一只手牵着怕走丢的年龄。

人到齐,金硕珍立马转动发动机。他去年买的新车,起步快,几分钟内就飞到马路主干道上。田柾国仍让闵玧其坐在自己双腿搂着,闵玧智牵着闵玧其的手,也不质问田柾国闵玧其怎么了,只是一下下抚摸闵玧其的指关节。

闵玧其微张着嘴呼吸,换气声愈来愈大。她把闵玧其的手包进自己双手里,眼神看着闵玧其颤抖的双睫,心脏高悬。她和田柾国都恨不得现在生病是自己,别多折磨闵玧其。

车开出去没多久,金硕珍暗念一句,完蛋了。他们上路的时间正赶上高峰,现在堵在路上寸步难行,红绿灯已经变过两转,眼前的路口还没通过。车后座,闵玧其的呼吸声已经盖过从窗外漏进的车鸣喇叭,好像下一次呼吸就能要了他的命。

又过去几分钟,田柾国突然开口:“我带他先过去。”

金硕珍扶着方向盘,转头时表情几多震惊:“医院还有距离,你疯了?”

“我说真的,等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说完,车厢内沉默一阵,过了会儿,闵玧智接他的话:“我跟你去。”

田柾国拒绝他:“你别去,你留在车上。我跑起来顾不上你。”

闵玧智声音里也带些怒气:“我跟得上你,你怎么这个时候还想着霸占他?”

“什么霸占?”她没说错,但不是全部,因此田柾国也有理由义正严辞地回答她:“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揣测别人?”

“是我揣测你吗?”闵玧智气笑了,刀刃一样的眼神像极闵玧其,“你还不够明显吗,田柾国,你不是喜欢他吗?”

“我没说过我喜欢他。”

“哦,不喜欢。那你是演戏给他看的,我没听说你要改行做演员啊,田柾国,随便你和谁练手,你不要拿他做实验对象,不喜欢他就别做那些事情,懂不懂?”

“我做哪些……”

“停,停,你别把这话说完,我恶心。哪些事情,你从见他第一次开始不就缠着他了吗,你和你的那个女朋友分手是为了什么你还不明白?你真的不明白?

你就是放不下闵玧其你才分手你才回来,你太可笑了,你是不是到现在不和他坦白是觉得他脏,觉得他就是卖的配不上你,是不是?你觉得他脏还要亲他还要和他一张床,你打扰他干什么,你可他妈真贱田柾国,你拉他下水了,你他妈真贱!”

闵玧智几乎失去克制,扯着嗓子对田柾国大喊。田柾国第一次见她口不遮栏,金硕珍也是,他印象里闵玧智和闵玧其有自成一派的矜持,从没见过闵玧智忍着眼泪的模样。她眼眶红的厉害,闵玧其在她骂声中开始喘不上气,闵玧智慌了,伸手去抚摸闵玧其胸膛想替他顺气,嘴里没停,字字诛心。

“行了,玧智,力气别现在花完,”金硕珍终于出面打断,从钱包里掏出银行卡让田柾国接下,“你去,密码六个零,跑快点,听到没有?”

田柾国接过银行卡,抱着闵玧其打开车门。闵玧智见状也要下车:“我也要去。”

金硕珍喊住她:“你留下。你留下陪我,我也很紧张。”

说话间田柾国已经抱着闵玧其下车。闵玧智没再跟上去,她听出金硕珍需要她,她不能拒绝。金硕珍对她和闵玧其的帮助让她没办法拒绝金硕珍。

田柾国下了车,仍以同一姿势抱着闵玧其狂奔。

闵玧其闭着眼睛,田柾国几乎觉得心脏变成真空泵,拉着他身体高速运转。天突然开始飘起小雨,他把闵玧其又向怀里搂紧些。此时黄昏,他在机械的飞速奔跑中又想到他第一次走进闵玧其家中的那个傍晚,他好好地吻他了,那时他仍把那些动作归属于一场性爱的前戏,现在想来,意味又多了些。

闵玧智说从头到尾,他才是闵玧其的纠缠者。他从没面对过这种心情,说喜欢谁;他答应校花时心里明白自己一点都不喜欢她,他后来懂得那段儿戏一样的关系只是他想向自己证明闵玧其的影响力之大,让他忘不掉,让他头一回想要和谁发生理不顺的关系。

理不顺,如同早晨睡醒纠结在闵玧其脑后的乱发,他突然不想再骗自己。

到了医院,田柾国先推闵玧其去急诊,安顿好后再马不停蹄地交费。闵玧智和金硕珍赶到时,医生已经告知田柾国,初步判定闵玧其是食物过敏。

三人在医院大厅等。直到急诊室的门再次推开,闵玧其已经醒了,准备转去普通病房继续留院观察。

一路无话。

田柾国帮忙推着闵玧其的病床,金硕珍和闵玧智跟在两侧。他把银行卡还给金硕珍,闵玧其则用虚弱声音安慰闵玧智没关系。他的手牵上闵玧智放在床栏上的手,那瞬间她的眼泪才决堤,打在医院的白床单上,和消毒水味融为一体。

闵玧其被安排在三楼病房,运气好,八人间还没人入住。闵玧其挑了靠窗的床位,指定就要住这里。

他说饿了,想吃东西。田柾国主动请缨去买四人晚饭,闵玧其却要他留下,打发闵玧智和金硕珍,让他们一个去买稀饭,一个去买炒河粉。

两人一步三回头地退出病房,闵玧智眼神里还留有余恨。闵玧其催他们快走,他真的很需要吃点东西,闵玧智才把推拉门合上,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天黑了,闵玧其看向窗外,田柾国坐在他床边凳子上。窗那一侧有万家灯火,水果贩子趁着夏末吆喝最后一批西瓜,喊着:沙瓤,红心,肉嫩,水大。

闵玧其最爱吃沙瓤西瓜。住在闵玧其家的暑假里,西瓜总要挑沙的买。半个切开,用勺子挖着吃,他总下意识地吃掉西瓜边缘,留中心一座岛屿。闵玧其这时不再谦让闵玧智,一定要吃最顶的那几口。有时也会像今天吃奶糕一样,西瓜汁顺他嘴角流,要田柾国抽纸替他揩去,再接着吃下一勺。

奶糕。田柾国想,奶糕。闵玧其还在听小贩叫卖,田柾国问他:“闵玧其,你有没有吃过绿豆?”

闵玧其转过头,表情还保持一丝冰凉:“没有。”

田柾国又说:“医生说你是食物过敏。”

“我以前吃馄饨不过敏。”

田柾国一下了然。不用等报告单他也有结果了,闵玧其是绿豆过敏。他说:“你对绿豆过敏为什么不说。”

闵玧其一下笑了,田柾国觉得他是被气笑的:“我没吃过怎么知道?”

“你还生气吗?”田柾国问。

“我也没有那么生气。”

“我不是觉得你,呃……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你说我觉得你是卖的,这种话以后别说了。”

“哦哟,”闵玧其又冒出他浓厚方言口音,“阿拉还有以后吗?”

“不是朋友吗?”

“小册佬。”

“你还生气吗?”

“现在开心了。”闵玧其这时真的笑起来,“算我一辈子吃过一次绿豆了。”

窗外又响起一声吆喝,田柾国问他:“你要不要吃西瓜?”

闵玧其故意冲他翻白眼:“你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吗?”

田柾国也笑了,说:“你舍不得我啊。”

“侬伐要老卵。”

“什么意思?”

“夸你的。”

田柾国看他眼神重又染上初识的光,他不再骗自己,他心里知道他对闵玧其到底什么念头。

他喜欢他。这一面之缘变成一段歇斯底里的纠缠,只因为他放不下,他喜欢他。

话音落了,过了很久,再响起第三次吆喝,闵玧其说:“别想说对不起了,绿豆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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