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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安放 5

谎言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觉出这气氛的焦灼。

这一吻其实比不上想象中的多么深刻,也就是一张嘴碰另一张嘴,却让两个人的暧昧在这间房里无限地膨胀。他们互相都没用上任何接吻的技巧,影山飞雄却要被这么一个生涩而突兀的吻给打破了。

他把他推开,露出惊恐又余韵未尽的表情。他看着他,认为时候到了,这做法算不上特别唐突。当影山飞雄向及川彻发出质问的时候,他就像早料到这个场面一样,挺起胸膛扬起脑袋,不屈不挠地回答影山飞雄:我的确做了,那又怎样?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影山飞雄?

他说我想过你笨,但没想到你会从十二岁笨到二十六岁。我想你十二岁的时候情窦还没初开,所以算不得你的错;你十五岁或许比别人成熟得晚,一心只打排球,也就放过你了;但你结婚了你算不上没谈过恋爱的穷小子,我这么对你,你竟然还要问我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呢影山飞雄,你还不明白?

影山飞雄愣愣地说,我不知道,我觉得你在作弄我,因为前辈你一直讨厌我。

及川彻叹了口气,说你想不想跟我好好谈谈?影山飞雄说,我只知道你已经冒犯了我,我不知道我们还能够谈些什么。然而及川彻显然没能听进去,他就像个缺失了暂停功能的录音机,只管喋喋不休地把话讲下去。他就坚持他们得谈一谈,他很少和谁谈一谈,似乎如此一来,这就是给影山飞雄天大的恩赐。可纵使影山飞雄再有多么地笨多么地不堪,他的身份依然是个二十六岁的已婚人士。他已婚了,该和陌生人保持距离。在这个场景之下,及川彻只能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影山飞雄推开这个陌生人,坚持拒绝他的谈谈。他别过头不看他,不想再与学生时代的前辈有任何眼神上的对峙。

及川彻认为是影山飞雄不敢。他认为这是一种无能的逃避,影山飞雄不敢面对,他认为绝大部分的原因是失败的婚姻会让他面子上挂不住,然而他在他面前出过的糗还少吗?事到临头,在这个差错和变数降临的夜晚,他居然在乎起这个?他还不如在乎小原苍介会不会同他翻脸呢,至少它仍然有预后的必然性。

末了,及川彻打算让今夜就此作罢。他摆了摆手,说下次吧,今天不适合做什么。他转过脸扭开了房门,发现小原苍介的卧室门仍然开着,他穿着淋过雨的西装,已经熟睡在主卧的大双人床上。

这一下就让及川彻立刻怜悯影山飞雄,他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影山飞雄就从这个眼神中忽然看懂许多。他用眼睛可怜他、施舍他,让他险些就将自己也带进一个多么惹人怜惜的角色。有时候的确如此,丈夫穿着外头的衣服东倒西歪地散在床上,许多时间他不在家,可一旦在家,他就得去负责捡拾他。他觉得自己活得像个怨夫,怨这个词不再独属于常常丧偶的日本主妇了,他认为也得给他一份儿。他很早就想过离婚,从小原苍介身上让他学到爱情并不是一个人的必需品,婚姻更加不算。他越想就越恨当初脑袋一热便戴上了结婚戒指的自己,而这脑袋一热的起因究竟是为了什么,比起及川彻,影山飞雄自己更加清楚。

他当然爱慕过他……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然而越是认识得清楚便越抗拒再次与一个可爱之人结合,他已经怕了这种社会架构了。难道一个人不结婚就是罪大恶极吗,难道承认同性婚姻也只是为了提高结婚率吗,他的队友们至今还大多单身呢,即使恋爱,可也从未想过二十几岁就把自己葬送了呀。况且他怎能不懂?他不是真的痴傻,他当然明白及川彻的表达。可他愈表达他就愈退却,身后的路都给影山飞雄踏平了,他只有在排球场上才来去自如,生活中只是一个失去前进功能的坏玩具。他一后退,谁都要把他压一压。他不知自己怎么了,什么时候把勇敢无畏放弃了,又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种性格。他看着及川彻从他房间里退出,他希望这场灰色喜剧就跟着及川彻的背影终止,因他们有各自的大好前程,健康的关系不该把任何一方拖进深渊。可他就是忽然想在这一刻叫住他,说其实我明白,我告诉你,我早就明白了!可那又怎样?在一切已成定局的最末尾,他影山飞雄只有目送及川彻愤然离开的份儿。

及川彻夺门而出,影山飞雄看见小原苍介仰起了脑袋,听及川彻把门开了又关了,声音在整个房间里回荡。他们都等着这个陌生人彻底消失在公寓周围,瓢泼大雨把三个人的心思一起瓢泼,此刻,小原苍介竟成了最坐怀不乱的那一个。影山飞雄就突然分不清他到底是红杏出墙还是作壁上观了,大约五分钟过去,小原苍介才慢悠悠吐出一句“我早就知道他别有用心”。

影山飞雄浑身紧张了一下,等待着小原苍介解释他心中的这份别有用心。他想到他一定已经猜透了刚刚关闭房门的那几十分钟发生了什么,甚至透过墙壁看到了他们的吻,多么超过多么越界又多么背叛,然而一切背叛的起源并不是影山飞雄。他向来是个受试者,小原苍介试一试他,及川彻也要试一试他,他就沉默地把一切都接受了,好的坏的最终都放在心里头熬煮,他是一口沉默的巨大的锅子。锅子等待着——小原苍介就说,他刚刚是不是威胁你了?我听你们吵架呢。他呀,他一定是看上我了嘛。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会为了另一个人争风吃醋的,这种场面我可见得多了,你想想,我一个科长,每天要面对多少这种算计?不瞒你说,总有几个下属对我别有用心,所以我早看出来了,他就是对我别有用心!可是飞雄你别担心,我呢,我最爱你了。

听到这个,他浑身的劲儿就散了,还以为他的察觉有多么高明。他简直太过高看了他。他就是太过高看了他。在这个瞬间他突然决定要跟他叫板,他不会再为了他而守节,他希望他做个安分守己的人,但他偏不。日本人的教育使他克己复礼、忍辱负重,现在他打算摆脱这份教育。

他盯了小原苍介一眼,他又看了看窗外的雨势,影山飞雄原本想随同及川彻一起夺门而出,可一想到淋雨他就退却。他害怕感冒,他认为每感冒一次都是在给自己减寿。他便停下了,听见小原苍介的鼾声渐渐响起,他就越来越对这个家感到分外厌恶,分外可怕。他突然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这个家里做了四年的劳改犯,他所有的劳动都是这座家庭监狱判给他的。他想到最开始同小原苍介第一次为了底线而争吵是小原苍介认为他必须改姓改为小原,从此不再叫kageyama了,而是obara。他为了守护影山一姓真真正正跟他大动干戈,他还记得自己向地上摔了两个玻璃杯,其为地板留下的凹槽就在电视机前的一小片位置。从此无论是谁想放松身心看一看电视,都要最先看到那个深褐色的突兀的小坑,后来小原苍介就指着这个坑对他说:你当时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你要对我动手呢……

那时他拉下脸来冷冷地问,你以为我不敢吗?小原苍介便不说话了。现在他依然要对他说上这么一句:你以为我不敢吗?

他把自己的卧室门再次关上,转身拿出手机,打下了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

响了一会儿,电话通了,他听见屋外的雨像针尖一样撒在地上,他就趴在窗户边,试图通过注视来把自己放置在同及川彻一样的场景中。他窗外的大树树冠疯狂地向地面压挤,一棵树变成了一根芦苇,他眼睛一瞟,就在大树下看见了他。他心里紧紧揪了揪,心想他疯了吗,大雨天在树下躲雨,真不怕被雷劈啊?他就大喊着问他:你怎么还没走?你要么上来要么回家……及川彻却说这是我最后给你的一次机会了。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明不明白?

雨水模糊了影山飞雄的视线,使他看不清及川彻的表情。他视力良好,却没法儿在这时派上用场。他还用力揉了揉眼睛,揉过之后,眼前却更加模糊。

他知道及川彻的意思,但他不想在此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本来想告诉他:我考虑好了,我想我们是得谈谈,但及川彻明显要逼迫他越过这个谈谈,勒令他就在当下做出他的选择。他觉得乱套了,遭透了,然而及川彻就是这么一个擅长因地取材的好手。雨打湿了及川彻的全身而浇透了影山飞雄的内心,他不晓得现在是否该冲进雨里把一切都坦白,他觉得自己是个无比的懦夫。无比的懦夫。他最终还是同他说:你走吧。我们再找个时间谈谈。他看见及川彻把脑袋低下去,踩踏着满地水洼,离开了他家的树下。这一瞬间他不知道还该责怪谁,倘若他和他都是漂亮的单身,事情兴许还没那么糟。他真的不知道该责怪谁了。他幽怨地看着庞大的树冠,最终唾弃了它一口,却一个脏字儿也骂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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