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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女 07

07 单刀会



  小橘心一横,险些真要对夜莺出手。不过她到底明白自己什么都算不得,也没那本事真去做下什么,拳头都松口了,手掌心刻着四道重重的指甲印,刚要迈开脚步便一下子回了神,自知自己这想法罪孽深重,必得及时掐灭了才安全。她是绝对不要做一个兰利模样的女人的,倘若一言一行竟然明里暗里都效仿了兰利,她就算真逃了出去又顶什么用处?一想这个她立刻停了下来,浑身冒出冷汗,不想兰利在她心中已经这样深刻,只庆幸还好没做出什么。幸好真没做出什么。

她最后只能愤怒又尴尬地从夜莺的房间中跑走,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那个大门边的房间。一推开门,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鼻而来,呛得她咳出一道眼泪。

她甚至连咳嗽都不敢放声来做,只害怕谁识破了她的伪装,只能捂着嘴巴蹲在木柜子边偷偷咳。再站起身来,一阵眩晕,小橘险些跌下去,好在及时扶助了茶几才没惹出大事。镇定了一会儿,她拉了一张椅子坐下,回忆起方才夜莺对她道歉的模样,细细一想,竟然看不出半分真诚。那么一切都是早有预谋的,夜莺的出现也是一场阴谋,她一早就被设计好如何行走了,连哭都是被迫,哭也不是全然发自真心的。她越想越觉得人心可怖,不愿意再扯上半分,她苟延残喘地活到今天全靠一个逃字撑着,事已至此,她是无法再回头、也不能再叫谁拿她去做刀了。

在小茶几上泛了一阵的心酸,又想掉眼泪,很快把那酸涩的感觉憋回去。她是爱哭鼻子,虽说眼泪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可是把那些珍珠一掉就感到自己并非是没人心疼的可怜女儿,还有她小橘心疼她自己,为了自己抹眼泪。她是小女儿,但心眼却不小。她对家里的事情什么都知道个皮毛,每每父亲领些重要的人物来家里进行宴会或会谈她总趴在门边偷听他们聊天谈话;下人们都晓得她不受宠,也常把她这地儿当做一个战地堡垒似的来窃谈一些家中的琐事,这么一来,她装着她的哑巴,便顺理成章地把这些都听到耳朵里。她最知道一件治家的要事就是要管住下人们的嘴,不能太严厉,也不能太放松,要恩威并施,叫下人们认为你是个懂得分寸的可靠之人,自然嘴巴也就牢一些。但父亲似乎不懂得这个规矩,下人有怨言,不敢在前厅也不敢在佣人房里大放厥词,只能三两成对地躲在她的小院里互相扯些闲话,她就这样抓住了一件父亲的失败之事。

有了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柄,她自知拿不住父亲的命脉,可也算一些傍身的门道。她下定了决心就算是要拿这些事情日后敲诈下人们一笔那也值了,谁叫他们瞧不起她呢?谁瞧不起谁,她想,有你们好受的日子。她决定从此不放过任何一个欺辱她的人。兰利、夜莺、父亲、家仆,还有那茶行算账的两根毛……她在心里一个个儿把他们的脸过了一遍,骂了一遍,用的都是从佣人口中听来的下流词,尤其是——对兰利,整一个酣畅淋漓,从没这么痛快称心过。她顶恨她,可有一点她倒要感谢她。兰利只教给她一件面对敌人最忌心慈手软的手段,她冷笑一声,过后发现自己也学会了冷笑。她以前甚至很少有笑容。

第二天一早她就从家里出发去别园等待卓娅,带着一包她的物品从那间充满霉味儿和爬墙虎的小屋离开了。那神气,哪里像要去给人家当人质的人物,好像真只是世家小姐出了趟家门,外出购物、看戏去了,回到家后还有热腾腾的饭菜和茉莉香的澡盆等着她,全然一个名门贵族的模样。小橘的出行十分顺利,她一踏出家门就起了疑心,但机会难得,还是先叫了黄包车来再带她去别园。这一回坐车,她已经学会享受车子的颠簸,十分得心应手。

小橘穿走的是夜莺送她的那一件月白旗袍。她想她得给自己个教训,切莫要再如此轻易相信别人,这身衣服就是警醒。夜莺那样的女人顶着一张万物已成定局的和顺的脸蛋向小橘走来,小橘这样只会耍些小聪明的孩子注定要被她骗一回的,或许是两回、三回,小橘自己也说不定,她给自己找了个这样的理由,一手扶着车座,另一只手去摸放在布兜里的钱包。鼓鼓囊囊的,里头是她这些年来全部的存款。她的十几年就全在这只小荷包里了。布兜里头还放了几本书,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带。她本来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可装,夜莺送给她的钢笔和牛皮本被小橘锁在柜子里,她知道这辈子也没机会再看见。想到这儿她竟然觉得自己也显得悲壮许多,但那宅院已经远去了。即使是成为卓娅的人质,她也算是彻底脱离了那间闭塞的小屋,她是第二个从院子里逃出来的女人。

越想越觉得悲切,身旁的风景飞流而去,小橘无心去看。昨天的路那样短,今天就显得格外长。到了别园,她用身上的钱买下一张当天的戏票,这天演的仍然是《锁麟囊》。她买了一张靠前的座位,心里头对昨晚中途的离席总也过意不去,打算做些补偿。小橘明白其实根本是安慰她自己的,可往后恐怕永没这时日了。

戏台子很快开场,里头的角儿一上台,台下的观众纷纷喝彩,她学着周围的样子为薛湘灵和赵守贞鼓掌,声音很小,几乎被淹没。她手边只有一盏茶和一盘瓜子,小橘不会嗑瓜子,她嘴笨,吃不来这个。喝了半场的茶,添钱差人给她拿来纸和笔,写下大红袍三个字递给小厮,那小厮乐呵呵地去了,崭新的茶壶上来之后,她抿了一口还冒着浓烈白气的茶水,虽然烫口,但仍然感到了幸福的自由。小橘一把茶杯放下就察觉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她便一下以为是卓娅提前来找她了,问那小厮现下几时,发现时候尚早,赏了他些银两,回过头来又觉出丝丝缕缕的目光缠在她身上。她心下难免慌张一些,左顾右盼地环视整个戏园,忽然被一个高亢的“胜琼瑶”打了个激灵。这一段西皮流水结束,台下又爆发出阵阵喝彩,她感到那视线在这时定了型,转头一瞧,便觉那薛湘灵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看。

小橘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那视线像条蜈蚣把小橘全身上下爬了个彻底。起先小橘还有些回避,可她越是回避薛湘灵就看得愈发起劲,她一下来了脾气,也直勾勾地盯着薛湘灵看。这一看,正好演到薛湘灵家道中落被引荐去做卢家保姆这一段,原本不该笑的,可是她发现薛湘灵用袖口掩着嘴巴,露出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笑来。她立刻感到那只蜈蚣爬进她心口去了,剩下半场的戏她再也听不进去,大红袍并未喝完,收场时已成了凉水,那薛湘灵什么也没对她表示就走了,她一个人坐在那儿,六神无主了好一会儿。还是那名小厮叫起了她,见她愣在椅子上不动弹,还以为小橘是被他们班主的功夫打动,这时正震撼着回不了神,出于好心,他询问小橘:要不要到楼上的客房歇一歇?小橘这才如梦初醒,打一个激灵,从那张椅子上弹起身,对他摆手,意思是不用了,又写下两个字:续票。小厮对她鞠躬,说谢谢小姐,谢谢小姐支持我们,最近过得不景气,师父不得不在早晨加一场戏,平常哪儿有这种好事?都是来抢着我们别园的票子买的,您看看早上这场也不怎么能坐的满了,平常连门楼子外头都挤满了人扒着墙角听呢!前头说是要打仗啦,那山贼也趁着时局进城蹚浑水,小姐您知道贼头子卓娅吗?您可得小心了,昨天还来了我们别园,不知道是奔着谁来的……嗳,小姐,我刚刚瞧见师父在上头总看着您呢,离下一场戏还得隔一阵儿,不如我领您去后台见我师父?我猜他是这么个意思。倘若不是您就说是我非要带您去的……哎呀,对不住,这话我来说。

他越说越兴奋,便要引着小橘去后台见薛湘灵。也就是大刘班主,她原本已不想再看见薛湘灵那扮相,可心里也好奇他为什么要这样关注她,思来想去还是答应了小厮,在纸上写了个好字,把票钱交给小厮,而后跟着他往后台去了。一进后台就看见扮演薛湘灵的大刘班主正在卸妆,这时在拆头发,脸上还画着旦角的妆容,即使离近了看,小橘也瞧不出他是个男旦。

大刘班主眼神一瞥,看见小橘来了,也不同小橘说话,只把他那做小厮的徒弟叫到跟前,秘密地耳语了几句,小厮机灵,一下便懂得。交代完了,他重新走到小橘面前,要把她带进后台更衣室去。小橘连连摆手,神色慌乱,大刘班主总算对她说了一句话:除了我都是女人,你害怕什么?小橘看向他,就知道那话说来是点她用的。大刘班主或许晓得她家中的一些事情。至少他知道兰利的为人处世,于是开始猜测大刘班主、乃至别园和兰利的关系。

见小橘没反应,大刘班主又说了,怎么了,不说点儿什么?小橘盯着他,像盯一颗执拗的钉子,大刘班主说,哦,对不住,忘了你们家的小女儿不会说话。他把他那徒弟又使唤到身边,叫他给小橘拿纸和笔。徒弟很快把这两样东西都拿了过来,大刘班主指了身边空着的化妆台,叫小橘坐到那里写字,她不愿意去,转身要走,可一转身,通往外头的门已经被人堵住,她知道自己是羊入虎口了想逃也难。眼下只有听从此地主人的话,无可奈何地坐过去。

大刘班主说,你叫什么?小橘写,小橘。大刘班主一看见就笑得厉害,笑得花枝乱颤,头上还没卸干净的步摇银钗跟着他的笑而摇晃,笑了一阵,他怜惜地蹙着眉毛看小橘,说你这个名字还不如我给徒弟们起的艺名,那也都是根据老戏本子叫的,有些说头。小橘心想,难道叫我来就是要专门笑话我的么,给戏子笑话,对我而言倒也不算什么丢脸的事了。她隐忍着没有回答,大刘班主又问她,为什么出来了?昨天见到卓娅奔你那儿去,又见你中途就走了,是因为卓娅威胁你还是我唱的不够好?小橘看了看大刘班主,看见他已经将身体一整个侧过来,身后的女人还在帮他拆发,他不好再做出太大的动作。

小橘慢悠悠地写,突然有事。只有四个字却写得极慢极工整,不疾不徐地把那纸张转过去给大刘班主看。大刘班主说,哦,有事,可以理解。卓娅威胁你么?小橘见他根本不愿放过自己,便写没有,大刘班主一拍桌子:胡说!我最厌说谎的人!小橘被这一拍唬住,不晓得为什么他要这样动气。她跟他本就没什么关系,他要怎么讨厌她就随着去吧,小橘脸上立刻摆出一副质疑的表情。这时候,一直围着的更衣室的帘子哗啦啦被拉开了,卓娅从里头踱步而出,嬉笑着说,何必这样动怒?大刘班主愤怒地瞪着卓娅,可不再言语什么。小橘才知是她为别园带来了本可以避免的麻烦。

她自觉是命运到头了,没有谁指示,尘埃落定般地走到卓娅身边去。卓娅一把抓住小橘的手腕说,真想好了?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又听见卓娅说,没想好也没那反悔的余地了。扯着她的胳膊就要离开别园后台,一步当做三步跨。小橘当然跟不上卓娅的脚步,只能小跑起来,跟着卓娅来到别园的后门,这里连接着一条窄小的暗巷,鲜少有人经过。小橘笃定是卓娅逼迫着别园的人给她行的方便,心里愈发感到对不住,由着卓娅怎样拖着她走她也毫无怨言。这是她该受的。她这么一个人,最不愿意为旁人带去隐患。

走到暗巷深处,卓娅说,你和兰利的事儿是真的么?小橘一阵惶恐,不知该说些什么。卓娅说,我要回答。有还是没有?小橘摇头。

骗人。卓娅把小橘往墙上推去,别骗我。是或不是,点头或者摇头。

她仍然摇头。

卓娅冷哼一声,你的骨气总是用在没用的地方。她最后扔给小橘这样一句话,随后便在小橘的后颈上打下一记手刀。小橘只感到一道闷痛,眼前浮现出幽幽的黑暗,昏厥之前,竟隐约看见卓娅一丝惋惜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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