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of page

怨女 02

02 泥菩萨



  最终没能走掉,两个人被赶回宴会。兰利一言不发,只轻笑着从辰砂手中拉回小橘的手,坐到主桌去。

  辰砂跟了过去。走到跟前向兰利问好,兰利把小橘的手包在自己手中,像母亲一样亲昵地抚摸小橘透着蓝色血管的手背,一抬头,表情仿佛才发现这么个人物, “家里给下人定下的规矩里有没有不准触碰主家这么一条?”

  小橘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眉头紧皱,可不敢瞪兰利,只怯怯地看着辰砂。辰砂晓得兰利的暗讽,不生气,摆出对待小橘父亲的笑脸来,客客气气地再问了声好, 以此回敬兰利, “狄老爷留我下来喝一杯茶,多叨扰了。我父亲是辰氏茶行的当家。”

  “哦,那么便是我的失礼了。”轻轻对辰砂颔首,又说, “辰老板膝下只育一女,如今见了倒觉得新鲜,转眼间也长这么大了。当初见你时还留着头发,指着我囡囡说她漂亮。”兰利把目光转向小橘,慈祥的眼神叫她立起一层鸡皮。兰利感到继女的手在她手心中握紧了些,愈发快乐起来, “囡囡,你说是不是?”

  手还在兰利的手中裹着,小橘使了些力气,抽不出,也不知该不该反抗,眼神在继母和辰砂之间焦灼地游动。辰砂是个聪明人,按聪明的做法她眼下就该识相退出这场他人家事的纷争,可她不知怎的,总想为小橘争一把。

小橘忽然成了三人的中心。兰利眯着眼,嘴唇烈焰一样的红,辰砂则什么也没涂,薄薄的一副唇,新鲜、饱满,颈上戴着一条项链,看起来价值不菲。凭这一点兰利也不该把她认作家中的下人,且辰砂的名还是兰利告诉她的,小橘便知道兰利是故意要给辰砂难堪。

  这个难堪不为了别人,只因为辰砂对她的示好,也就是说,因为小橘才让辰砂受了折辱。她宁愿这折辱是直接打在她身上的,如果让他人替她承担委屈,真叫小橘比什么都难受。兰利最清楚——她的这一点,把她母亲活的宛如新生。

  “要不要出去?”辰砂问小橘,对她伸一只手。

  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和胆量,小橘从座椅上弹起身,甩掉了兰利的双手。继母愣了一愣,但仅仅是刹那间的一瞬,小橘背对着她,没有看见。一握上辰砂的手就觉得力量充盈,回了头再看兰利,那神情已经不见,换上一副慈母的模样,态度似乎仅仅是要告诉她小心跌跤,而非其他的威逼利诱。

  小橘握紧了辰砂的手,把脚步站的更坚定了些。这算第二次逃跑,可仍然没成功。父亲领着陌生的女人站在了宴会的顶头中心。他为今晚的宴会正式地做了开幕:他牵着方才第一次将两人打回原处的女人,那名有湖绿色长发的女人,父亲在此刻宣布了她的大名和真身:名叫夜莺的女子,穿着墨绿的绒面黑纹旗袍,乖顺地站在父亲身后。她是父亲新纳的第十房姨太太。

  狄老爷年过五十,纳夜莺为妾,竟不是私下进行。他撮合了这么一场汇集上海滩半边商界天的局,为的是告诉来往的所有人:他还有这个气力纳一房年轻女子为妾。他是能够活过百岁的人物。

  小橘不免为夜莺感到悲伤。她不明白为什么总有女人前赴后继地向她父亲奔来,仿若飞蛾扑火,父亲一抬手,她们就得挫骨扬灰。况且,她瞄向兰利,这是兰利为夜莺选择的棺椁。她便更不明白兰利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才将夜莺拉进这个火坑,是为了巩固势力,还是单纯希望更多女人为她分担痛苦呢?可是,兰利是自愿做了狄老爷的续弦的。她愈发想不通,觉得脑袋沉闷,空气千斤重似的叫她透不过气,又听见父亲宣布了夜莺的身世,说她是大太太兰利从前的副手,因此嫁给他也算是缘分使然。小橘便更觉得头晕目眩。

盯着夜莺,发觉这个貌美的女人忽然围绕着许多悲剧的气质,兰利的副手和父亲的年轻姨太太,光是这两件事合在一起就够叫人感到窒息。她应该对她产生敌意的,可是心中无论如何都造不出仇恨,渐渐地放弃了敌对的想法,只认为她是只身不由己的鸟儿,到这田地兴许有兰利一半以上的功劳。她对她生出来好些怜悯。

  好看么?兰利突然问。小橘下意识地点了头,反应过来,看向兰利,不懂她的意思。兰利便也笑笑,不再说些什么,转了目标一同去看夜莺。看见夜莺如同一把旗杆,笔挺地杵在那里。绒面旗袍紧紧裹着她饱满的胸脯,真把这里站成了军校场。她带着父亲的荣光来到这里,恐怕对自己的未来还一无所知:这个家中除去已逝的原配大太太和逃跑的五姨太仍然还有七个女人,她将是第八个,可是就连她也要支配一份小橘的生活,为了这个美丽女人担忧之余,小橘终于留了份为自己痛苦的心。

  “她好漂亮。你呢,觉得她好看么?”辰砂把小橘重拉回身边,人声之中,她靠着她的耳边询问。

  小橘又想躲。辰砂这时体现出她难得的强势,加了些力气,不让她离开。小橘吃疼,于是停下来,侧头看辰砂。辰砂知道她把她弄疼了,又显得颇为不好意思,竖起拇指指向大门为小橘比划:我们出去。小橘并没给出回答,只静静地看着辰砂。辰砂猜小橘是答应了,于是自告奋勇地拉着她一溜烟地终于逃出宴会,两个人小跑着来到庭院中。

  小橘走在石板路上,不太适应。她很少从房间出来。老妈子会将饭菜送到她的房间,可也总是缺斤少两,荤腥很少,显然被挑拣过。有一次她扒在窗边用窗帘遮住自己偷看,看见平常负责给她送餐食的下人边走边吃,那一顿她记得是炒上海青、糖醋小排、烂糊白菜和一份鸡汤。点心是生煎包。下人吃完了糖醋小排和两只生煎包,挑了烂糊白菜的肉丝,最后用鸡汤漱口,余下一碗白米饭和上海青。饭菜真送到她桌上时她一点都吃不下了,想到下人用手指在白菜中搅合挑肉的画面,一转眼看见他的手上还沾着油光,小橘只觉得胃里一阵反酸,什么也没吃。下人为她的挑食而感到高兴,小橘叫他把这些都拿出去,她没有胃口,下人竟问她:五小姐,我可以吃么?小橘瞪大了眼睛盯着他。他脸上没有任何愧疚,只等小橘开了口。

  她允了他,把那些他早尝过的饭菜接着打扫干净。下人连筷子也不用,手指捻着青菜白菜送进口中,再扒拉几口米饭,吃生煎时汤汁终于溅出来,好几滴落在小橘的衣角。她终于忍不住,跑出房门扶着墙根干呕。什么也吐不出,因为什么也没吃,只有惨黄的酸水顺着嘴角流淌。下人把她看做是认不清地位的丫头片子,在他吃饭时跑去呕吐,好一通让他下不来台面。为了这件事,父亲禁了小橘四天饭食,一来罚她浪费粮食,二来惩她不尊家仆,再一个,他恨极了小橘。是兰利救了她。最后一天的傍晚,兰利带着四只红烧狮子头来到小橘的房间。小橘饿的没力气从床上坐起,兰利体贴地扶她起来,叫她靠着床边吃下这份红烧狮子头。

  顶扎实的四只肉丸子,里面还包了咸蛋黄,小橘第一眼不是筷子,也学着下人只用手向嘴里捞去,不多细嚼就下咽,竟也没噎着。只七分钟,小橘将四只狮子头吃干抹净,兰利用手帕为她擦嘴,并吩咐那时还在她身边工作的男孩儿端来水盆,叫小橘像个真正的世家小姐那样坐在床上完成了用餐和洗漱。第二天她就得了肠胃病,上吐下泻闹得厉害。兰利只哎呦呦地连声道她真可怜,好不容易吃下的东西全都吐出来,可也算得一种浪费,幸好撞上父亲每月请医生来为全家做体检的日子,原本说定不给小橘做检查,但四十多岁的女医生于心不忍,固执地为小橘诊了脉,才得出是因为长时间的空腹后忽然进食荤腥和油腻食物,肠胃不堪重负,才将事情变得这样严重。

  兰利说,原来是我害了你。小橘几近虚脱,甚至看不清兰利故作担忧的表情。她只觉得自己生死仿佛只一瞬间的事,吃了药她觉得好些,但不够管用,她需要休息和睡眠。可她真怕自己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一下子去了,叫她便宜了好些人。但父亲仍然怪她不懂礼数,因她面见父亲和大太太时没有立刻下床问候。

  她的生活早在四岁那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可直到这件事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始终在父亲心里占有一席之地。兰利的手段让她终于大彻大悟:除她自己,谁也靠不住。她为先前的想法感到羞耻,真靠了在谁心中的地位而去争宠换生活,那么她将再次融入到父亲的女人的身份中去。女儿对于父亲来说,只是姨太太们的缩影。她不是任何人的造物。

  踏着石板路,小橘想到曾经那名翻动饭菜而为她带来事故的下人也走过这条小路,不免想到他曾经踩过哪一条石板,如果踩上了相同的板子,会不会为她的鞋底带来霉运?小橘的眼神飘忽不定,辰砂发现她的心不知在哪里飘动,于是为她们择了一处不算太大的树荫作为休息地点,站定下来,换做辰砂不知所措。

  她仍然是个里子害羞的人,小橘想,且果然热心肠。其实她不必真的这样救她,她早已习惯在宅院中讨生活的日子,并不会被兰利的为难而真牵绊住脚步。小橘觉得这个人真是奇妙极了,明明是辰砂把她从那块儿虎狼之地拉出来,现在是否又要等着她这样一名哑巴来破冰?她认为是该她先说话,张了张嘴才想到无法发声,辰砂低垂着睫毛看着小橘,看她急切的想要做些什么的样子,忍不住发笑。

  笑什么?小橘好想这样问,可是无法真这样说出口。最终她下了一个决定,她要把辰砂带到她的寝房,把压在红木抽屉里的那根玉簪子送给她,以当是她感谢辰砂对一个不会说话的、身份渺小的她的关心。那根簪子她很宝贵,母亲留下的唯一一件物品,但今天也觉得无所谓了,她希望在十八岁的今天彻底割断她的过去。

  十八岁——她才想到今天其实是她的生日。那场宴会按理来说是属于她的,可是从今以后,全府上下只会记得今天是夜莺入府来做十姨太的日子。她便在家的日历中被悄悄抹去,只留下个空荡荡的人名,小橘,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不再想。这次换做她牵起辰砂的手,两个人向大门走去。辰砂以为小橘要赶她走或者闯了门禁,有意要拒绝,小橘只看她一下她就全然信了小橘,只任她做什么她都跟从。快到了大门跟前,小橘脚步一转,绕进大门边的偏房去,辰砂这才知道原来白天时看见的小小房子是小橘的闺房;小橘把初次见面的她引入了自己的寝房。

  辰砂一踏进门槛竟扭捏起来,舒展不开手脚,也不晓得坐到哪里,只看见小橘自顾自地搬出两张圆形木凳。她看了看小橘,发现她还在找东西,辰砂大着胆子凑近了瞧,瞧见小橘从木柜中翻找出一只木雕的簪子,顶部镶着一块儿温润的蓝玉,闪着柔和似水的光辉。小橘把簪子递到辰砂手里,辰砂一怔,随即问她,你想要我帮你挽发髻吗?小橘摇摇头,写给辰砂看:送给你,谢谢你。

  辰砂看着手中的木簪,那颗蓝玉同小橘的眼睛好像。她的深蓝色的瞳孔中映出辰砂惊讶而呆愣的模样,她知她自己该作出行动,可不知该如何行动。还是小橘又写,感谢你拉我出来,所以送给你。今天是我的生日。

  “可是他们却没为你准备一份长寿面。”辰砂有些愤怒。

  小橘写,长寿的愿望太久太空了,并不适合我。

  “总该为你准备一份礼物,而不是你送我......”辰砂拧起眉毛, “还是还给你。”

  小橘摇头。两只手摊开伸出来指向辰砂。

  辰砂沉默了半晌,终于把簪子收回自己的布包。

  那么,你几岁呢?

  小橘比出两个数字,十八。

  那么,我们一样大。

  小橘点头。

  那么,以后可以做朋友么?

  小橘轻轻地笑了。辰砂跟着她一起笑。

  两个人相认的时刻,兰利仍然从偏门进了这间房,身后跟着夜莺,两个人一身酒气。小橘和辰砂仿佛是一对私会偷情的璧人,兰利的出现惊到了她们,一瞬间迅速分开,可是很快想到分开又如何,贴近又如何,不约而同地又站在一起去。兰利随后大笑一声,小橘看见她脖颈上的黑痣隐隐在跳动,听见那副嗓子的主人说,带十太太来认识你,按理来说,她该是你的小妈。你得尊敬她,以及——

  “你真不该随便放外人进了你的卧室。你显得不够检点。”

  可是,她是女孩儿。小橘迅速写下这句辩驳,但兰利只一记眼刀就叫她快速想起了她的处境。她低下头,只听得见兰利的声音冷冷地传来, “你不再是女孩儿了,囡囡。”

1 view0 comments

Recent Posts

See All

三脚猫在跳舞

我见她的第一面就注意到那条揉旧了的校服裤上的破洞。它好显眼,肉色的肌肤从洞口透出来,那儿有一颗痣,随着卓娅走路的动作,这颗痣像个舞蹈演员不断地跳跃现身,致使我每一次看见卓娅首先注意的不是脸,而是这块儿破洞。 你大概能够猜到它有多大吧?很小,半个小拇指指甲盖,但校服裤极黑而皮肤极白,它便不能再是一个小小的洞口。 我跟卓娅提起过这一点,她表现得毫不在意,有时会对我发脾气。我通常在上课的期间才能这样告诉

将你系着的

曾经的家里有这样一个角落:位于厨房的旁边,紧靠着卫生间的门,放着一只破旧的小木柜。 夜莺出生之前木柜子里只摆放着姐姐的东西,一支精致的钢笔,存放在小木柜的第一层。三岁时属于夜莺的第二层被放进一双米白色芭蕾舞鞋,她很听话也很争气,母亲告诉她:你得成为一名名誉世界的舞蹈家,她照做了,踩着这双米白色芭蕾舞鞋跳进狄斯芭蕾舞蹈团的少儿班去。指导老师是一个染着火红头发的中年女人,她一见到夜莺就欢乐地大叫:不得

光明的子弹

01 下了游轮就看到家里派来接她的人,黑衣服黑裤子,开来的车子也是黑的,她抬眼一瞧就看见站在队前的张头,心里一下来了脾气,用丝巾包住整个脑袋,拿出她在美利坚国买下的墨镜,真是很便宜,只要了五美金。五美金的墨镜戴在脸上立刻把什么都挡住,风衣把她裹了个严实,哪儿也露不出。使用着这样的装扮挤进下船的人潮之中,她还特意低下头,为了让自己变得更渺小一些,她弓着背迈出小碎步,像日本女人踩木屐,走得又快又轻。

コメント


bottom of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