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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女 01

01 半个真



  小橘才被允许出门,可她不敢真出,只是躲在木窗子后面静静看着。辰氏茶行派人来送今晚宴请客人要喝的大红袍,因茶叶贵重,父亲亲自在门前应和。依稀听见父亲说,还以为是你辰老板来,他还过得好么?送茶叶来的小厮隔着报童帽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看起来有些腼腆。小橘看不清他,只分得出他的衣和裤,背只黑色布包,回应着父亲的提问。茶叶箱堆在父亲和他之间,一步的距离就成了鸿沟,小橘什么也听不清,只看得见他的嘴唇上下阖动。

她的母亲离开的早,原本是粉园的当红名伶,小橘两岁时带着姐姐丽贝卡跑到了北平。父亲虽然手眼通天,心里也记恨小橘的母亲让他失了上海滩男人的脸面,可不得不摆出一副大度的恩公形象,不与她的母亲计较。她是他的第五房姨太太。

  “小心,未出阁的女儿最容易犯天真的毛病。”兰利从偏房的小门悄无声息地走到小橘身后,冷峻的脸同小橘一起出现在木窗格子下。小橘觉得后背和脖子都痒极了,仔细体会才知兰利是弯着腰的,呼吸潮湿地伏上来,叫她一阵寒颤。

  她的下属钻过细碎的珠帘来到兰利面前,一鞠躬就隐在二人的影子中。下属毕恭毕敬地为兰利汇报工作,并告知她夜莺少尉将在今日晚些时候入府,希望兰利能够为她准备一身体贴的宴会礼服。兰利没将心神分给他,只淡淡嗯了一声以作是答复,这名刚刚入职的男性军人还不懂得规矩,仍然站在原地,等待兰利对他下达命令。

她忘记了并非人人都是四面玲珑的,这个副手她用的不称心,五天办错两件事,她不喜欢这样不机敏的人。兰利把手贴在了小橘的后背,纤细有力的手掌轻轻摩挲小橘的旗袍料子,像极了一个真正的母亲的爱抚,小橘胆小,这时什么也不敢做、什么也不敢动。兰利揉搓了半晌,将继女后背的衣料生生揉出个旋涡,顶好的料子,小橘才穿两天,这下不知该如何回答父亲。兰利穿一件珍珠白的绣花旗袍,用的是苏绣,但线还是白线,因此在暗处不够显眼,得站在阳光下才能看出心思。兰利喜欢这样低调素净的款式,使她做事和行动多添一份苛刻。她不再去理会下属,陪继女看父亲和小厮交谈。小橘终于不忍心那个可怜男孩儿被晾在女人闺房里,回头冲他摆摆手,叫他“退下吧”的意思,他才得救一般地退出小橘的房里。

  兰利的手仍然向下,关门声为她带来了信号。她的一只手探进小橘的旗袍,挑起那条她亲手为小橘挑选的真丝内裤,五根手指在小橘身下笼起,捧花似的。小橘知道她叫那男孩儿军人退下是为自己找罪受,若他一直在旁,兰利多少会顾及自己的颜面,可她就是等着她把这件事落成了,好似是小橘期盼着兰利这么做才叫那男孩儿退下的。兰利把事情变成了小橘的勾引,她是她的继母,这个家中掌着女性族人生死的女主人,她不能不听她的话。兰利用一根手指沿着两瓣唇的缝隙来回滑动几番,有意无意地碰她的蒂,她早叫她给作践熟了,只几下就为兰利的手指流了水。兰利不笑也不说话,两个人正对着木窗。这扇窗只够将小橘的脸照个全面,因此她才决定躲在这里偷看。眼下被兰利抓住,她抵着她,就着那点小橘为交合而分泌的好水,两根手指毫不留情地挤进小橘的身体,叫她一阵呼吸。兰利不为小橘留出任何退路,继母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常年用枪的手这会儿在小橘的身体里开了枪,小橘忍不住颤抖。

大家都说她是有女初长成,期盼着她在上海滩大放异彩的那一日,但她知道,自己已不再算纯粹的处女。小橘不晓得被女人操过还算不算得,同时还有空猜想,她的继母兰利还是不是?从十三岁第一次初潮起她俩就行起这勾当,因在她是哑巴不会告状,兰利更加肆无忌惮,明明她才是父亲娶的第二房正式的女太太,处于父亲的下位的女人,做她的继母,本也该下位于她,可从没想过由继母教她性启蒙。她本应保留这份纯真直到迎来属于她的一份出嫁。      小橘的水顺着腿根淌,兰利说她这样年轻就会这样卖春,她无法反驳,兰利挑她勾她,她只能一团春声呼噜噜地堵在喉咙里。

  母亲离开那年小橘大病一场,持续半月的高烧烧坏了她的喉咙,因此不得发声。而兰利认为小橘被烧走的不仅仅是喉咙,还有为人的意志,她便总乐意这样亵渎她,直至今日,小橘的十八岁生日,也是她原本的下属——夜莺少尉入府的日子。

  好事成双的一天。小橘知道今天家中要新添一个女人,属于兰利,她的日子又难过一分,但眼下她却无心体会兰利为她带来的性体验。她的眼神全在送茶叶的小厮身上:她这次看见的是他的眼和睫毛,亮紫色的眼神,还在和父亲说话。

  还是停在那里吧,小橘想。但事与愿违,父亲侧着身引他入门来,他弯腰抱起茶叶箱子,跟着父亲向里走。

  她的房间建在大门偏侧,原本是给家中老妈子住的,后来拨给了她。她知道自己不是家里重要的女儿,甚至没人愿意用她借花献佛,也无所谓住在哪里;可眼下她突然怨恨起自己不堪的地位了。要走进家中的会客厅必然需要经过她的房间,她纵然再渺小,可仍然有自己的脸皮,于是想躲,但兰利钳住了她,顺着势头把手放在了小橘的乳房。发育了,兰利说,如果能够得上你母亲的丰腴,说不定能挽回你父亲的一些心意呢?

  兰利手上的力道不小,又是揉又是捏,小橘吃疼,不再反抗。她眼睛盯着小厮就这么接近了,听见父亲问他,干脆留下一同吃饭,今晚宴请上海滩的新朋旧友,叫他代替辰老板入席。小橘感到自己要进入性高潮,两手扒在木窗框上,指尖都泛了白,强忍着连一丁点哑巴的呜咽声都不肯发出。随后她听见小厮的回答,说父亲还要我再跑跑别家去,喝杯茶就走了,当是我代我父亲报恩您二位之间多年的交情。在情字的末尾,小橘扬起脑袋迎来高潮,兰利在她身后蜘蛛似地吐息:囡囡,水这样多。而她脑子里还在回荡的却不是兰利的声音。属于小厮的,沉稳而诱人的女人的声音,琉璃灯一样,配着那双亮紫色的眼睛,和身体痉挛一起卷向小橘。

  那是一名留着干练短发的女人。她只希望她还能从这个家中走出去,不要叫父亲把她留住。如此命运的人,只要有她一个就够了。她就这一点好,从不为自己伤心,总是把仅有的一点可怜留给别人,倘若她真能为自己哭一哭,或许早从一开始就能走到另一条路去。但她偏不要这样做。她倔得很,兰利清楚。

  其实小橘不是她的大名,但父亲说女儿家不必费心取名,将来嫁出去叫夫家再改,又说她满月抓周时一圈好物都不要,只拿起果盘里的橘子,那么就叫她小橘好了。名字贱些也好养活。她母亲体弱多病,唯一一次积蓄了力气就是逃到北平,她千万不要大小病不断才好。不是心疼她,父亲认为经常生病的人身上晦气多,他不允许家中再多一个这样的人物,小橘又长得太像母亲,所以父亲恨她,她倒也释然。她无所谓谁人是否恨她又是否爱她,母亲离去那日起她便明白自己已是无爱之人,有时看见墙头上的野猫,她总纳罕那只猫能不能是自己,若是换了魂该多好。她无所谓是否吃残羹剩饭,只许她一个自由就够了,她一生活到十八岁,只期盼像母亲一样离开的日子。大宅院里的女人早从还做少女时就将自己的一生理的明白,从不念自由,因将来总是要属于一个男人,无论他贫穷富有健康残疾,明白自己只是一件精美瓷器,嫁过去也便过去了。一辈子也便过去了。但小橘到底是她母亲的孩子,到底是要寻个日子飞走的。她不打算去寻找母亲,但还是要去北平。她见到做小厮的女人,心中已经为自己谋了出路:她得坐着火车去北平找一份茶行的工作,尝尝大红袍到底是什么味道。

  北平于小橘而言,已经成为了心中天然的保护。她肖想着自由的生活,高潮的余韵渐渐从神经中退去,但兰利的手指没有退出,仍然埋在小橘的身体里。她狠狠向她的身体里冲撞了几次,用自己的胸脯抵着小橘的后背,将她真逼到墙面上去,小橘被透骨的凉激的余温全无,扭动着想要挣脱,这时听见兰利说,你看上她了么,像我一样?

  小橘在她怀中几不可闻地颤动着。

  很快兰利大笑起来,像只得逞的蝎子挥舞着那只抚摸过小橘胸部的手, “我总觉得作弄你太有意思,大宅院的日子不好熬对么?别被骗了,囡囡,我知道你心脏跳得厉害。”

  小橘侧过头,仍然看不到兰利的表情。可她能猜到——她一笑总是先眯起眼再扬嘴角,颧骨上堆起恰好的皮肉,随后习惯性的向后仰些,好露出脖颈上的黑痣。她知道自己如此这般便使人心中和头脑一同瘙痒,她明白自己的好,独属她军人身份的凛冽的女人味。她总是很擅长动用自己的一切优点,常有人评价她这样行事卑鄙,没有风度,可兰利从不那么认为。她不需要除她之外的任何标准。

  “那是辰氏茶行的女儿辰砂,上个月刚满十八岁。和你一般大。”兰利终于把手指从小橘的身体中抽出,向后退了几步坐上小橘的床榻,掏出手帕将手指擦干。她向小橘招手,叫她过来,小橘看着她,心生恶寒。

  “你父亲不会对她出手。他不会做有损生意招牌的事,你应当多多担心你自己的处境。”兰利说,挑着一边的眉毛。

  小橘没有走到她的身边去。她在身边找了笔和纸,写给兰利看:她问她夜莺是那名女性少尉的本命么?兰利回答她,像你一样。小橘想了想,还要写些什么,最终放弃了,还是坐到了兰利的身边。

  晚上六点左右,老妈子和厨子开始布置准备宴会。小橘看见老妈子端着砂锅,指了指锅子,姓彭的老妈子告诉她这是全家福,里面放了小橘喜欢吃的蛋饺,说着从里面挑出大个的喂给小橘。家中只有她对小橘算作仁慈,小橘时不时缠着她,她也乐意为小橘缝缝沙包和布娃娃。

  到了席间,看见辰砂坐在宴会一角,穿的还是衣和裤。这时盛装出席的宾客们陆续到座,辰砂显得格格不入。

  她一出现辰砂就发现她了。辰砂看着小橘,对她笑,小橘第一次见到肯有年轻女人主动为她笑。

  饭菜香已经在席间飘开。小橘只喜欢吃那一枚蛋饺,其他的都不在意。她肚子也饿,老妈子们不待见她,总会饿她一阵,或干脆叫她自己去厨房里做些吃的。但小橘仍然没学会任何一种菜式,只会煮些面条,要么偷北方来的厨子蒸的白馒头就咸菜吃。她习惯这些,对于奢侈的饮食反而吃不太惯,觉得油水太过,叫她脾胃生厌、反胃。兰利总说心疼,但还是放任着看她的腿脚身体日渐单薄瘦弱,长为成人少女后只有身体抽了条,皮肉还像十三岁的孩子似的长不大。

  辰砂发现了小橘,或是同龄女孩儿之间相互的吸引,她向她走来,一走近就问她:你是那个小女儿,对吗?

  她点点头。

  你叫什么?

  她看着她,没法儿说话。

  辰砂立刻知道这家有一个哑巴小女儿不是传言。

  小橘还是用纸和笔写,辰砂看见小橘二字,想问她这真是你本名么?觉着有些糊弄她的意味,但不好这么说这么做,于是选择先相信她,喊她:小橘。我叫辰砂。

  小橘想,我已经知道你叫辰砂。

  宾客们鱼贯而入,宴会将要开始。但父亲迟迟没有现身,不时有人来问小橘,你父亲到哪里去了?小橘摇头,他们笑着走开,嘀咕着小橘的哑。下人们把将肉菜端上餐桌,海鲜和大肉,牛羊肉来得少。没什么素菜,又上来一套点心,姓彭的老妈子还想找机会向小橘手中塞一个,小橘摆摆手,拒绝了。她不喜欢吃那些东西。

  做茶行的女儿,辰砂不欠缺眼力。她敏锐地察觉到小橘尴尬的地位和大宅的端倪,干脆要拉着小橘出了宴会去,吹吹风散散心也好,只当交朋友。她也感到不自在。

  小橘的手腕在辰砂的手心中握着,却没觉着别扭,只是体会到她的手心温热的,手热的人总是热心肠。可她也觉得她怎这样直接,初次见面竟就拉拉扯扯,可是——小橘才意识到,她们都是女孩儿,本就没那么多说辞的。

  突然之间在辰砂身上看见了春天的青草地似的,也不渴求其他任何东西了。突然想,跟着她走就能自由么,真要是那般就好了。她往门外一看,父亲领着一个陌生女人,湖绿的瞳孔,湖绿的发丝,身后跟着兰利,仍然穿着那身珍珠白的苏绣旗袍,笑盈盈地走在宅中的石板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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