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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像候鸟一样飞去

1



第三次搬家的早晨,来栖一骑的手臂摸到左边,很快从诹访零的腹部得到了对方的呼吸。

诹访零在呼吸。每个他能得到他呼吸的早晨都使来栖一骑获得一阵短暂的心安。他向左侧转身,诹访零正睡在他的枕头上。诹访零的头发柔软地飘在面前,来栖一骑盯着诹访零的背影看,首先看到的是诹访零的后脑勺。

昨天是他为他第一次剪头发,来栖一骑还记得诹访零当时别扭的表情,离去的发丝仿佛带走了诹访零一部分宝贵的基因。这把价值不菲的美发剪刀只用了五分钟就带给了诹访零新的外貌,几缕碎发落到诹访零的脖颈里,碎发惹得他痒,诹访零缩了缩脖子,仰起头来看向来栖一骑。

一定要剪头发吗?他有点儿阴郁地问他,一定要剪头发吗?

来栖一骑说当然了,至少不要让我在床上压到你的头发。那很疼吧?也不方便。

他把银色的剪刀抵到诹访零的颈前,诹访零的喉结在刀背上滚动。来栖一骑弯下腰将面孔凑过去,诹访零的脸上便满是他的阴影。他对他说:刚刚我差点儿就扎到你了。剪刀也是很锋利的凶器,你该小心一些。

诹访零眨眨眼,头顶的灯光将他恍惚了一阵。其实诹访零不喜欢这么亮堂的家装,哪儿都是亮色,哪儿都是明晃晃的大灯,哪儿都是隐藏不下他的不夜城,一只灯就能装满整个客厅了而诹访零认为自己简直像被俘虏。恰如来栖一骑的美发剪刀顶着他,而他眯着眼看来栖一骑。不闭眼是为了抬手的瞬间他能够确定来栖一骑的位置,那位置好极了,不多不少,他用手掌按下来栖一骑的脑袋,来栖一骑没什么反抗,两个人在灯光下接吻。

诹访零的嘴唇是有点儿干涩的,偶尔起一些死皮。在他们真正开始接吻后来栖一骑总会为诹访零准备一支唇膏,他给他买了一板五支水果味润唇膏,让诹访零自己挑选。而诹访零打着圆圈把问题又丢给了来栖一骑,他要他挑,因为真正尝到唇膏味道的人不是他诹访零。来栖一骑当时被吓了一跳,他要他少看爱情小说,诹访零说我从来不看小说,来栖一骑便知道那就是诹访零的真正的心声。

昨天诹访零没有涂唇膏,所以嘴又有了回到干涩中的势头。来栖一骑可恶这种干涩,他用舌头舔着诹访零的嘴唇,分开的时候来栖一骑对诹访零说:“其实你也应该小心我一点儿。”

诹访零问,为什么?

来栖一骑说因为我正在命令你做一些改变你自己的行为。

诹访零回答他,我不在乎。

来栖一骑说你真的不在乎吗?我叫你涂唇膏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因为我不喜欢亲干巴巴的粗糙的嘴唇,但男人就是这样的,男人天生就是一块儿沙漠,而我正试图把沙漠变成绿洲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所以你应该小心我一点儿。我正在改变你呢零。

诹访零说我不在乎。

来栖一骑丢下美发剪刀,刀尖在新家的木地板上戳出一个明晃晃的凹陷。他换成两手盖住诹访零的脖颈,他问他即使这样你也不害怕?诹访零还是说:我不在乎。

他便半掐半抚摸地再次亲下去,亲的动作中饱含着侵略和施罚。来栖一骑闭上了眼睛,诹访零还睁着,因此分开时他看见的是来栖一骑愠怒的表情。诹访零不明白来栖一骑究竟为什么生气、来栖一骑又究竟改变了他什么,诹访零木讷地坐在椅子上,用一只手摸了摸来栖一骑的脸颊。来栖一骑在这个摸中平和了,他半张着嘴从喉咙里挤出一些拟声词,像是一个句子的开头。最后他向诹访零的掌心蹭了蹭,对他说:“到床上去。”

到床上去。这么一个简单而绝对的命令落给诹访零,来栖一骑说,到床上去。到床上去就意味着来栖一骑不想再争辩,意味着来栖一骑收起了所有留给诹访零的机会,他正在生气。

来栖一骑会生气,他也常常张牙舞爪地生气,不过生气也分真和假,他大吼着“不要吃快餐外送”时是假的,他教育他“不要乱扔衣服”是假的;但眼下他不愿再听他说出第四个“我不在乎”时,来栖一骑就是真的在生气了。来栖一骑生气的原因其实很简单,是因为他对他有那么点儿意思,也仅仅只是那么一点儿意思,诹访零却没能察觉。“那么一点儿意思”催生了来栖一骑奇怪的占有欲,他当然希望从诹访零身上看到一些恰到好处的回应,比如当他提及唇膏时诹访零能够做出小小的反驳,来栖一骑不在乎那反驳的内容是什么但诹访零需要对他作出反驳,而不是诹访零表现出一个任人摆布,使来栖一骑必须用性行为来提醒诹访零与他之间这层浅薄的关系。

关系当然是浅薄的,来栖一骑想,尤其像他们这类人。他们这类人最害怕与什么不相干的素人牵扯上关系。人和人的关系就像一副手铐,来栖一骑和诹访零在两端打转。一低头就能看见两只被连在一起的手了,他们左转或右转首先撞上的都是对方的脸,对方也不是那么无辜的素人,在来栖一骑和诹访零还没能成为合拍的搭档之前,他们互相在对方身上寻找着发泄的余地和存在的意义。

所以“到床上去”,来栖一骑拖着诹访零将他扔到床上,之间没什么对话。就是来栖一骑扯掉诹访零的T恤,来栖一骑恶劣地啃咬,来栖一骑毫不留情地进入,而诹访零冷漠地默许来栖一骑。其实诹访零很少得到什么快感,那是一种相当奢侈的东西,但来栖一骑要做那么便叫他做吧,即使诹访零的感情迟钝但也能猜到这样两个男人独处一室总会发生一些什么,在这个一些当中,要么是来栖一骑打破他,要么是他打破来栖一骑,恰好诹访零是个不愿在无所谓的事情上卖力的家伙,所以这打破的任务就交给了来栖一骑。称得上是诹访零的自愿,但并不完全。




2



来栖一骑很难再回忆起成为杀手的具体年份,他只能这么说:有一段时间了。或许是彷徨的二十岁,或许要比那再晚上三四年,当来栖一骑回忆起从前的日子,想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在九棋久太郎的酒吧里头一回遇见诹访零。

他习惯称呼九棋久太郎为阿久,在初次相见的诹访零面前也是这么叫的。“阿久”似乎彰显着九棋久太郎与他之间有着更加深厚信赖的关系,倘若诹访零是一个妄图抢走他工作的家伙,那么这种示威显然有着非常的必要性。

诹访零用余光打量了一眼来栖一骑,没有说话。刘海埋着上半边眼睛,留给来栖一骑一部分的眼白。他留给来栖一骑就是个没礼貌同时也没什么生存技能的家伙,他也不够专业,因为一个体面的杀手不会为自己留下太多显著的面部特征,比如永远刮不干净的胡茬,比如持续萎靡和过长的头发。

他在他身边坐下,向九棋久太郎点了一杯果汁。等一等他要出任务所以不便饮酒,九棋久太郎从柜台里递给来栖一骑一瓶五百毫升的瓶装橘子汁。来栖一骑看向诹访零,看见他面前摆着用漂亮玻璃杯盛的牛奶,他问九棋久太郎那牛奶有什么特别的吗,进口货,还是加了特别的佐料?九棋久太郎举起空盒子摇了摇,就是超市卖的最普通的鲜牛奶,上面甚至贴着打折的标签。来栖一骑不满地叫起来:阿久!我们才是好的上下级啊阿久,至少也该用什么高级的玻璃杯给我装一装果汁吧?他是谁,他用的杯子花了九千七百日元,整整九千七!

来栖一骑夸张地拍着吧台桌面伸冤,他太清楚这只玻璃杯的价钱。在他拿到自己的第一笔尾款时来栖一骑打碎了这么一只九千七百日元的杯子,不知是出于激动还是因为负罪感,他没能拿稳它,哗啦啦地碎了一地。他从那包尾款中抽出几张纸笔又还给九棋久太郎,他把这九千七百记得很清。

诹访零喝着九千七百日元的玻璃杯中的牛奶,投来了相当不屑的眼神。来栖一骑简直气坏了,他说你不要太嚣张了你,你……阿久他叫什么?

诹访零。九棋久太郎回答他,诹访家的少爷。

“哦,就是我们的上司的家——我们的上司?”

“我们的上司。”九棋久太郎笑眯眯地递给来栖一骑一只便宜杯子,“现在你知道了他的名字和他的身份,往后要好好和他相处,一骑。”

来栖一骑问:“凭什么?”

九棋久太郎说:“我要你们搭档。”

来栖一骑说:“是组织要,不是阿久你要。”他侧头愤愤不平地看向诹访零,他厌恶他的胡渣和过长的头发,但他此刻没有任何指责他人外貌的权利,他只好说:“我接受。”

“你也没有拒绝的余地。”九棋久太郎拿出一支U盘放在了两人之间,他嘱托他们,这是接下来的工作,我需要你们进行很好的合作。他特意把“很好”说的很长,带着几个升调,他强制性地将来栖一骑和诹访零拉在了一起。两个人没声好气地互相瞪,谁都看谁不顺眼。他们现在将将有权利看这个世界上的谁不顺眼,将将是个没有任何束缚的人,在这时间他们出现在对方的关口,于是谁都没把谁放在眼里。

来栖一骑说好吧我明白,工作要好好做,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他拿走了九棋久太郎的订金,路过诹访零时轻轻咂了嘴。诹访零用鼻音回敬了来栖一骑。

这一晚他回到家后开始不住地想象往后必须和诹访零共同工作的悲惨景象。他必须和什么人共享情报了,他必须约定在某一个地方见面了,最重要的是,从此往后他不得不日夜看着诹访零的不拘小节的扮相。

他刚刚从那座充满过往记忆的房子中搬出来,积蓄省的不多,全拿去寄给泉花梨。他租了一间很小的单身公寓,一张床一张灶台就是生活的全部。他习惯挤在床和墙壁的夹缝中睡,冷冰冰的墙面捂热了也能给他一些温柔的包裹。

单身公寓的电压很低,灯泡亮度也很低,昏黄的灯光在头顶摇摆,开灯与不开灯的差别不大。 来栖一骑坐在窗边借着窗外的霓虹灯光看九棋久太郎交给他的资料,这时手机响了,未知来电打在手机屏幕上。来栖一骑警惕地接起电话,等了几秒钟那边才幽幽地吐出一个字:喂。

他甚至没有对他使用疑问句,就是这么个石头一样的“喂”。来栖一骑没有接话,这经过电波处理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只孤魂野鬼趴在手机旁边同他对讲。来栖一骑又等了一个几秒,对方才接着说:我是诹访零。阿久让我给你打电话,现在你知道我的号码了。

天啊,来栖一骑对电话大叫,你知道一个未知来电对干我们这一行的人威胁有多大吗?特别是现在、晚上,接近凌晨十二点!你有没有一些时间观念?

诹访零淡淡地说我通常凌晨三点睡觉。背景有一些空荡的回音。

来栖一骑对着听筒骂了一句脏话。他骂完他之后迅速挂断了通讯,叹着气将手机甩上了床。来栖一骑总是擅长把什么东西用扔的或者甩的放到床上去,手机也好纸张也好,那也可以是他自己,或者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女人。躺在床上的手机很快又亮起来,来栖一骑爬过去,九棋久太郎给他发来了邮件。

他传给他的邮件只有四个字:好好相处。




3



他却很难同诹访零好好相处。它说来简单实际上就是要把一个人的生活打入到另一个人的生活中,必须要承认的是来栖一骑的确为此努力过,但结果都不大理想。诹访零是个油盐不进的人,来栖一骑许多次放下身段希望与诹访零得到一段友好的相处都在诹访零的沉默里告终,所以来栖一骑放弃了,他侥幸地想或许搭档也不一定要那么默契,或许他们根本就不需要那种嘘寒问暖的关心。他们只是见面、出任务然后分开,各自回到各自的家,各自清理各自的伤口。

来栖一骑必须要从单身公寓中搬走的契机来源于一次失败的行动。由于沟通不当导致诹访零的位置过早地暴露,来栖一骑趴在通风管道里对诹访零喊快逃,诹访零狠狠地回答他绝不会逃跑。他已经逃跑过一次了,他不能总是逃跑。没有更多的角落可供他奔逃,对于世界来说他是很小很小的一个,但能够藏起诹访零的地方却很少。

来栖一骑从通风管道的出口跳下来闯进室内,落地时,诹访零向他开了一枪。子弹擦着来栖一骑而过,几毫米的距离,来栖一骑已能感到它灼烧的空气剧烈地扑在他的脸颊。

他愣了愣,随后怪叫起来,他说你想杀了我吗诹访零?他转头看向身后死去的敌人,又轻轻地说,你应该给我一个提示。

诹访零喘着气,来栖一骑后知后觉地发现诹访零肩上的伤口。这就是右肩那一枪的来源了,来栖一骑把自己收敛一番跑去搀扶诹访零,诹访零张了张嘴,他只吐出一个“完”字,来栖一骑立刻说别说话,我不会输血也不会急救,但我会帮你包扎所以别说话。

面对一个受了枪伤的患者,即使来栖一骑没有接受过任何专业的医疗训练也知道他不能拽着他回到那辆黄色小轿车里。他想了想,蹲下身把后背露给诹访零,他猜到诹访零此刻一定还呆滞着,他便主动对他说:我背你。

他还说你必须听我的话,必须。诹访零点点头,来栖一骑没能看见。诹访零顺从地将自己贴在了来栖一骑的脊背上,来栖一骑憋着一口气把诹访零从地面托起,诹访零的手垂在来栖一骑的颈下。它们随着来栖一骑的步伐而摆动,像两株芦苇,它们警告着来栖一骑这背上的活人已在垂危的边缘,来栖一骑开始不断与诹访零搭话,他要他保持清醒,他还不想有谁死在他年轻的背上。

这些问题如同雨点一样流进诹访零的耳朵里,他听见它们了,只是没什么回答的气力。他听见来栖一骑问他的家庭和他的童年,他颠簸地吐着气,在诹访零的肩上摇头。再提起少年时代的初恋他才肯珍贵地说了一个没有,来栖一骑听见他总算出了声,这代表着诹访零的意识还算清醒,他立刻接上他的话尾说我可有啊,虽然不是少年时代但我的确有那么个初恋。但这事儿已经过去很久了,明天我会讲给你听,前提是你必须活着。

他真的急切起来,肯把这些痛苦的事情讲给诹访零听。他真是豁出去了,为了填补诹访零的伤口而把自己的伤疤揭开来盖在诹访零的身上,他焦急地把他带回了自己四十平米的单身公寓,他把他放在床上寻找剪刀和急救箱。找剪刀花了他一些功夫,他这时还没有学会很好地归类物品。他只能抱着急救箱先回到床边然后询问诹访零介不介意他撕破他的衣服,虽然撕破这个词听起来不够正派,但留给他的只有这一个办法。

诹访零用微弱的呼吸回答他。来栖一骑说抱歉了,两只手用力扯。脆弱的纤维断在来栖一骑的手中,他撕毁他的衣服才发现自己没法儿将子弹从诹访零的皮肤下取出,这个平常惹人生厌的诹访零,此刻靠在他廉价公寓的墙壁上对他展示着自己毫无防备的虚弱。

最后来栖一骑手忙脚乱地给九棋久太郎打电话,一接电话他就对他说帮帮忙阿久,零受伤了可我不会处理什么枪伤,子弹在他肩膀,你来吧,你来吧。拜托你。

他很少真心拜托谁,为了诹访零,这是第一次。九棋久太郎来的很快,夜晚给了他最好的掩饰。他们在门口对了暗号来栖一骑才给九棋久太郎开门,一推门九棋久太郎便闻见浓重的血腥味儿。这伤口不小他说道,他还说我会带他回组织抢救,他走进卧室明显想用拖的来带走诹访零,来栖一骑说我来背他吧,我来把他背到你的车上。

他再次背起诹访零,动作很熟练,九棋久太郎说: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好?

来栖一骑快速地向前走,每一步都像是一种心虚。他回答他:是阿久你让我们好好相处的。

那时他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心慌。





4



诹访零离开的第二天,来栖一骑的公寓遭到了袭击。他逃跑了,来栖一骑逃得相当娴熟,他跑到了东京以外的城市躲了两天又从那儿返回,因为房东催着他赔偿那些损毁的家电。他让九棋久太郎替他解决,而他自己躲进了有一只五彩镭射灯球的酒吧。来栖一骑点了一扎听装啤酒自己喝,喝的同时在想他背起诹访零时的心慌。

他很明白自己,他知道这种心慌大部分来自对于死亡的恐惧。说起来也可笑,一个杀手他的内心深处其实畏惧着死亡,但能够冷冰冰地夺走别人的生命,这是公平对来栖一骑莫大的失衡。来栖一骑害怕诹访零死去,特别是在他面前死去,说他在乎他这时不见得真的如此,但要命的是来栖一骑已经在这些兜兜转转的任务里将诹访零放进了熟人的地位中,所以诹访零不能死,他必须为了来栖一骑而活下来。

其实诹访零不算太差吧?不算太差,作为搭档来说不算太差,作为朋友而言又差的不止那么一点儿。来栖一骑在这个诹访零生死未卜的晚上喝了个烂醉,朦朦胧胧地站起来说自己要回家,往单身公寓的方向走到一半时才想起自己已经无家可回。他于是回到镭射灯球的酒吧,又点了一打啤酒将它们整齐地码在桌子上,躺在圆形沙发里睡了一夜。第二天他去找九棋久太郎,推开酒吧的门看见诹访零坐在吧台前,就像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他终于喜笑颜开地扑上去给了诹访零一个拥抱,他说你还活着啊!如果你没能活下去诹访家不会放过我的。

诹访零说,他们不会为了我而不放过你。

来栖一骑说别这么说,诹访家解决了我只是弹指一挥的事情。

九棋久太郎塞给来栖一骑一张传单,上面写着一串联系方式。我知道你没地方住九棋久太郎说,不巧的是我这儿也没有多余的地方。去找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然后好好隐藏自己,不要让我再处理第二次。

来栖一骑提着传单放到眼前看,挑了一个顺眼的电话号码拨出去。只有找房子的时候他还算幸运,他们敲定在一个周末见面讨论租房合同和一些相关事宜,然后他想了想,问诹访零,你要不要和我一起住? 诹访零说你来决定。

来栖一骑瞪了瞪诹访零,他说那么我命令你和我住。我一个人付不了这么贵的房租。

诹访零说好。




5



住在一起是个坏决定,来栖一骑很快后悔邀请诹访零同他一起住。现在好了,他彻底叫诹访零把他生活的方方面面都霸占了,很小的两居室里全都是诹访零的东西。而来栖一骑有自己的固执,他和诹访零划了线,只负责打扫自己的地盘。三周左右时,来栖一骑忍无可忍地扔掉了诹访零一部分的生活用品。他对他愤恨地说你要自己收拾收拾,这个家被你惹得一团乱。诹访零看见塑料袋里装着几盘游戏碟,少见地说了许多话。诹访零说这是我的东西,来栖一骑回答他这些玩意儿已经称不上是什么东西了,诹访零依然说这是我的东西,你扔了我的游戏。来栖一骑有些火冒三丈的势头,他说我没有要扔掉你的游戏,它们沾上了番茄酱,已经没办法用了你知道吗?光碟是很娇弱的用品,是你自己没好好珍惜。诹访零还是说:但那是我的东西。

“好了我知道那是你的东西,但那坏了而我替你收拾了一部分,你应该感谢我明白吗?然后行动起来把你的垃圾扔掉,而不是一直和我说‘这是我的东西’。”来栖一骑打断他,提起塑料袋要往家门外走。诹访零把他拦了下来,他从塑料袋中扒出光碟在来栖一骑面前晃,他说:我的。

来栖一骑揪住诹访零的领子说什么你的你的,我受够了,我不是你的家政工!诹访零比来栖一骑矮一些,他被他提着衣领,两只眼睛很木地看着来栖一骑。真是木,他好像一块儿将近腐朽的木头摆在来栖一骑眼前,来栖一骑将拳头打上去诹访零就变成了棉花,吞下来栖一骑所有的进攻。

有很多埋怨和教训的话堵在来栖一骑的胸口,一时间被诹访零看得说不出了。他摇晃他,要诹访零给他一些人该有的反应,诹访零随着来栖一骑的摇抖起自己的脑袋和关节,仿佛一只脱线的木偶。

来栖一骑说我会给你好看。我知道对付你的方法。诹访零才稍微抬起眼皮相对正式地看来栖一骑。

他的方法就是把诹访零托上床,像未来的每一次拖和扔一样,他把诹访零丢在了床上,使诹访零的命运同他的手机一样。他还是用撕的,撕让来栖一骑更具侵略性,撕也宣告了来栖一骑和诹访零之间的上下关系,而撕把来栖一骑撕开了,诹访零还在糖纸里裹着。

诹访零可能是一颗怪味糖吧,来栖一骑说不出诹访零的味道,这一天他抓着他的头发进入了他,因为来栖一骑不想看到诹访零的脸,所以诹访零用后背面对他的侵略。

其实对付诹访零的方法有很多,这种破釜沉舟自损八百的办法绝对是下下策。来栖一骑的脑袋却想不出更多的好主意了,当他揪住诹访零衣领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就是给诹访零这种难堪。而难堪非但没能施加给诹访零反而作用回了来栖一骑,诹访零肯定很痛但他什么也不说,他的脸埋在枕头里,来栖一骑抓着他的头发问你不疼吗,疼就叫出来啊诹访零,你只让我一个人疼吗?

是的,来栖一骑也很痛,痛感是一种相互作用力。诹访零仰起头,眼神看向两居室的灰色墙壁。很久诹访零才说:这样你会开心吗。

来栖一骑把他放了下来。来栖一骑俯下身用胸膛笼罩诹访零的脊背,他说我不开心,我一点儿也不开心。我后悔了,对不起,我会停下。

诹访零说如果你开心那就继续吧。

来栖一骑整张脸埋在诹访零的皮肤上,其实他根本没有什么制衡诹访零的资本和底气,他的身手就像后来者对他的评价一样,只有三流,这也就是阿久为什么要为他安排一位杀手搭档的原因。他趴在他的背后才有心情想一想为什么带给诹访零的教训偏偏是这么个进入而不是别的,进入代表着他们今后的关系永不可能再回到单纯的拍档中了,来栖一骑一脚跨过了那道警戒线,所以那阵心慌不仅仅昭示来栖一骑害怕死亡,它同时也该昭示了来栖一骑的心思:他其实不怕什么死也不怕吃什么枪子儿,他害怕的是诹访零因为他而受伤,更害怕诹访零就此消失。

诹访零用两手撑着身体,有关性的记忆是从这张床上开始的。他把自己和背上的来栖一骑一起投进羽绒床垫里,那些柔软的东西很快将他们围绕。他闷闷地叫他的名字:一骑。来栖一骑也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侧过头,半张脸压在床垫中。因此他的话含糊不清,但来栖一骑还是听见了,诹访零告诉他:其实有些疼。

来栖一骑抱住诹访零说我当然知道。隐约夹杂着啜泣声。




6



来栖一骑攒足了积蓄,在手机上浏览租房信息。他问诹访零:我们要不要换一个大点儿的家?

诹访零说:我有一间双层公寓。

来栖一骑大声质问诹访零:你为什么不早说?诹访零说因为你没有问我。

来栖一骑愤愤地退掉了两居室搬进了诹访零的公寓。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像这个家中的一份子,来栖一骑开始主动打扫卫生,并为双层公寓添置家具。他甚至为诹访零培养了养活花草的爱好,那兴许能唤起一些诹访零对于家庭的责任感。他是这么认为的,可能诹访零未必能感知得到,但默默地栽培总会得到回报,这就是来栖一骑一贯的行为风格。

搬来新家的第一天来栖一骑说要改变诹访零的风貌,于是给诹访零剪头发。然后他们到床上去,第二天来栖一骑用手摸诹访零的小腹,为了确定诹访零的存在,他翻过身搂住了诹访零。

现在我们能够继续进行这个话题了:来栖一骑的下巴顶在诹访零的头顶,他带着点儿亲昵地告诉他:我很在乎你。

诹访零动了动肩膀。来栖一骑知道他已经醒了。

来栖一骑问,零呢?

他没想过要得到诹访零的回应,不作回答才是诹访零的常态。来栖一骑只是想要说所以说了,好似这个问句说出来就能落地成了真。以后他也会对他说无数个我在乎你或者别的代替句,在海坂美俐出现之前,他们通常也会在那张出发的准备台上接吻。很轻很淡的吻,而诹访零不大会回答,他只会闭上双眼,等待来栖一骑的那个吻准确地落到他的嘴唇。但只有今天,这个他们第三次乔迁新地的今天,诹访零在这张崭新的卧室大床上用点头答复了来栖一骑。

来栖一骑装作没看见。他要诹访零口头回答他,诹访零用手肘顶他的腹部。他这睡到浴缸中的习惯也是这时候发生的,因为来栖一骑不断地在那张枕头上追问他要他给他一个明确的交代,诹访零为了给自己一个清净,某一天向来栖一骑宣布他要睡进浴缸。最开始来栖一骑跟他挤过一段时间的浴缸,很快睡出了颈椎病,他只能作罢,灰溜溜地一个人睡。

所以他们才能在海坂美俐来到这个家后滴水不漏地为这个四岁的女孩儿表演出单纯的搭档关系,在海坂美俐酣睡之后,来栖一骑才敢去堵一堵诹访零。他已经不再叫他的全名,他把所有的称呼都换成了“零”。诹访零从头到尾都叫他“一骑”。

在海坂美俐成功入学的那个夜晚,来栖一骑问诹访零,我们要不要换个姓氏?你叫来栖零,美俐也换成来栖美俐。这样我们就是真正的三口之家。

诹访零说也可以换成诹访一骑和诹访美俐。来栖一骑说你嚷着要“摆脱诹访家的血缘”,这下好了,你父亲知道你干脆在外面成立了家庭就不会再惦记什么纯血。其实我一直觉得你们家不是在养活人而是养活了一群猫,人哪儿有什么纯血呢?

“不知道。”诹访零的语调没什么起伏。

来栖一骑凑过去看诹访零的脸。他才有机会好好看他的脸,是有点儿阴郁也有些营养不良,过度熬夜和令人心碎的工作围绕着诹访零,有要将他整个人生吞活剥的趋势。他比他小三岁,这三岁之中横亘着三次搬家、三次撕毁、还有来栖一骑比诹访零高出的三厘米;现在是摆在餐桌上的三份晚饭,三只不同的家用水杯。

其实谁都无法看准了明天也无法用手抓住流失的过去,来栖一骑还在这趟奔跑的过程中。诹访零也在奔跑,他们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因此注定会在某一个交汇点上相撞。幸运的是所有人都有了容身之所,而那小小的寄托就出现在对方身上。

当来栖一骑或诹访零向自己的内心发问究竟是什么际遇才使他们互相遇见,答案是命运如此。你很难说明什么才算是好的命运什么才算是坏的,可能在双人之家遇见海坂美俐升级为三口之家是一件坏事可能也不,但无所谓了,它已写在来栖一骑和诹访零的掌心。

来栖一骑快活地对诹访零说:“不过开心一些吧,至少我们的孩子上了幼儿园。”

于是那就成为了我们的孩子。于是我们有了我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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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当您诸位翻开此页时,我已于提交稿件后从报社辞离,告别了我的工作。 我斗胆写下这些文字,是为了我的老师——继国严胜,以第三者的角度,清晰地,同时迷茫地,谨遵老师的遗志,加以老师之胞弟的帮助,记录下我所知道的老师的生平。本稿件虽只寥寥数字,也耗费大约近二十年时间。每每提笔又放下了,是以为我的笔力无法胜任;但请您诸位无需现在就猜测我的年龄、身体、与继国严胜先生的关系,您将在在本文章中寻找到答案。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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