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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03

在我叫出闵玧其的名字之前,身体已经回到了最开始的场景中。

  我又回到了灵堂里,维持的仍然是时间变化前我摔坐在地上的姿势。这时候我已经顾不得其他事,疯了一样地冲出这里,冲出葬场的大门,这段路似乎变得比来时长出许多,跑到街道上的时候我对着天空嘶吼了一声,云没有变化,并不为我这一声飘动。

  室外的光线和好天气与街道上被暂停的车流给了我一些精神安慰。阳光很好,使得先前阴冷的感觉少了一些。

  在这通发泄之后我才稍微缓过劲来,等到精神逐渐回了笼,疑虑接踵而至。

  这里有明显的几个问题......第一,为什么在给了我第二次机会之后仍然以闵玧其的死亡收场?我已经避免了其时间点和人物因素,但紧接着的是我未能计划到的第二种可能。回想第一次事故发生的那个雨天,在之后的社会新闻中并未报道这条郊外公路上还有第二起交通事故的发生,也就是说,它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它是在我人为避开了第一起意外后以第二种形式出现的小概率事件。但为什么又是闵玧其的遇难?难道是他命定在这一天要以惨死收场?可一旦这么解释,这问题又变成了最开始的那一问:是谁,什么力量,又是出于什么原因才造成了时间倒流的这一场局面?

  这些问题的答案我无从得知,在这一时刻,我甚至没办法将自己的情绪整理干净。我是闵玧其第二次遇害的目击证人,我想,这样对我也太残酷了。这个幕后推手,我相信他确有其人,至少拥有类人的情绪,所以才能让我在这场事故中二次受创。这个回溯的时间点选择的太恰到好处,那几乎是在我的爱人死去的一刹那间又将我带回到原点,这个地方,且让我明白直到现在为止,这一切都不是梦境。哪怕是梦也够让我心痛了,谁又能忍受得而复失的撕裂感呢?

  我在车流前想了许多,手表不走针,因此没办法确定过了多久。应该是很长一段时间,因为我感到因为缺少进食,胃袋中开始分泌多余的酸液灼烧我内里的骨肉,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找个地方解决温饱问题吧。

  我沿着人行横道走了一阵,只找到一家临街的家庭便利店。我在店里拿了两袋面包和一瓶水,按着货架上的标价将纸币压在门前柜台的小花盆边,再环顾四周,附近没有可供我休息的地方,索性我就坐在便利店门前的台阶上。在撕开面包包装袋的时候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这感觉有些怪,但我一时不能将其描述清楚。我在吃完这两袋面包后起身,手臂不小心打翻了放在柜台上的水壶,幸好我躲的及时,最终只是裤腿上溅到一些。我看着那罐玻璃水壶摔在地面,瓶身经过撞击即刻破碎,我忽然明白在我拿起袋装面包的那一刻,这种奇怪的感觉是什么。

  此间被停止时间的人或物本身应该一直处于静态之中,但由于与我产生接触,物品的时间就会立刻与我同化。因此玻璃水瓶和包装袋都是能够被我破坏的,也就是,说在这里,我即恢复动态的介质。

  按照我所想的逻辑,一旦我与这个场景中的人物发生接触,大家的时间就都会流通起来。那么闵玧其的失踪呢?姑且称他为闵玧其一号吧,一号的失踪是否也是因为和我有了接触呢?但本身身为死者的他已经属于无生命体,如果......

  我不敢再想下去,也不能再想下去。这里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我找到原因。

  那就是关于上一次的时间回溯,这件事是如何发生的。

  它并不是在时间停止后立刻作用,那么一定是有一个契机让我回到了事发早晨的这样一个精确时间点。但是,这个契机又是什么呢?

  从我触摸闵玧其的伤疤开始,时间停止,闵玧其的消失再到我的自责,那时候我想的是:如果能阻止这一场意外的发生就不会是今天这样结果......

  结果已经很明了了。将事件罗列到这里,我有很大的把握可以确认,这个契机即是我在那时的当下强烈的想要回到过去的想法。而眼下时间依然出于一种冷冻的状态之中,是否我效仿当时再真诚地默想一次,依然可以回溯到某一个时间段呢?

  如果我所想即现实,那么这一次得在我的万事俱备中进行。

  我在脑海中迅速制定出一套完善且直接的计划。随后我闭上双眼,耳边没有风声,能听见我的呼吸正在加速。我用一种近乎祈祷的感情反复默念那个时间,我要回到事发的前一天。我要回到那里去,我要比事故更早出现。我得拯救我的爱人......

  很快,那阵眩晕感再次在我的皮肉感官上蔓延。我只觉得我将要睡去了,背后接触到的是家中的柔软床垫。我在恍惚间想到那是我和闵玧其一起组装的双人床。我和他都很喜欢木质家具的质感,家具也多为木头材质,先前我们一起去做过木雕,闵玧其做了一只不太像的猫头鹰,就摆在我们卧室正对床位的橱柜上。

  那背后刻着他的名字,闵玧其,制于几月几日。我已经想不起来刻的到底是哪一天,但清楚记得他将自己的其字多刻刻一横,和那只猫头鹰一起成了四不像。

  当我再睁眼的时候,那只猫头鹰木雕正静静地站在橱柜中。

  我感到自己身边被压下了一块,于是我伸出一条胳膊探索,很快,那条胳膊上狠狠地挨了一巴掌。

  别乱动,我很困。

  我耳侧再次响起熟悉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我几乎要哭出来。一种临近崩溃的委屈的情绪此刻盘踞在我心里,我不知道这个人还能不能算做是闵玧其,我在几个小时前亲眼目睹了他的死亡,在几个小时后他又再度变得完整具体,与任何一个时刻我所记得的他没两样。

  让我抱一下。我说,随后我翻身过去,用一条胳膊紧紧圈住他。他显然是被我迎难而上的做法惹的不耐烦了,咂了一声,说,你今天不用早起去上班吗?

  今天不想去了。我在他的后颈处亲了亲,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商量。他没回答我,于是我接着说:关于你明天要去研究所取生物样本的事情,能不能提前到今天?

  为什么?闵玧其忽然提高了些声音,不久前他也问过我为什么,不过并不是眼前的这个他。

  我很快地想到了一个解释。我说:明天......是明天,爸妈想让我明天带你回家。

  你说什么?这一回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在我的怀里转了个身,看着我,惊讶地质问我,你在骗我吗?

  没有骗你,我说,是前几天爸妈突然问到关于结婚的事,我告诉他们我已经和你谈了很久的恋爱,所以......

  所以你就这么说了?他们没有吓到吗,这件事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闵玧其的语气焦急万分,但话说到这里,我已经没有退路。我说有的,他们是有些难以接受,但我说那是和闵玧其在一起,你知道的,我们上学的时候他们就很喜欢你。对于他们想让我带你一起回家的事情,这件事,我也没有想到。我那时候忘记了你还有研究所的行程,真的很抱歉,我......

  算了,他打断我,没什么,这也不是你的错。闵玧其伸手上来捏了捏我的脸,我们又接了吻,随后他拨通了研究所的电话,询问那边是否可以提前访问的日程。他说对,提前到今天,他会尽快赶到。因为明天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这一件和明天的那件事,他两边都不能耽误。

  他的这通电话算是用尽平生他会说的所有好话了,讲了很久,研究所那边才算松口。他放下电话的时候我立刻问他那边答应了吗,他说答应了,今天就可以去。

  我一下子欢呼出来,太好了,我说,末尾几乎带上一些哭腔。闵玧其问我,那你呢,为什么今天不去上班?我说我想陪你去,还有......我突然想起在上一次回溯中我们最终没能吃上的那顿火锅,我说现在就出发吧,回来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吃火锅。

  怎么突然想起来吃这个了。闵玧其来拥抱我,将我整个人用他过瘦的身躯包住,他的睡衣上还有属于他的体香,这香味让我感到安心。我本想尽快完成此事,但他的拥抱实在没法反抗,很快的,我在他的怀抱中沉稳睡去了。

  这一觉我睡得很好,再度醒来时,闵玧其仍然抱着我。

  我又睡着了吗?我问他,闵玧其点点头,说,刚刚研究所的人来了电话,说他们正好有实习生就住在我们附近,通知我不用去了,晚上的时候,他们的实习生会把生物样本一起送过来。

  这是再好不过的发展了,我心里暗暗窃喜,又立刻想到该如何面对明天的事情。

  事实上,我在不久前的确与父母透露过关于伴侣一事,试探地了解过他们二人对于同性恋的看法。在他们看来,这事虽然显得很奇怪,但如果那个人是我的话,他们是不接受也一定会接受的。我母亲在那次家庭讨论中说过,她和我父亲将会是这世界上唯二两个可以无条件支持我的人,我的靠山,说的很伟大且无私。只是我长到这个岁数,也早就能听出她当时在电话里的语气,其中仍然夹杂了一些无奈。这让我没办法不去想一个同性恋的我将使得我的父母所需背负的社会压力,在本应该颐养天年的时候遭遇一些不寻常的排挤,或是谩骂,这些都是有可能的。作为爱着闵玧其的我,我用我的坚强打破过很多障碍,而在这世上尚且仍有一段路要走,并不怕许多困难。但我的父母不同。闵玧其的父母也不同。我当然希望我们的父母能祝福我们的爱,不过,我应该换个身份想想,我真有让他们同样坚强的权利吗吗,或者说是,这件事真的能使得我的父母也得到相同的祝福吗?

  但事已至此,我没办法再说不了。明天我会带他回家,这虽是无奈之举,倒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就起来了,我说,收拾一下,我们去吃火锅。

  我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闵玧其的手还挂在我的肩膀上。他就这样被我带着一起坐起来,用他的鼻尖在我后背蹭了蹭,我问他在做什么,他回答我,等一下是先吃饭还是先买戒指?

  我顿了顿,然后转身去抱他,我说戒指什么时候买都好,但我现在饿了,想吃点什么。他问我是哪种饿呢,我去吻他,回答他说,是这种饿吧。然后我的手滑进了他的睡衣,闵玧其轻轻地哼了一声,他说好啊,田柾国,请吃掉我吧。

  我们在床上缠绵了很久,惹出一身汗。等到太阳真真正正地直射进我们卧室的落地窗时闵玧其才把我推开。分开的时候闵玧其说我也饿了,叫我去洗澡,然后去吃饭。

  我嗯了一声,和他一起去洗漱。他拿了我的衣服穿,穿在他身上有些显大。他说就吃楼下那一家吧,天气太热了,他不想跑的太远。

  都听你的,我说,随后我们很快地下了楼,徒步来到那家火锅店。店里正好只剩了一张空桌子,两人位,我们立刻钻进那处位置里面去,闵玧其理了理头发,他没怎么吹过,还有些湿。他把菜单交给我,说,你点,我去洗手。

  我应了他,他的口味这些年来我一直记得。我和他都不太能吃辣,但闵玧其是个执拗又有些乖戾的人,偏偏每次都要点上一些辣菜,通常只是吃上几口就搁置了,我也没办法替他解决。那些辣味最后只能倒进垃圾桶,每次我都告诉他那算是浪费,说他是学生物的,应该知道这是件坏事。他总会说满足过他自己就不是坏事了,我把这些怪句子都归类为科研人员的歪脑筋,有时候会觉得可爱,有时候又觉得毫无逻辑。

  我随意浏览了几遍菜单,对服务员报了几个菜名,待他一一记下又打算问我什么的时候,店里忽然传出一声尖锐的惊叫。

  那声音正是从卫生间的方向传来的。

  不详的预感在我心内瞬间爆炸似地散开,我拨开人群朝着那处跑去,但我最终并没能冲到人群前方。而在人群之中,我透过缝隙看见瓷砖地板上蔓延出什么液体来,很快看清,那是一抹寂静流淌的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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