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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01

重新遇见闵玧其是在我进入这家公司的第三年的同学聚会上。仔细算算,我们已经有九年没联系过。

  没发过邮件,没打过电话,周围的人因为避讳这件事,后来连闵玧其的名字也很少提到。

  我和闵玧其是在大二的时候分手的。往前说一点,我和闵玧其在做中学生的时候已经在谈恋爱,那时候没什么利益方面的问题,最大的难处就是躲着父母和学校,除此之外,事情都发生的很惬意。高三那年我们定下了一个目标,我们要一起考D大,他念生物,我读金融。我和闵玧其住在一间宿舍,晚上熄灯,我们躺在一起想成为大学生之后所将拥有的自由,那瞬间不会想太多。那时候我们都未料到长大后要发生的,在之后的高考中我们都考的很好,我比他低三十几名,是我们金融系那一年的最高分。

  闵玧其不同,他的专业都是高分考生,因此压力很大,不过也都在情理之中。在大二的时候闵玧其得到了生物系唯一一个出国留学的名额,学校出钱,有宿舍,包机票,还有一些低额的生活费补贴。我和他都很高兴,这件事对谁来说这都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我知道他的梦想是做生物方面的研究,我的梦想是将来给他开一家用他的名字命名的私人生物研究所,知道这些事都会觉得我拿别人的梦想当梦想是件很傻的事,但我不觉得。所以在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是先闵玧其一步哭出来的。

  不过,闵玧其很快开始动摇了。在他获得那个名额的晚上我们一起喝了很多酒,我和他的酒量都不算太好,喝多了我抱着他哭,我忘记那个晚上我都说了什么,只记得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闵玧其已经买好醒酒汤。那锅汤放在我们一起去家具市场买的小木桌上,旁边坐的是他,表情不大明朗。

  我坐到他对面的时候闵玧其说:我不想要那个留学名额了。我还在宿醉的头疼之中,思绪并不清楚,只是问他为什么,闵玧其说:你还记不记得昨晚你喝多了都对我说了什么?

  我说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又哭又吐还接着喝。闵玧其叫我喝汤,说,你昨晚抱着我说我们分手吧,你好像很害怕我出国之后我们就真的会分开一样。所以我不打算去了,比起生物学来说,我更不想放下你。

  我沉默下来。我把勺子插进汤里的萝卜块,我说,那都是喝醉之后的话,你不要相信。闵玧其皱了皱眉,说,可我很难不相信你是不是就是真的那么想的。况且,他说,我觉得这件事,你应该有一定的参与权。我问他是什么参与权呢,本身这个名额就是靠他自己争取来的,我并不能也没有资格主导他的决定。闵玧其说,如果这件事不是我们之间发生的事,那么他一定是冷静又冷漠的那一方。但是现在不同,这件事已经变成了我们的事。他说他昨晚算过他从留学到毕业,这中间至少要分别八九年,他并不觉得他和我有这八九年的毅力坚持一段异国恋。他还说了很多,比如说他觉得现在学校的生物系也很好,留在国内也很好......他为了这个决定找了很多不必要的借口,在我听来,都是一个意思。

  闵玧其说完我就感到不大高兴,加上头疼发作,一气之下我说,那就真的分手吧。因为你好像没信任我们之间的感情,再一个,我更不愿意做以后你后悔起来今天没能去的那个原因。那就分手吧。分手吧。

  他没有反驳我。

  就我本身而言,我并不愿意分手。但我同时也想不明白闵玧其这样的人真的会因为爱情放弃梦想。我原以为他是另一派的,所以我在那时做了冷血的人,把他推去完成他要完成的事。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很狗血吧,不过在那瞬间,这几乎成为一种必须要做的责任感了。因为我和他也不是真的同性恋,我知道闵玧其除了我还能爱上女人,不过我不行,和他分手我陆陆续续又谈了几个,有男有女,都没什么感觉,最终都草草分手。所以我知道我是只对闵玧其来电的,但是这也不能成为我限制他或叫他只能和我一起面对社会压力的理由。爱情这件东西多半时间里都俗气,只有在这时才显得高贵。我是真正爱他,所以做了我们之间的那个坏人;同样地,也是因为这一点,在这一次的同学聚会上,我和闵玧其互相重新留了一次电话号码。

  他换了一张电话卡,从前那张不再用。我在给他备注闵玧其的时候手机弹出提示说已存在此联系人,那时我才想起来,还有一个闵玧其的旧号码躺在我的通讯录里。

  对,这九年里我还留着他的手机号。至于所有人都能想到的,关于半夜对着他的照片和号码偷偷抹眼泪,还有喝醉了给他打电话的事情,这些我都做过。很多次我都梦想这个电话能够再次打进我的手机,后来我试着拨过去,不过很可惜的是,这个号码已经注销了。

  同学会一周后闵玧其主动给我打了电话。他那边显得有些过尴尬和局促,于是我直截了当地问他,你要拜托我什么事吗?闵玧其在电话那边小小地叹了一口气,说,的确有件事要拜托你帮忙。我问他,是什么事呢,他说他刚刚收到教授发来的邮件,因为一些生物样本的问题需要随时跟进,他或许要在国内滞留一到两年左右。我很快明白过来,我问他,是住处的问题吧?他说,对,是住处的问题。他问我哪里的房子便宜一些,不用太大,可以做饭和洗衣服就行。他离开这里太久了,不清楚这些市井的事情,我问他那为什么会想到来问我呢,昨天也留了不少同学的号码吧。他停顿了片刻,说,就是先想到你了。

  他的反应使我产生了一种终于尘埃落定的感觉,于是我回答他:我租了一间两居室,正好缺一个室友。如果你能搬来负责做饭和家务的话,我可以帮你再付一半的房租。闵玧其的反应很快,说他不能让我替他付那一半,我问他,你这样算是同意了吗?他应该是在电话那边想了一阵,最后告诉我说,那就按我说的办吧。但是房租他还是要自己全付掉的。

  我没有骗他,我真的在找合租的室友。只是我这个人坏毛病太多,以前住宿舍的时候通常是闵玧其来管理我,工作以后常常加班,回家的时间都在凌晨,没什么定点,衣服也做不到脱了就洗,家务的事情,因为我工作时间的问题,往往是让过往的室友们负责了。我也感到不妥当,但一想到是闵玧其做这些,我又有一种顺理成章的感觉。就好像从前我们就是这么过来的。

  但又因为后来这些事情的作用对象都变成了闵玧其,我不能真的全都交给他来做。我对于家务的责任心在闵玧其搬进来之后有所长进,我想,我至少应该帮他洗一次碗才对。

  有一次晚饭,我还记得那天吃的是红烧鱼,我在厨房用钢丝球擦盛鱼的盘子,闵玧其从客厅走进来,问我:你还喜欢我吗?

  他问我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退缩了,我没有接他的话,把那只盘子清洗干净再放到碗柜里,擦了手,我说,还喜欢吧。他说不要说“吧”,就是问我还喜欢他吗,我说,嗯,还喜欢的。他又问我:你想重新在一起吗?我看着他,然后闵玧其关了厨房的灯,走进来,我们在操作台前接了吻。那是发生在他住进我家半年后的事。

  在分开九年之后,我们复合了。一周后我才失眠。我对于这件事的反应来的意外的迟钝,是因为那天下班闵玧其开着我的车来接我,同事问我他是谁,我回答说他是我男朋友的时候,是在那时候才有所反应的。

  他所负责跟进的那个研究项目,一直进行的不太顺利。关于他专业上的事情我懂的不多,我只知道他读完研究生就和带他导师一起进入到研究所做助手了。做他导师的助手。那个项目我也不太了解,闵玧其并不太说关于他工作上的事,说过几次我都听的云里雾里,他也听不懂关于商业和经济的事情,后来觉得应该把这时间用在说其他事上,所以很快,我们形成了一个默契:不用提及的工作就不再对对方说起。

  故事到这里都显得普通,讲的大约是世界上大部分人的生活,而我要说的事情,发生在他即将返回研究所的一个月前。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的天气预报是暴雨黄色预警,闵玧其要去市外的研究中心取样。在回家的路上,他的车和一辆逆行卡车相撞,我赶到的现场的时候,负责这场事故的警察拍了拍我的肩膀,节哀,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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