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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徒 03

03 2011年 夜莺和吻、我和暗涌



那天是发生在去年的事情。也就是夜莺做了冬祭巫女的那一年,我和夜莺和好,她按照约定住到我家来,陪我过完独自在家的一周。夜莺没对我做任何解释,不问我为什么要喊她的名字而导致祈祷的仪式被停止,我也没再追问夜莺疏远我的理由。相安无事地过完了周末,两个人在家里叽叽喳喳地做着午饭和晚饭,晚上睡觉把床铺拉到客厅铺在榻榻米上,紧靠着隔开家和庭院的落地窗门,把灯关掉,两个人侧躺着看窗外的银河。

两个人一起辨别星座,认到北斗星的时候夜莺睡着了,第二天醒来险些迟到。从家中出门去发现又是一地白雪,可是却不再觉得寂寞,互相紧抓着对方的手手走那段打滑的上坡路。

那是周一,距离妈妈和夜莺父母从札幌旅游回到家里的日子还有三天。书包里装着《忘潮》,打算尽快归还给图书室,多一秒种都不愿意再留在自己手里。虽说如此,还是借阅了整一年,期间竟然无人向我要回,我也忘记还有这样一本书压在我的书架。可还是把内容大致记了下来,时不时就从脑海的深处跳到表面,一想起曾经做下的错事和糗事,身体好像触了电一样地颤抖。

不知道夜莺是否还记得内容,作为同谋,或许她比我记得要更清楚一点。我把所有的错和难堪的别扭都怪在这本书身上。因此,为了避免两个人再次同时看见这本书,我决定自己一个人去还书。

最后一节的体育课,我提前向老师报告自己身体不适想先回教室喝水休息,得到了准许便含着胸缓慢地向教室的方向走,一走出人群便立刻回复到健康的姿势,迈开腿来奔跑。跑到教室后从书包中抽出《忘潮》,本打算就这样人不知鬼不见地偷偷去图书室再回到教室表演病人的样子,可一转身,发现夜莺安静地站在教室门边。

夜莺看着我,打趣道: “还有什么是不能看的呢?”声音在教室里回响。

我尴尬地笑了笑, “我打算去还书的。”

“还书不必要装病还躲着我。”夜莺走上前来瞄我的手,看看书又看看我,忽然表现出一副落寞的表情, “我不是要……”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我不喜欢听谁说抱歉或对不起一类的话,因那都是对一次故意事件的补救,对于已经犯下的错误来说,对不起三个字根本无济于事。我打断了夜莺,我知道如果不立即做些什么,她一定会一遍又一遍地说抱歉。我叫她跟我一起去还书。夜莺是极善于捕捉的人,知道我的意思,于是缄口,不再提任何一句。

路上不晓得说些什么话来活跃两个人的气氛,可我心想,这下总不该是我再主动了。因为不明白夜莺心中真正的想法,面对她的疏离,受到伤害的是全然不知真相的我。我自认从未做过什么对我们不利的事,尤其是对待夜莺,因为她是我在鹤观唯一一个真心朋友,所以对待她,我要更用心一些。可是夜莺仍然执拗地将我们原本完好的纽带撕开,虽然能够重新系到一起,可不再是一开始那样的完整了。人和人之间总是靠着许多这样的纽带而产生联系,成为亲密关系的人之间,他们的纽带很长很宽,一生有用不完的线。可是倘若有人故意将它剪开再重新打结,即使已经重新连到一处去,心思在上面跑也要多绕些疙瘩和弯路。结越多越成为敌人,我不希望同夜莺变成那样解不开的死结的关系。

夜莺要有忏悔才行。不是对我忏悔,而是对这段朋友关系感到对不住。

从教室走到图书室只有几分钟的路程,从未觉得这样漫长。一推开门,几个低年级的女生正在挑选书籍。见我们来了,看见我们戴的是蓝色领结,知道我和夜莺是二年级的学生,于是叫我们前辈,询问我,如果想要借书去读应该在哪里做登记呢?

我拿过她的书,借读的是三岛由纪夫的《禁色》。登记用的表格挂在门边,若不注意观察,的确容易被忽视。我帮她在那上面写了书名和日期,留了借读人和年级叫她自己填,写好之后,她又请教了我一些其他的事,结束的时候问了我的名字。我告诉她,她听后才表现得十分惊讶,手掩着嘴巴小小地惊呼:学姐你并不是日本人呀。

是的,我说,告诉了她我来自祖国。将她们送出图书室后我才敢去寻找一个隐蔽的地方,快速地把《忘潮》塞进去,终于摆脱这块烫手山芋叫我长出一气,我回到门边把表格向前翻,找到了去年的借书记录,匆匆填上了今天的日期。事情总算落了地,但仍然想不通到底是谁把它放进图书室。这个人也自己读过么,还是说,其实根本就是有意而为之呢?

我揣测校长这样的中年男子应该不会愿意购买一本两个女人相爱的小说,那太有损他的尊严。不过,想来想去,也仅仅是一本书而已。若是对它产生太大的敌意反而显得我这个人太过较真,只是书本而已,哪怕是人也是一样的,不符合自己的期望就对其加以不够客观的批判,这样是绝对不行的。我还是打算放过《忘潮》。心里想着,把圆珠笔放在登记簿旁边的小盒中,准备从图书室出去,夜莺却好似不懂我心意一样地把门阖上。我笑说我们该出去吃午饭了,伸出手要去开门,但夜莺不准我开。她一抬头,眼中充满了许多哀愁。她问我: “你读完它了么?”声音忧郁非常,又掺杂着不易察觉的痛苦。

我对她的表现感到讶异,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问,所以如实回答了夜莺: “看了一些,可没有看完。”夜莺便表现得更加失落。马上又问我: “你感到奇怪吗?”

“什么?”

“两个女人,那样的。”

“嗯……我想大约是为了文学性才那么安排的吧。而且本来就是小说人物,再怎样奇怪也没资格去评价的。本来就是虚构的嘛。”

“你有没有想过她们其中的一个可能是你或者我?”

“哎呀,夜莺……”我嘿地笑起来, “这是在说什么话。没这种可能的。文学作品就是文学作品,你是你,我是我。”

夜莺突然露出苦涩的笑脸,说话声如同一条晦涩的河流,“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做得足够明白,可是又不得不隐藏起来一些。”夜莺对我说,声音很低,有些颤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从头到脚钉在这里, “因为觉得这事只要有我一个人承担就够了,总不想把你也拉下水,所以不想让你知道。可有时候又希望把什么都告诉你,又怕你真把我从此当做异类……”

“可是,到底是什么事呢?”

“……”

“能够告诉我吗?”

“……”

“夜莺……”

叫夜莺的名字,话没有说完,眼前的视线就被夜莺挡住。回过神的时候,发现夜莺正含住我的嘴唇。

面对着她,脸颊上感觉到了温热的眼泪,可不是我的。夜莺的双手捧着我的脸,我呆愣着,两只手架在身体两侧,不知道能够做些什么。连推开夜莺这种动作都忘了去做,这时候听见了雪从窗外枝头掉落的声音,伴随着沉闷的落地,夜莺的眼泪也落进我们的吻。

我不知道这是否还能够叫做一个吻,只有夜莺一个人呢喃着哭泣着挪动嘴唇。能够动么,能够拒绝她么,一瞬间想到那两名被退学的学姐,书里面写到的女人的缠绵,忽然间轮到自己身上只觉得诡异,感受不到任何爱情的因素。仿佛看见神女雕像轰隆隆地倒塌,从里面走出一个凡间的女人,那女人长着夜莺的脸,轻轻地说着爱我,在我眼中只看到从前那样高大的影子,竟然一下变成了小小一个的女人。

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不知道怎么做。不知道要怎么说才不会害她伤心。即使不觉得嫌恶,但心中没有爱上夜莺的感情。我只是——依赖作为朋友的她,这样说尽管显得不解风情,可是心中没有对夜莺产生情侣之间那样的喜爱。或许今后才能明白我是否爱着夜莺,只是眼下却只担心以后如何继续做朋友。我不想失去她,可现在看来,如今却非如此不可了。

我什么也没做,等到夜莺终于觉得尽情,我们两个分开,看见夜莺泪眼婆娑,我的脸上沾着她的眼泪。她哀伤地看着我,我也这样看着她。

终于明白夜莺究竟为什么那样躲着我。她有自己的七情六欲,可万万不该是对我的。

嘴唇上残留着夜莺的眼泪和唾液,还有她唇膏的香气。不禁想到一起在保健室分着喝热牛奶的那一天,夜莺留在杯口的嘴唇的形状。沉默了很久我才说,我知道了。夜莺紧接着向我道歉。我有些生气,没有理会她。夜莺又说,我们还是不要再做朋友。我说,我不在乎的。

夜莺猛地抬头,诧异地看向我。

我说: “我不在乎的。”以为这样就令自己表现得十分大度,却感到夜莺的委屈转而变为愠怒,问我,为什么不在乎?我看她,头一回感到她的古怪。

“为什么不在乎?”

“因为我们是朋友。”

“从一开始就没想和你做朋友。”夜莺反驳我, “发现自己喜欢着你,糟糕透了。可是没想到你会这么说。”说完,夜莺涌出更多的眼泪。

“我也喜欢同你呆在一起的日子,如果我是男人或你是男人的话……”

“两个女人,就不行么?”

“不知道。对我来说,大约行不通。”

“……”夜莺沉默了半晌,随后以一种死灰般的语气说: “我知道总有这么一天的。我们就这样分开好了。”

发生这件事的时候什么也不懂,只觉得能够继续做朋友就好了,面对夜莺的告白,也只感到窘迫和惋惜。那时最害怕失去朋友,失去作为朋友的夜莺,有一瞬间想,若她不告白,我们不会分开。现在回想,夜莺是一名有着相当勇气的女人。

做高中生时,我是这样自私的一个人,也不明白自己的真心究竟在向那里去。只想着自己,以为那样就够了,顾不上什么他人。夜莺说完这句话就要离开,我想拉住她,可是手脚不听使唤,竟然没力伸出去。

她一拉开门,发现先前请教的后辈站在门口,见哭泣的夜莺和看似镇定的我,尖叫了一声,一转眼便在走廊消失。后来知道是她去向老师们告发我和夜莺的事,因为有了那一对学姐的前车之鉴,学校很快下了判决。母亲在札幌之旅结束后收到了我的退学通知。学校把我判成强迫者,夜莺只是顺从,因为她的成绩还要为鹤观县女子学校争光。该走的人是我。

母亲因为这件事病倒了,父亲得知我被退学,赶回家后砸坏了我的书架。他认为是我看了太多不必要的书才导致走入歧途,并斥责母亲没能对我严加看管,是母亲的疏忽,并责怪他自己,早在一开始就不该允许我上学去。我的出生向来只为替他延续香火。我们女人,在我父亲的心中只有这样一件功能。

夜莺跑去争辩,说是她的错,我才是无辜的。但我已见过太多诸如此类的戏码,荒唐的很,不愿意再解释什么,认下了学校为我安排的罪名。想到是替夜莺担下了惩罚也心甘情愿,再一个,实在感到疲惫了,也无心再去做什么挣扎。

我总觉得从祖国到鹤观来,平安地渡过这些年又认识了夜莺,和她做了一段时间的朋友,人生正往好的方向去。可是,或许真正该怪的是我太想当然也太放松了。总以为自己正在走运的路上,于是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夜莺的好,总也以为她真是神女,真是南天的圣人,喜欢谁,恋慕谁,对她来说似乎都有好远好远的距离。或许我该偿还她。或许这就是我对她的偿还。这一刻明白两个人再也不能继续成为朋友,即使没有这个转折,从此以后的日子也只剩下难熬了。

说不准分开是不是真的命中注定还是因我打搅了冬祭的祈祷仪式而引火烧身,或者是两者兼有,原因在这时已经显得没那么重要。我们是因为这样滑稽的原因而分开的。我后来举家搬到福岛县去住,那时便觉得再也不会相见,又希望时间把我从夜莺心中抹淡一些,因她还要好好生活、好好嫁人。她并不适合做小说里的那类人。我的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父亲只允许我修完高中的课程,之后就要进入社会找工作补贴家用。因为我的事他没法儿再在那间公司上班了,到了福岛又要另寻一份工作,作为给他添麻烦的道歉,我要赔出自己的人生。原本是该反抗的,可是竟也没那想法了。只感到抗争的力气从我身体中流失出去,唯剩下一滩冗杂的记忆,在黑夜中拉成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无时无刻地缠着我。时不时还是会想起夜莺。

读高中三年级的这一年,雪融化的很慢,过了冬天,大约在二月底时又下了一场小雪。为了叫应届考生们安静地备考,学校特地将春假提前了一周,将教室用作复习用的场所。我们这些不打算继续报考大学的人,若希望在学校一起复习也被允许,但大多数人还是选择回家休息。

  下雪的那一天,老师发下了通知,从三月十二号就开始放高中生涯的最后一次春假了。过完春假,我们将从高中毕业,真正迈入到社会中去。很多事情需要准备,大家都得立刻抛下学生思维,一下子变成成熟的社会人,可是很少有人能这样快地准备好。我也如此。一想到很快就要像父亲一样在陌生的地方开启职业生涯就觉得可怕。像我这样的人,又能够找到什么好的工作呢?

总期盼着时间能过得慢一些,再叫我做一段时间的学生就好了。来到福岛之后,母亲似乎疾患了抑郁症,精神恍惚,总是暗自哭泣。父亲对此并不关心,只数着我毕业的日子,到那时,他能够拿着我挣来的钱再过上祖国时的生活。

在福岛的学校认识了一些新朋友,没那么要好,可也算过得去。几个人决定在春假正式开始前的那一天就租车到东京去玩一周,两男三女,加上其中一个女孩儿的哥哥,因他成年了是大学生又有驾驶证,叫他来当司机。三月十一日,是个周六,福岛的日照比和鹤观的柔和许多。相田,也就是那女孩儿的哥哥,拉着同伴们早早等在我家门口。但我迟到了。原本只准备了一周内的换洗衣物,但父亲不准我去,打了我,我便跑回卧室把几乎全部的衣服都塞进箱子里,还拿走了一直夹在书中的银行卡。母亲在门外哭泣,和父亲用拳头砸门的声音交杂在一起,往日的光景再次降临,在鹤观的生活,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这一瞬间,我忽然想要和这个家决裂。

即使狠心放下母亲也要做,眼前只有这一次机会了。我推开窗子,把行李箱先扔到窗外自己再翻出去,一落地就向相田的车子奔跑。其实只有大约不到五十米的路程,可是觉得那便是我奔向新生活的康庄大道,行李箱的滑轮在柏油路上拖行,几次控制不住。朋友泽美跳下车来接我,帮我把行李放进汽车后备箱,父亲这时才听到动静,他开门的时候我已经坐上车子,他指着我大喊:如果跑了就再也别想回来!我心想,还会回来的,拿走我的毕业证书,还要接母亲一起去东京住。脱离这个男人,就我和母亲两个。

泽美关心我被打的地方,父亲狠狠地扇了我,泽美问我疼不疼,我摇摇头,不疼的。泽美才去翻找背包,从包里翻出一听冰汽水放在我的脸颊,她说可以消肿,等到明天再热敷,效果会更好。

她相当体贴,个子很小,人长得又可爱,很受大家喜欢。我宽慰泽美不用担心我,反而是我耽误了大家的时间,泽美的竹马悠矢抱着手臂为我打抱不平:你那个老爸,真不像个男人。

何管他像不像呢,我心想,只要是男人,总也摆脱不了成为我父亲的结局。

不过,不能真这么说给悠矢听。他好心替我说话,我便顺着他的话问: “悠矢的爸爸是什么样子的?”

没想到悠矢说: “我老爸也好不到哪里去。总是找我妈妈她麻烦,比如连续两天早餐都吃纳豆啦,洗澡水不够热啦,或者是什么东西没按照他的意思摆放,一定会说我妈妈坏话。”悠矢握了握拳头,看起来相当愤怒,“那家伙,虽然不打人,可是说话也够难听的。总说我妈一边花他的钱一边还要给他难看,但那家伙分明挣不了什么钱啊!我以后要是结了婚,绝对不会这样对待我的妻子。”

泽美问他: “悠矢君想找什么样的女生做妻子呢?”

“这不重要,只要是好人。”悠矢回答泽美,又说,“我讨厌成为那样的男人。”

“可是这些事情都说不准。”我看向信誓旦旦的悠矢,感到饶有趣味,“人是会变的。”

“不。这一点我赞同悠矢。是否会改变,还要看看这个人的本性究竟是不是坏人。”

“可世上哪儿来的绝对的好人呢?”

“所以说——要看他的缺点啦。若是他的缺点也能够叫人忍受,那么这个人肯定坏不到哪里去。”

“哎呀,泽美,竟然有点像哲学家呢。”悠矢调侃道。

泽美虽然回答悠矢: “哪里哪里。”却也表现出了一副骄傲的模样。说话间,车子已经开出一段距离。回头看,福岛县在我们身后远去,午后温暖的阳光将福岛笼罩,像圣诞装饰用的水晶球。

叫泽美来看我的半边脸颊是否还肿着,泽美说,不仅肿着,还留下了巴掌印。我们都笑出来,当它是我第一次行驶叛逆的纪念勋章。

悠矢的肚子传出肠鸣声。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后翻出从家里带来的面包薯片一类,叫我们垫垫肚子。到东京之后,几个人再去有名的铁板烧店大吃一顿。

车厢内时不时地响起笑声。我接过其中一袋面包,放下敷脸用的汽水,拆开面包袋子的时候,猛烈的摇晃突如其来地占据了整个车厢。悠矢大笑着让相田哥不要逗我们开心了,相田却惊恐地回答我们,不是啊,是真的在动,大地,真的在动!

地震。是大地震。我们几人沉默了片刻,几乎同时喊出这个词。作为本土人,他们远比我清楚地震的可怕。我们行驶在一片宽阔的田野上,好在周围没有建筑物,因此无法造成太大的坍塌隐患。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立刻开离福岛。

相田大叫一声,大家都坐好,我要加速了!一脚踩下油门,惯性差点将我甩出去。我们所有人都扒着窗户向外看。只能够看见一些高层建筑,车子快速地向相反的方向驶去,我的心悬揪着,所有人都不说话。我抓着泽美的肩膀,想去捂住她的眼睛。泽美不允许我那么做。似乎有什么要顶破地面,车子因为地壳运动而剧烈地颠簸着,好几次,头顶撞向车顶,可是顾不得疼,也没有痛呼出声,立刻又去全神贯注地盯着渐行渐远的福岛。

薯片散落在车厢里。大家的背包和行李在后备箱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在某一个节点,随着混凝土倒地的巨响,福岛最高的那座建筑物在我们眼前轰然倒塌。

别看,我说,别看,然后去强硬地捂住泽美的眼睛。泽美在我的手心中无声地流出一捧眼泪,我感到她身体的颤抖,后来发现自己也颤抖着。别看,泽美。像念经一样地不断重复这句话,泽美忽然问,我们是不是成为孤儿了?

瞎说!相田在驾驶座大喊斥责泽美,怎么会成为孤儿!爸妈他们活这么大,总有办法逃掉的!

泽美无助地、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悠矢拥抱着相田的妹妹。这个比我们都要小一岁的孩子已经晕厥过去。

其实我早有预感,不用什么人来安慰我。虽说也有逃生的可能,但看着远去的福岛,我在高楼倒塌的一瞬间,已经感知到了我母亲的告别。

我的母亲,什么也没赶上。嫁给一个脾气古怪又吝啬的男人,之后生了我,一辈子就这样得过且过。曾经问过我后悔选择她做妈妈么,在天上的时候,为什么不选择一个更好的妈妈去呢?

其实没什么在天上的记忆啊,妈妈,一有记忆,最先看到的就是你的脸。往后也是,虽然有许多痛苦的事情,人生并不是一帆风顺的,你也总叫我不如意,可是,你是我妈。

从前一直怪怨你为什么不和父亲离婚,若是离婚就好了,你却总说着为了我、因为我,我那时想,要是我没出生该多好呢。要是我不是你的孩子,该多好。可我不能不是你的孩子。

许多事情,被鹤观的学校退学的那年,你从眩晕中醒来,也只是问我是否难过。我谈不上什么难不难过。我觉得精神已经被挤压得愈发麻木,即使是对夜莺,我也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可能真的都怪我吧,妈妈,如果我没被退学,我们也不会因此非要搬出鹤观到福岛来,我们会一直留在那里,我会考到东京的大学,我会叫你过上很好的生活。

我不想结婚的,妈妈,我害怕遇见一个跟我父亲一样的人,所以不想结婚。可是说真的,如果喜欢女孩子,你也会一样祝福我吗?住在福岛的这一年中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夜莺,失去她这一个朋友,真的很可惜。如果那时候早早察觉她的心思,答应她或者拒绝她都好,不要被那个学妹发现,我也不会被惩罚。可是偏偏我并没有长一颗喜欢女孩子的心,总以为夜莺只是拿我当朋友对待呀,其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喜欢呢?当初你也是因为喜欢才嫁给父亲的吗,如果是喜欢,他为什么又变成了这样的人呢?夜莺说的喜欢又是什么呢?从不知道喜欢是种怎样的心思,可是夜莺去做巫女的那一天涌来了很多没由头的悲伤,看见她被大家簇拥着,总觉得不甘心。想着做我一人的朋友就好了,发现夜莺也没什么朋友的时候,其实很开心,因为我是那唯一一个。我原以为这就是朋友之间的占有欲呢,从前暗暗指责过自己的错误,还对夜莺说出过“未来丈夫”这样的话……哈哈……原来如此,夜莺,原来如此。

是我太愚笨,没有早早捕捉到你的心意。是我把你看得太轻、看得太模糊。其实从头到尾从没看透过你。你的心思太缜密也太细碎了,且你把我看得太过聪明。你这个人,总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但人和人的心思大不相同,你没算到这一点么,还是说,《忘潮》其实就是你的手笔呢?

我不是要责怪你,相反的,由衷敬佩你的勇气。换做是我,恐怕没胆量说出自己的心。可是夜莺,若说有罪,我们两个该是平分,但我母亲永远留在了福岛,所以你的那一份也要还到我手里。

可是,想明白的实在太晚,我还没来得及问我母亲,问我妈,到底什么才算做喜欢?如果她知道真相,会不会跟着调侃我一句情窦初开呢?从小我就不合群,她总以为我患有精神类疾病,来到鹤观时满心期盼着我的人生,但再没法儿看了。什么也没法再问。

车子一路奔走着。夜渐渐来临。再看不见福岛了。我妈永远留在那里。耳边还回响着她的哭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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