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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种 13

白夜行





 影山飞雄绑好滑雪板的安全扣,两只脚被两块长板无限地延长。一脚向雪上踩去,就是在为硬豆腐做切割。

眼前一片连一片的白茫茫,影山飞雄眯着眼睛,眼前被蒙蔽上玻璃纸似的不透光。他揉了揉左眼,视野恢复过来,不过只是几秒钟的事情,那感觉又来了,使他感到一些惶恐。

雪是没有味道的,但影山飞雄闻得见及川彻身上的香味儿。他揉眼睛的时候及川彻已经带着两幅护目镜来到影山飞雄身边,他站在他面前,身体轻飘飘地浮在雪上,同时重重地将护目镜扣在影山飞雄的脑袋上。影山飞雄缩一缩脖子,及川彻依旧将护目镜向眼睛的方向拉扯。他一下一下的扯,就是父母对孩子又爱又恨的那种扯,他有点儿恨恨地教育他:我说过你要听我的话,为什么自己擅自行动?

影山飞雄把佩戴护目镜的活从及川彻的手中接过,他辩解道是因为太激动了,一激动什么都忘了,及川彻便从眼镜后白了他一眼。影山飞雄快速地把护目镜和手套戴好,及川彻开始着手为他做滑雪教学:他教他滑雪的姿势和力道,最重要的是,你得先学会如何摔跤;他很快发现他在运动方面是有着惊人的天赋,进而想到影山飞雄被排球部逐出队伍的理由,或许是事出有因呢?这样的人,原本就不适合团队运动。他看着影山飞雄在短短半小时内就已经学会了像个老手一样做普通的滑行,心中再次为他盘算出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倘若做不了团体运动,个人项目是否可行?即使无法以文化课的成绩考入大学,还能够去体育院校搏一搏机会;只是现在起步多少为时已晚,他该怎样训练他,好赶得上人家从小到大的童子功?机遇是说不准的,有时人定胜天,有时也不得不认。有些人敢用一两年的功夫一骑绝尘,然而他断然不敢拿影山飞雄的前途去赌。因此这个计划迅速在心中悄然落幕了,他向前滑出几步,来到影山飞雄身旁时,他忽然体会到传统日本家长的刻苦用心,把孩子从生到死的一切都操心个够。他伸手就能控制一个小人儿,小人儿的心情和想法是不作数的,他知道小人儿会听他的,他就对这种操纵他人命运的行为感到后怕起来;或许在别人手中,他也是这么一个小人儿。千万不要有人如此来操纵他才好。

两个人一起滑了约莫一个小时,随后一同来到半路上的休息室。影山飞雄问他什么是热可可,他略过了解释,直截了当地给他点了一杯。热可可很快上桌了,影山飞雄看着泡在可可液体表面的两颗浑圆滚胖的棉花糖,不屑地撇了撇嘴:“是热巧克力。”

及川彻问:“你不喜欢?”他伸手便要将热可可连同小碟一起抽到自己面前,影山飞雄立刻张开两条手臂将可可杯护住,皱着眉毛瞪了他两记,他耸耸肩,直说只是逗他而已,谁会抢一个孩子的东西?影山飞雄将嘴唇放在杯沿上小抿一口,顺理成章地说:“津代老师。”

及川彻愣了愣,露出一个无奈又尴尬的笑容来。是,的确如此,及川彻想,这件事是板上钉钉、不容置疑的,从每个角度去评判津代,他都说不出半点儿可被翻供的话。他的一点点嫉妒和一点点成年人的权威,在及川彻的面前原本是那样的无可厚非,可影山飞雄把它们统统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使津代不得不被这样高高捧起随后再重重摔下,他把自己整个儿地惨不忍睹了;然而他却并未做出任何实质性的不好。要说不好,也只是以教师的身份提醒了另一位教师:某个学生或许有作弊的嫌疑。可是出于某种偏爱的角度、某种被津代忽略了的偏爱的角度,及川彻没能听信,也没想真正考证影山飞雄的诚实,可能他只是要一个结果,可能他只是要这个结果去证明。证明他们之间的关系是被某种原因托举的,正因为这种原因,他才不能干脆利落地一刀两断;他所做的一切都出于如此正义的目的性。他低头看着木质小桌上纵横的年轮,手机随后在厚厚的滑雪服外套里震动两下,他拿出来看,是津代发来的消息。

那天开始他就决定和津代尽可能地减少接触与联系。他没那么喜欢他,可更没打算把他不当做人似地玩耍。他自认为这种做法还算正直,如果津代要沟通一些工作方面的事,他一定全力以赴,反过来他便拒之不理。于是为了确定津代所说之事是否重要,及川彻打开了手机,连看两条消息之后,他的脸色便不那么够看了。津代先问他在哪儿,很快又接上一句话:竹内的情况很糟糕。

他立刻问是怎样糟糕,谁把她怎样了?还是她把自己怎样了?他看见津代的名称下立刻显示出“正在输入中”,于是焦急地等待那边回复过来最新消息。

其实全校学生都像自己的小孩,只是分了些血缘关系。以班级划分的亲疏有别是最为显著的,可不代表老师对其他孩子们就没有关心。他同时负责两个班级的数学课堂,竹内一事就像一根刺出了皮肤的骨头,她一活动,他就要疼痛好几日,想这样一个女孩儿,怎么要毁灭自己的大好前程?

影山飞雄在对面探出脑袋来,问及川彻手机里的内容,他想也不想便把手机屏幕转给了影山飞雄,影山飞雄先是蹙了蹙眉毛,很快平复了,又是几不可闻地瞪眼,蓝色的屏幕光使影山飞雄的脸形似个话剧演员。

这时手机又震动两下,及川彻便转回到面前,看见津代的最新消息。大体而言是正在寻找中,而正在寻找中,代表着一个人已经长久的失踪。他们找不到竹内,更加找不到葛木,两个人就这样玩笑一般地从宫城县蒸发了,再询问几个竹内的好朋友,都说毫无头绪也毫无线索。按照她们的理解来说,竹内并不是一个如此离经叛道的人物。

她有一定遭人威胁的嫌疑,只是他们这些靠猜测断案的人说不准也说不好,当务之急是立刻报警。竹内的父母正在学校里同老师们一起推进情况,津代希望及川彻也能够回到学校,最好是带着影山飞雄。他说老师们又问过平井,但平井说不出什么,津代认为影山飞雄能够在平井面前起到一切作用。

及川彻抬头看了看影山飞雄,对方还在小口喝着热可可。他不想把他置于一个工具一般的境地,于是回绝了津代的要求。他不了解竹内,更不了解学校外的事情,他只是一名刚刚回到日本的赴美留学生,在此事之中他无法给出任何决定性的作用。他甚至破天荒地希望自己的良心能够暂时放下此事,这一个学生消失了可他更不能辜负眼前的学生,真要比起轻重缓急,他头一次违背了一点儿什么去选择了后者。他想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为什么不找警察呢?一些高中任课老师能够调查出什么,逼问平井又能够得到什么?难道宫城县的警察们就如此不堪重用?他给对方去了一个简短的电话,告知他目前正在北海道的雪场里,即使现在原路返回也不见得能够赶得上最新的情况,你们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协助警方调查。绝对不要高估自己的能力。

影山飞雄一边喝一边问:不回去吗?及川彻说不回去。天有要黑的势头,两人不约而同地将面庞转向窗户,隔着暗色的窗玻璃他们看见远处山尖上卷起一股微小的风。及川彻用指尖点桌面,问影山飞雄,你知不知道雪女的故事?

影山飞雄将瞳孔抬起来:我还见过呢。及川彻心中就好一阵受伤,想把话题从这里引到那里,但影山飞雄不是那种尚处青春期的小孩儿,已然先一步失去了对怪力乱神又爱又怕的时期。他从脑袋里拣出几个干巴巴的话头来,几轮过后统统作罢,最后问影山飞雄:你还要不要滑雪去?

影山飞雄说要。他指着山尖对及川彻说想去那儿看看,及川彻便带着影山飞雄一起去买山顶缆车的票。站在售票窗口他三番四次向售票员解释影山飞雄还是个未成年的学生,但售票员不相信一个学生有着这样的身高,他无可奈何了,还是给影山飞雄买了成人票。坐上缆车时他再一次对他千叮咛万嘱咐,看看可以但不要乱动,他又给他检查好一切的安全措施,这时缆车已经滑出一段距离。他以为影山飞雄还会在缆车上说点儿什么,可他安静下来,只留给及川彻一颗黑豆样的后脑勺。他发现他正在看刚刚坐在小木屋里看见的那座雪山,他在想那个雪女的故事吧。可能山中真有雪女,但那未必会是一个女人。他们要去的也不是那座山,缆车的终点通向滑雪场范围内的一座低低的雪山。雪山上有一处临时休息室,及川彻向远处望去,大雾渐起,木屋正在雾中亮着暖色的灯光。

缆车将他们送到了山顶,天色已向暗处而去,一片巨大的黑暗从东向西的飘动,像一片巨大的朦胧的窗纱。影山飞雄抬头望向天空,依稀看见几颗微弱的星星。他想在室外停留,但及川彻强硬地将他带进了小屋中,他一进来,暖气便将他浑身烘的暖洋洋热腾腾,觉得自己像块儿冰似地融化了,从冰壳下露出柔软的肌肤来。他向及川彻的脸庞看,看见老师的鼻头和脸颊都是红的,他红红地贴在窗玻璃上看太阳缓慢降落,影山飞雄才发觉雪山中的日落是这么稀薄这么脆弱的东西。太阳是一颗红色的玻璃球,向夜的口袋里下沉,他突然感到世界上的一切就没有无法掌握的道理。他再次望向及川彻,觉得老师哪哪儿都好,老师就是太阳,老师把他的世界都照亮了,因此他认定及川彻的功能远比太阳重要。紧接着他靠过去,入魔似地伸手戳了两戳及川彻的脸颊,他的动作把及川彻惊了一跳。及川彻侧过头,有点儿不可置信地看过来,他就觉得及川彻的年龄缩小了一点;及川彻拍掉他的手,教育他的动手动脚,他便更感到两个人成了同龄人,他和他年龄之间的差距可以这样被一再缩小。因为哪儿会有一名正儿八经的老师和学生产生这样的肢体接触呢?又会有哪一个老师真的带一位早已芳心暗许的学生来滑雪呢?他在他面前展示的一切的好和一切的善良,其实根本就是一种诱导。尽管这不是及川彻的本意,但事实就是这样:他总是擅长令人误会又令人难忘。

及川彻将两人的距离拉开,立刻坐在小屋的布艺沙发上,随手挑了一本杂志看。他一个字儿也看不下去,认为事情糟了,他一伸手就把情况向相反的方向推动,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就只能在心里暗叫不好,随后想象和预料今晚影山飞雄可能做出的行动:他可能会对他说怕黑吧,他也可能来爬他的床吧。或者他一边说怕黑一边爬上了他的床,钻进他的被窝里再施展一模一样的手段,他知道自己忍不住的,他知道自己也有一部分不愿忍耐的想法,因为他发现自己对影山飞雄总是有那么一点儿期待那么一点儿渴望。他必须俗套地说“因为我也是个正常男人”,他对某个男性的客体产生了某种欲求,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虽然他知道这个理论有多么不好,但影山飞雄要来,他觉得他没法儿再抗拒他多久了。或许他一咬牙一狠心又会把那事儿做下去。或许他真的会在他毕业之后思考两人做伴侣的可能。或许呢?他自己也说不定。他见识到了影山飞雄的坏,却没觉得影山飞雄有多么坏。他在影山飞雄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叛逆、顽固,还有一大部分的劣根性。他爱上自己就像喝水吃饭那样简单,有时他想,这世上他最爱的人不是妈妈不是爸爸,不是任何一个目标对象,他最爱的人是他自己呀。

他把服装杂志蒙在脸前,这是一个足够失焦的距离。他什么也没看,什么也不愿想了。他想就这样放空放空。影山飞雄却跑过来揭掉了杂志,他的脸也失焦一般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睁着蓝汪汪的眼睛看着他,随后指了指窗外的天空:“老师,那是雪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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