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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种 11

欺与骗





  津代老师坐在高二二班的讲台上,距离收卷时间还有半小时。这一堂考国文,他紧盯着影山飞雄的座位,希望抓住他的一些嫌疑动作。今年学校决定实行新的考试制度,于是把几个班级打乱过后重新排序,不同班级的孩子坐在同一间教室里考试,为了防止作弊,也为了印证是否有学生从前作过弊。

他看了一会儿,眼神来到最后一排的一张空座位,竹内本应该坐在那里,奋笔疾书后骄傲递出一张满意的国文答卷。她最喜欢国文,上津代的国文课尤其认真,他对她的关注并不比及川彻对影山飞雄的关注少。他承认她美丽,她的美丽在高一时初现端倪,一来到高二,一度过十六岁,她像是被施加了特效肥料,猛然从几百个学生之中拔地而起。她的独树一帜为她带来了太多的不确定性。在过往的教学生涯里津代遇到过不少类似的学生,他的解决办法就是对他们更多地加以关心。关心他们的感情动向,后来接连碰见几个把自己误以为成老师情人的学生,他就把这种关心转为了地下式的,竹内就是一个如此类似的学生。

纵然葛木大河的外貌并不一定符合竹内的要求,可重要的是他身上的江湖气息。竹内在学校里已经受尽了追捧,但追捧到底只是校园规模的,远不及葛木能够给出的一半。津代想象竹内第一次见到葛木时的样子:那个混小子一定对她一见钟情,然后百般追求,让“道上”的兄弟用廉价摩托车为竹内摆出了求爱的图案,她一见这种场面,瞬间感到自己的人生要翻天覆地去了;因此答应也是答应,不答应也要答应。她的答应或许是喜忧参半,一半同意一半被迫,她的美丽就这样带给了她另一种生活和危机四伏。可在那个时候,竹内绝不晓得一切都是因为浮于表面的东西才如此造成。

到后来是什么使竹内决定让这些不良少年们全权为自己的未来生活做决定,津代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竹内已经拥有了这个年龄看似最好的一切:一个校外的不良男友、一张美丽不可方物的脸、中等偏上的学习成绩、不俗的家庭背景,为人善良,落落大方,至少她为他们表现成了这样……

津代把目光从那个位置上移开,又看向影山飞雄的座位。影山飞雄从不知何时起也在看着他。他透过眼睛去检查影山飞雄的卷面,看见黑色的小字像蚂蚁一样爬满了作文页的空格。影山飞雄已经停笔,把试卷和答题纸合在一起,随后把圆珠笔塞进透明笔袋拍了两拍,这是一个挑衅;很显然,他正在为津代展示自己的学习成果。

本年级的国文试卷最终要把一部分流落到津代手中,倘若有这个机会,他完全可以对影山飞雄的试卷做一做挑剔,或拜托其他老师对影山飞雄挑剔。他是为了及川彻才挑剔他的,津代想,为了检验他是否是真材实料地学,他不惜付出要牺牲同及川老师的关系的可能性去整治。

他们在这种互相盯梢式的凝视之中逐渐看清楚对方的身份,一个不是老师而另一个也不再是学生,某个瞬间,他们把对方提携到同自己平起平坐的位置,随后认定这个对手会为自己的未来生活造成巨大的不可忽视的影响;一对儿差着十几岁年龄的情敌就在高二二班的考场上诞生了。他们瞒着关键人物及川彻,可都打算让毫不知情的及川老师来做这场擂台赛的最终裁判。胜负的确未必,津代却在起跑线上已经输下一部分:他怎么好和一个孩子相比?难道他真真正正把他当做一个可以同成年人对垒的人物了吗?倘若如此,他是否就这样被影山飞雄拉扯得掉了价?

在铃声响起之前,影山飞雄捏起卷子走到讲台前,下马威似的,“啪”地将卷子拍在桌面上。随后他无视了同学们和津代老师的眼光,转身去收拾课桌,他一边收拾一边扭头向窗户外看去,看见一颗形似及川彻的脑袋正在校园里游荡。

他不做监考吗?影山飞雄想,这一想就给津代留下了把柄。津代用了更大的力气拍向桌面:影山同学,你在看别人的答案?影山飞雄回过头,分辨出津代的小人得志,他对他很邪地笑了笑,回答津代,是,又怎样?我已经交了卷子,看不看又怎样?随后考试铃声响起,他捏着透明笔袋大摇大摆地走出教室,不屑再辨别津代到底做着什么表情。

现在他心中的另一半装满了课本知识,你看,说到底还是一个孩子,教师只需要稍加引导,他就自然而然地走上正道。下午考过数学,明天考过英语,他就能把一份满意的试卷也那样拍到及川彻的面前,然后他会告诉他,我远远比你的这个津代强大太多。因他是一个会和高中生争风吃醋的小人,是一个近水楼台后便不择手段的烂人。他跟他们都不一样,他的爱很纯粹,他就是爱着他整个人,无论他是个好人或者是个坏人,他都能够跟他保证这爱情一定是天崩地裂海枯石烂也不会被磨损的。他自认为及川彻对他做的坏事足够多了,可是他把他的一切都接受,老师的好与不好都是一份恩赐,即使是个没有果核的苹果,他也会把他全身心接受。他认定自己这一辈子非他不可,契机是没有缘由的;有时他想,或许及川彻的存在就是一切动机的来源。

走出考场后他立刻找到了及川彻,及川彻问他考得如何,他告诉他考的很好,这一回他充满了信心。及川彻说我们对比的是从前的自己,影山飞雄点点头,随后向及川彻告津代的状:“津代老师在监考我的考场。”

及川彻打算带他出去吃些什么。考试来临,午休时间就被加长,漫长的两小时午休实在把两人禁锢得太郁闷。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大门,及川彻还在漫不经心地问:“是吗?”

影山飞雄点头:“他不喜欢我。”

站在红绿灯旁,及川彻侧头瞟了一眼影山飞雄:“那一定是你感觉错了。他对学生很负责。”

“他就是不喜欢我。”

“为什么这么觉得?”

“谁会喜欢自己的竞争对手?他自己知道没什么胜算,只是一厢情愿,所以才那样讨厌我。”

绿灯亮了。两人并排穿过马路,及川彻边走边问:“你就这样确定自己一定是胜券在握的那一方?”

影山飞雄已经钻进了临街的小卖铺,从冰柜里取出一根冰棒,提着袋子对及川彻说:“我要这个。”及川彻付了钱,两人又向前些日子同津代一起去过的家庭餐厅走。几分钟后分别坐在餐厅座位的一左一右,影山飞雄已将冰棒咬了大半,几名服务员把影山飞雄多看了几眼。很少有人在即将入冬的日子里吃冰棒,几个人窃窃私语:他不冷吗?坐在他对面的又是谁呢?哥哥,朋友,亲戚,还是有点儿可怕的恋爱对象?他对面的人长得真漂亮,这个漂亮脸蛋盯着他舔一根冰棒的样子实在太入迷了,用一种欣赏的甚至带点儿亵渎的眼神去盯,他们都还不知道,连影山飞雄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平常的寻常的动作让及川彻忽然想到他们因为一个至今没能被遵守的约定而发生性关系的那一天,那一天,他就像这样舔着他的手指头,一根根地舔,一节节地舔,那人类皮肤独有的微咸的味道不断深入他的舌苔,好像这样就能够将老师的一部分吞下身体,永久地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及川彻不敢再看下去。他敢对每一个人发誓对影山飞雄绝没有不正当的心思,可唯独不能对影山飞雄发誓。这一刻他不能够再如此确定是否对自己的学生别无他想,他那点儿做人不得不有的劣根性终于破土了,在心中滋润出一颗嫩芽,因这顶破土地的一天终于到来,及川彻就必须开始后怕。后怕这根小芽真正长成参天大树的那一日,他会和影山飞雄堕落到哪种地步去,他还得思考自己是否要在此刻把它扼杀在摇篮里,可回过头来想,又是他认定必须使用感情作为一把匕首,架在影山飞雄的脖子上威胁他一定听话一定学习,一定在十八岁之后一夜之间成为一个好大人,就因为这些一定,刹那之间便把自己逼到一个进退两难的地步。他好想立刻对影山飞雄说“绝不再有”,好想就此做下承诺,他连退路都想好了,干脆就辞职,换一所学校去另辟天地……忽然上桌的正餐一下截断了他的准备,他就暂时放下心来,凡事吃了饭再说。

服务员放下餐盘离开时特地多看了及川彻几眼,及川彻敏锐地抬头,正好对上对方的视线。这个留着波波头的女孩儿一下子红了脸,连忙用“您请慢用”避开了最后的交集。等她走了,及川彻转过头,轻声问影山飞雄,你喜欢老师什么,脸吗?

影山飞雄嘴里塞满了米饭,香甜可口的咖喱沾上下嘴唇,听到这个,他把米饭塞到口腔的一边去,含糊不清地说:“不是。”

及川彻愣了愣,先是感到惊喜,紧接着感到不悦:“老师长得不够好看?”

影山飞雄还是这样回答:“不是。”他把口腔里的混合物吞咽下去,擦了擦嘴,接着对及川彻说:“这部分很小,即使你长得像津代老师,我还是会……”影山飞雄顿了顿,决定把这个关键词跳过,“刚开学的时候,你给班级每个人都准备了一张欢迎入学的卡片。你给我写的是‘请多注意心情和身体’,那天放了学,我想去找你,问问你为什么这样知道,站在教师办公室门口时透过玻璃看见你做教案的样子,太阳光把你的脸都遮住了,所以只能看清楚你的身体。我看见了你写字的手。好认真,好漂亮。”影山飞雄喝了口水,发觉及川彻正愣愣地看着他,他忽然有点儿不好意思,把脑袋向窗户的方向别了别,“还有嘱咐我好好吃饭,说天冷了要添衣服,老师送我回家的那段时间我更加觉得感谢,你是唯一一个关心我的陌生人。我也喜欢那辆自行车。因为被老师使用过。”

他好想再为这段叙述中的老师添加一个具有从属意味的前缀,他要把他彻底认作“我的老师”,我的老师,不能永远都这样吗?他被自己的想法郁闷了一下,随后停了一会儿就告诉及川彻,说津代老师一定会对付他的,他一定会尽可能使用身为老师的职权来对付他的,今天考场一面,他把津代此人已经里里外外都参透一遍。津代实在没什么好看:他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他是一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不像及川彻也不像影山飞雄,对于津代而言,及川彻给的太表面了,而影山飞雄藏得太深刻了,他们两个像是在翻转一枚陀螺似的将他旋转,可怜他比他们要大出一个小学儿童的年龄,首先是输给了及川彻,很快又碰上影山飞雄。他对影山飞雄的掉以轻心是出于必然,影山飞雄有这个胆量去如此肯定,津代势必要在他的面前栽一栽跟头。他决定给他一记狠的,狠狠地将他置于死地。他还需要防范津代二号津代三号,这一生中有数不清的津代要他设防,但及川彻命令他好好学习,于是他把一切的赌注都压给了自己的脑筋。成年之后,他就终于有权利做点儿什么了;成年之后,老师也就失去了以成年人压迫未成年人的身份。等到十八岁零一天的那一日,他就要把从属关系彻底建构在两人之间。他为这即将到来的将来而感到快乐。

吃过饭后,两人一起返回了学校。及川彻叮嘱下午的数学考试要细心,影山飞雄点头称是。两日连考犹如弹指一挥间,影山飞雄可以大拍着胸脯说势必成功,然而没叫他等到炫耀的这一时刻,津代的短信便送到了及川彻的手中。

津代在短信中询问及川彻针对影山飞雄的补习内容。他不信任及川彻能够为影山飞雄补习国文知识,因影山飞雄的答卷进步的太过夸张:从20分到60分,这40分的差距简直天壤地别,他认为影山飞雄一定使用了某种手段,只为了要用分数给及川彻呈现一份大礼。

及川彻则表现得相当信任影山飞雄。他说他看见了他的努力,因为他不是不聪明,他的脑子很灵光,只是灵光的劲头用错了地方。津代却说最要紧的还是作文的部分,你看看,他都写了什么?随后他发来了两张照片,昆虫尸体一样的字躺在空格中,及川彻扫过一眼,说怎么了?要写最爱的人,写老师又有什么问题?

津代说你为了他简直要疯掉了。及川彻说我没有这么觉得。津代提醒他务必要注意他和影山飞雄之间的距离,及川彻说我知道。我就是知道,才会这样做。津代说我看不懂你,你的两个决定相差得太多,不能再严重下去了。

及川彻准备回复消息时,影山飞雄推门而入。他见他回了家,问他考得如何,影山飞雄撇了撇嘴,说还不错。及川彻说那就是非常好。他站起来,要去厨房准备晚餐。影山飞雄走进客厅脱了书包,看见及川彻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他看见属于津代的名字下相继发来三条消息,一条在说我会等你,直到你真的有决定的那天;另两条条则在批判影山飞雄。他说那是个天生的坏种,他的伪装都是为了某些目的。他……

他当然知道老师的手机密码,他总是能够在冥冥之中掌握得这样多。趁着及川彻在厨房中背对着他忙碌,他打开了手机,删除了第一条信息,轻车熟路地解决了删除消息的提示,在及川彻回头的前一秒,他把手机屏幕啪地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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