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of page

坏种 09

校园祭





 孩子们的庆典如火如荼地来了。高二一班遵照那个赌气一样的决定举办了鬼屋,绕行一圈只需要五分钟。等待着的鬼魂们早已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他们要对症下药,并非对谁都要拿出十成十的功力来吓唬。每一个做鬼的同学心中都有一件共同目标:他们要吓一吓古庄,更要吓一吓影山飞雄。

大家对于古庄的恩怨是按条款计算的,对影山飞雄的好奇却要按克数来衡量。三十几个好奇心堆积在一起,一克一克向上累加,一下子就把影山飞雄顶上了最高位。因为影山飞雄从没向任何人把自己袒露过。他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喜欢哪个明星或游戏,是否有一个暗恋的对象……直到大家不约而同地在因鬼屋而开始好奇影山飞雄时,才意识到他和同班同学的交集太少。少得像个旁听席,太夸张,太不寻常。

除此之外,还在乎及川彻的反应。就在校园祭开始的前一天及川彻才找到影山飞雄,终于把对他的惩罚给撤销了,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影山飞雄一脸呆相,点头说自己知道了,但及川彻认为他还没有彻底明白。他们结束了一同回家却依旧像两个陌生人的拉锯战,及川彻的单身公寓成了影山飞雄的第二个家。他用起它来比及川彻还熟练,两个人都有些洁癖,于是及川彻给影山飞雄找到了合适的偿还手段。他让他为自己做家务,就当做是付给他的房租,到了晚上还是睡一张床,不过盖两床被子,脑袋转向两个方向。早晨醒来及川彻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他询问他“吃荷包蛋好吗”,就让影山飞雄有一种互相做了爱人的错觉。这样问他的唯有一个爱人。虽然及川彻没给他任何选择和拒绝的可能,但他说“好啊”,就像一个真正的伴侣应当回答的那样。即便他能够感到及川老师还是把他当做小孩子那样,可是做小孩儿又怎样呢?让他做一做他的小孩吧。

这天早晨的餐桌上,及川彻才问出这个铺垫了许久的问题:你跟平井关系好吗?

影山飞雄用筷子夹破了煎鸡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及川彻就接着说:“我有事情要你帮忙。”

影山飞雄放下筷子问:“是什么?”

“四班的竹内最近有了麻烦,津代老师担心竹内同学的安全,平井同学又告诉我们‘他知道更多’。但代价是……”

“还有代价?”

“他要我告诉他有关你的事。”

“我知道了。”

影山飞雄重新拿起筷子,及川彻还在打量影山飞雄的态度。他向影山飞雄出卖了平井,他知道这行为的确有些卑鄙,但比起它可能得到的好处和收益,他的卑鄙就显得那样无可厚非。影山飞雄答应了下来,或许没有看破他这点手段,然而即使被看破,他的拜托他也一定帮忙。及川彻承认自己相当清楚可以对影山飞雄如此放肆,他是沾了光的,便愈发觉得已经失去了教训影山飞雄的资格。

他将影山飞雄答应帮忙的事情告诉了津代,津代痴痴地笑:你为了我背叛他了。及川彻认为他把文字说得太超过。他们之间从没有背叛可言。无论对于津代还是对于影山飞雄,他从没给他们许下过任何承诺。他们之间只能被同事和师生关系所隶属,再思索这两个人,其实都有一种相似的目的性。及川彻不相信津代没有在假装情侣的决定中寄托任何希望,但他不会让这种希望成真。他还没能解决影山飞雄,再来一段爱恨纠葛就太复杂了,他难以处理复数以上的关系,因此他的人格魅力其实只够应付万千信徒的其中之一。

津代还在那厢等,他没回答,他应该给出一个大概的时间,从影山飞雄那里得到的情报什么时候能够交到津代手中,可影山飞雄没告诉他,他自然也没有替影山飞雄捏造的理由。他把他放在那儿了,直到校园祭的这天,他狠下心谎称生病,给自己从学校里放了假,津代替他去看管高二一班的学生。

此时津代站在高二一班的鬼屋入口,感叹同学们的心灵手巧。一位女同学迎上来询问津代要不要进去看看,因为他是老师,他们可以特别给他打五折优惠。他摆摆手拒绝了,平井这时走到了他的身边,问津代,老师你害怕?津代说老师不害怕,只是答应了及川老师要照顾你们的安全,所以不能玩忽职守。平井用一种幽默神秘的表情向津代挑了挑眉毛:老师,你不会和及川老师有什么吧?津代有一瞬间的愣,随后把自己遮掩过去,说,有什么?我们是同事啊!

教学楼走廊上人来人往,平井大声对津代说,津代老师,你是不是喜欢及川老师啊?津代立刻上前拍平井的肩膀,别胡说。平井说我看得出来,因为津代老师你在学校做老师这么久,从来没听说过你会主动给哪个老师代课。那天去办公室找及川老师,其实你们是在……

拉拢津代的女同学在平井的后背打了一巴掌,要平井住口。平井回头说不是你告诉我的吗?女同学顿时慌张,眼神在津代和平井之间转了几个来回,随后匆匆对津代鞠躬,声称自己还要检查鬼屋道具的情况,很快消失在两人之间。她走了,平井走到津代身边,小声地问津代,老师,你是吗?

津代应当斩钉截铁地告诉平井从没这回事。可他犹豫了,如果他告诉他“的确是这样”,情况又会如何?能够料想到的是,即使及川彻极力否认,他也和他产生了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之间的情谊一旦沾染上某种性缘,就要彻底把对方互相沦为潜在对象。无论是三十岁还是四十岁,哪怕到死化成两捧骨灰,那千万点儿残片之中也一定有着某一撇映照着今时今日的决定。

他知道孩子是流言蜚语的最佳传播对象,他盯着平井,心里翻出了一捧物体。掏出来看,原是他的私心。他决定就这样去脑子一热。错过了就再没今朝,机会只留给天命之子,这小小的亲近的机缘如今降落,他只用一张嘴巴就能从某种角度把他和及川彻坐定。即使没法儿坐定,至少是个念想。他承认自己不是个好人,可能够有点儿什么,他宁愿不是个好人。

“是啊。”

他笑着这样说。那样掷地有声。声音像敲击木钵的木槌,一个照面,就把真相在平井面前畅快地袒露在地。平井说,你果然是。津代说,如何,你要开始歧视老师了?平井说,哪里要歧视,你是不是和我都没关系。我只是好奇又和别人下了赌注,就赌老师你对及川老师的心意,谢谢你啊津代老师,你给我赢了一顿饭。

平井说着摸了一把自己的光头,头皮上新长出的青茬瘙痒着手掌。那名跑走的女同学这时回来了,拍了拍平井的肩膀,声称鬼屋内有人找他。他问她什么人,她摇摇头说不知道,他的妆太重,我认不出来他是谁。平井便对津代指鬼屋,示意自己要进去,津代对平井一挥手,把他们纷纷从这里放行。

平井即刻掀开黑色的门帘走了进去,抬头便看见前方还有一组学生正在大踏步。平井认出校服是隔壁的女子学校,两位女同学向前跨步的速度极快,平井暗暗地指爹骂娘:做出的鬼屋吓不到任何一个,人家把你们的恐怖游行当做谈心聊天的秘密场地来了,倒不如直接做个咖啡厅,功能还算对标。都怪古庄做下这个决定。该死的古庄,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想在女人面前耀武扬威的古庄。他在心里对古庄下死咒。随后他稍稍抬头注视前方,两位外校女同学已经消失在黑暗之中。他想追上去打个招呼,兴许有什么能被他发生,于是便加快速度向内走了几步,在下一个拐角前远远地看见了两位女同学的脚后跟,平井便举起手,准备对人家挥舞。忽然感到脖子上的衣领收紧了,紧接着是一股从后颈处传来的力道,要他一个趔趄,身体歪扭进黑色幕布做出的墙壁之中。

同学们做的墙壁里专有一处为扮演鬼怪的同学们提供的空间,每只鬼都有自己独立的容身之所。其实鬼屋不大,一路上只有三名扮鬼的同学,他被拉进了最后一个,幕布一盖,眼前就一片漆黑。平井本能地开始挣扎,忽而感觉脖颈下方顶上一道冰凉锋利的薄片——他暂且认为那是类似玻璃碎片一样的东西,然而那道碎片要远远薄于玻璃,他要喊,然而薄片愈发有一种要切割喉咙的冲动,他便一下懂得闭住声音管理自己了,对它的想象就剩下一个:这是一把不折不扣的真刀。

他不敢出声,也不敢质问。他开始在脑海中反思自己做过的桩桩件件。他有做过让人家恨不得要用刀顶在他脖子上的事情吗?哪一件要用这么大的恨意抵压?但他肯定对方一定不敢在校园内行凶,校长断然不敢招收一名杀人犯混入校园,这样想,平井的胆子又回来一点,于是鼓足了力气,用悄悄话的力度问:你是谁?

真相其实不重要。对方没想回答这个问题,反而用冷冰冰的问题回答了他。对方问:竹内和谁在一起?我要名字,长相,是不是学生,社会身份。平井立刻听出来这是影山飞雄的声音。

“影山你搞什么!”发觉真相之后,平井有些按捺不住了,可影山飞雄将刀刃向下压了压,平井便不得不重新回到那个位置:“……你就是为了这个?”影山飞雄再压一毫米,平井立刻慌张开口:“对方叫葛木大河,卷头发,小眼睛,嘴边有疤。不是学生,前两年辍学,今年刚刚成年,是学校附近的混混,经常在一家杂货店前碰头……你放过我吧好吗?”

“你还问及川彻什么了?”

平井愣了愣,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他静默着不出声,影山飞雄就用手掌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巴掌。平井一下被打得晕眩,这一巴掌的力度可不小,回过神来,只听见影山飞雄的质问:你说吗?

平井马上浑身哆嗦地坦白了那日同及川彻的交流,横竖不过是向班主任了解同班同学的情况,算不上大事,更算不上忌讳。如果影山飞雄在意这件事,那边表明他真的在隐瞒、在欺骗,把他们全班三十几个同学全都骗了一遍,他身上果真有说不得的隐情?平井脑袋凌乱,交代过之后,影山飞雄又问:津代老师如何,你觉得他们相配吗,在一起了吗?

平井的脑袋彻底停顿了。影山飞雄难道只是关心一则花边新闻,就敢初次下策做持刀威胁吗?不,平井在心中告诫自己,此人一定有更多的内幕,一定有更多的感情,一定的——平井慌乱地想,他难道是嫉妒,难道是为了及川老师此人的情感状况才对一个或许知情的他出手?不对,肯定不止这样。或许影山飞雄紧张的是那个位置,做学生做朋友,都不如做情人来的好;古庄常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一瞬间想起,使平井得到了一次恐怖的恍然大悟:影山飞雄难道要替及川老师选择,还是他根本就……

平井不敢想了。他感到自己的两条腿开始交替着打颤,但影山飞雄还在逼问,为了那把小刀,他唯有一五一十地把刚刚知道的情报告诉影山飞雄:他们,他们一定是在一起了……刚刚在门口看见了津代老师,他告诉我,是及川老师拜托他来照顾我们的。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值得照顾,可我问他了,这是真话!说出来你不能迁怒于我……津代老师告诉我:他是啊。他指的就是他是个男同性恋吧。所以他和及川老师之间一定有些隐情,照我看,或许成真了……

他丝毫不敢停下,一连串的把事实和猜测混合着吐给了影山飞雄。话语刚落,他便感到后背迎接了结结实实的一脚,全身被踢了一个踉跄,之后从幕布中重新现身,脖子上还留着刀的温度。随后他听见了两声尖叫,一回头,看见本班的同学正站在身后。他们指着他的脸,声音一阵苍白:平井,你怎么从那里出现了,你不是鬼的角色吧?你的表情怎么比鬼还要可怕啊?

2 views0 comments

Recent Posts

See All

没有明天

他在影山飞雄的面前放下一盘咖喱饭,其上盖着一只橙黄的温泉蛋。他盯着影山飞雄将蛋液整个儿地戳破,同米饭搅拌过后毫无防备地放入口中,紧接着露出痛苦的表情来。及川彻坐在餐桌对面,撑着脑袋面无表情地看。看见影山飞雄将喉头一动,就知道大功告成了。 随后他离开了餐桌,向母亲报告了影山飞雄的用餐状况。他在沙发的一角坐下,电视上正在播放晚间新闻,报道一位著名的女子排球运动员于昨日顺利产下一名女婴。镜头对准了婴儿,

翠鸟燃烧时

实际的人生跟现实的确不同。那时刚刚读上大学,其实差点儿不能,我们一家都已经为我找好了不同的工作:去小公司里当个打字键盘的职员、去亲戚家的工厂里做小领导,或者干脆留在家里,什么也不做,依靠父母继续养育我。只要不踏出家门,就永远都是孩子。 可喜的是我考上了,大学放榜的那一天,我们全家跑到布告栏前对照名牌号,一起找到我被安置在布告栏最后一名的考试号码。考上的虽然不是什么有名的大学,但好歹算有学可上,大家

心的肖像

及川彻今年十八岁,念五年高中,有两年时间在医院度过。十八岁已经过了念高中的年纪,她应该直接进入大学或短期大学学习,或者进入社会工作,总之不是做高中生。不知道父母用了什么手段,让学校将她当做留级生保留下来,在高二年级一班上课。 她听讲,但不专心,觉得自己年龄大了,不该窝在高中里。虽然只做了一年高中生,青春在这里结束,抱有一些遗憾。但她认为,高中生已经是小孩子的游戏,十八岁一过,就有神仙专门把她变成成

Comments


bottom of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