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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赤色的宇宙中 07

07 生命的豁口


二十三岁的阿姆罗在这里停留了很久。机械命令并非每天都要光临,但他们每天都警戒着它的出现。那道门的另一面后来又变成了小厨房,阿姆罗试着探究这里出现的成因,他认为所有的事情都应该有个机关。可没有任何一个机关能够连通过去与未来,因此阿姆罗在适当的时间学会了放弃。

他们过着一种无知而空乏的生活。没人知道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一周,一个月,还是有些不可控的一整年?他们真无处去查明,性的热潮过了,两个人才有时间冷静地思考他们的何去何从。

有一天阿姆罗问夏亚,你觉得我们应该交往吗,就目前这种情况而言?夏亚先回答他或许呢?总之不会再差了。说完他才表现出相当的震惊,他接着说我认为我们早就开始了,现在就有一种步入了后期婚姻的状态。

你看啊,不就是这样么?吃饭,看无聊的电视节目,不知道时间,做爱,然后睡觉。只有睡觉的时候两个人的精神才是分开的,但夏亚依旧要搂着阿姆罗。这是他宣布自己的主权的方式,也是宣布阿姆罗在下他在上的手段。他永远大他那么几岁,但精神上阿姆罗可长他许多。其实他自己隐隐约约也能有所感觉,可谁会承认自己比别人幼稚一些?夏亚在搂和性中一遍一遍确认他站在高地之上,他认为阿姆罗才是那个还要走一段的人,可事实是,二十三岁的阿姆罗就能把三十三岁的他捆住了。

阿姆罗说那还真是惊悚啊,倘若婚姻是这种结局的话。不过他们谁都没有见识过真正的婚姻,他们坐在布艺沙发上,电视机里播放着一年战争时期两个人的种种生平,他们对此都有些疲倦。

夏亚看向阿姆罗,他说你想象过吗如果有那么一个妻子,你觉得她是什么样?他说完才觉得有些刺伤了阿姆罗,这个“她”的出现便把阿姆罗推向了一个情人的边缘,那意思好像是在说:我们只是露水情缘。我们只有这么短暂的时间。阿姆罗听出来了,他知道夏亚这个人的天性就是如此,因此他没有要责备夏亚的打算。

阿姆罗·雷从未想过拥有一名真正的妻子。他也是这么对夏亚说的,然后他用一种神秘的语气问夏亚:如果我们结婚?这样一来妻子的问题也解决了,上尉你的烦恼也消失了。再也不会有女性来纠缠你,只要你亮出戒指来。

这种能够扯东扯西的气氛忽然打动了夏亚,他真去遐想假使他的人生伴侣是阿姆罗,那么他未来的生活将是怎样的光景。三十三岁的他还会再去丢下一颗阿西克斯到地球上吗?因为你知道阿姆罗绝对会阻止你,所以你得想想了:作为一个理解者去阻止你的阿姆罗和作为伴侣去阻止你的他,这两者之间差别可不小。你恐怕不会那么急切地寻求一个死亡了,这死亡谁也给不了你,你必须从阿姆罗的手中得到。但现在——假如你们结婚——你大约得再想想别的办法。那时候阿姆罗将更多了一份约束你的力量,难道你不觉得自己像一匹需要缰绳的野马?你虽然跑得比谁都快毛发比谁都亮,可你真需要一个牵绳的指引你啊,因此我们发现了你贪恋拉拉·幸的原因。你根本就是一个可怜的激进派,一个自大又缺爱的孩子!这么说或许对你有些残忍了,所以你抓住了阿姆罗,不是吗?

阿姆罗·雷,这个此刻在跟你商讨结婚问题的男人,在你三十三岁的世界之中,你是被他一同带入彗星去的。现在你们倒是坐在一起要算计谁来买戒指了,夏亚看着阿姆罗的手指,他看了一会儿,他对比出来阿姆罗的食指要比他的细一些,但他们需要的仍然是两枚男士婚戒。

他把自己的手放在阿姆罗的手边,之后干脆盖在上面。他对比着他们的手,阿姆罗看了看他,他盯着两个人的手指慢慢卡进对方的指缝。其实这一招做得非常浪漫,拿来欺骗年轻的孩子一定有用,但现在他面对着阿姆罗,那套花式便不够用了。他想了半天才有些干瘪地回答他:是上校,阿姆罗。

阿姆罗笑了笑,夏亚难得被他缄口,他摸了摸夏亚的指甲盖就把两个人的手分开。他说我已经知道三十三岁的你要清理地球圈的居民,我无法跟一个不听劝的人成为伴侣。夏亚说那都是为了……然后他卡壳了,虽然他知道阿姆罗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调侃他来的,但他的卡壳却是板板正正的发生了。他现在有些无法自洽自己那一套“让地球休息休息”的理论,他知道他能蛊惑了那女孩儿但绝无法蛊惑阿姆罗,是啊阿姆罗是谁啊,他怎能妄想蛊惑他?

他叫那个“为了”在空中飘荡了好一会儿,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他只能说,我愿意被你杀死。

说完他就觉得自己正在做这世界上最糟糕的表白。哪里跟哪里,他昏了头了,他觉得自己的年龄不该是这三十三岁,他或许能够做的再好一些、再成熟一些。有时候他会窥到自己的不稳定 性 有时候又不能,实际上他心中一直渴望这么一个牵绳人,只是他自己从来不晓得。他说不明白这种感受,就觉得哪儿都不对劲,哪儿都少了些什么,他开始有些慌张,但阿姆罗重新伸出手把他牵住了盖住了,他的这颗心便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好吧!阿姆罗说,我同意和你试一试。你说的那个答案,哦,就是二十七岁的你问十六岁的我,现在我来替他们答了吧。我想你需要前进,你合适那里,你自己也知道你合适站到领袖的位置上去,这依然是我的看法。不同的是我会站在你身后,或许你该考虑给我一个官职了。但我还是不同意你把阿克西斯丢下去。

夏亚立刻认下阿姆罗的提议。他其实还没来得及问一个特别世俗的问题:阿姆罗你爱着我么?不过他觉得不重要了,总有一天他会得到的。他想他现在应该给这名刚刚定下关系的爱人一个体贴的吻,他刚把脸凑过去,阿姆罗也闭上了眼睛,那个可恶的机械命令不合时宜地响起来,它再次把他们草草打断。

它悬浮在房间之外幽幽地向夏亚下达命令。它叫夏亚准备照顾一名重病的病人,然后它消失了,再没留下任何信息。那股隐晦的力量让夏亚身旁的阿姆罗立刻开始剧烈地咳嗽和深呼吸,他的脸迅速红起来,眯着眼睛在布艺沙发上打颤。夏亚看出那脸红并不是他们做爱时那样的脸红,阿姆罗的脸红带着强烈的病气。

他去摸阿姆罗的额头,那温度叫夏亚也有些措手不及。夏亚便开始满房间寻找一支可能存在的温度计,但后来证实别说是温度计了,这儿除了一床被子一间浴室一间厨房,什么也没有,他于是只能去打湿一张毛巾,把它浸了冷水再敷到阿姆罗的额头上。他的一切都做的有些笨手笨脚,但这不代表他本身对这些事情的陌生,其实他会做的有许多,照顾谁一直是他的强项。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只是在发现没有药物这件事之后他开始慌了神,于是变得笨手笨脚。他做完这个又抱起阿姆罗,他说阿姆罗搂着我的脖子,阿姆罗没有回答,他想无所谓了,快速将阿姆罗从布艺沙发转移到了被窝里。

躺在被窝里的阿姆罗不断地喘气然后深呼吸,夏亚从他的口腔中感到一股股升腾的热气体。那场初次发生的性体验没有让阿姆罗失去任何理智,一场高烧轻而易举地就夺走了阿姆罗思考的能力。他缩在那儿只会一个劲儿地抖,他什么也看不见,天花板也好桌椅板凳也好,甚至连夏亚他也看不见了。他只能看见一个金色的小点在眼前晃来晃去,他努力地想,或许那是夏亚正在照顾他。他两眼直愣愣地发散,睡觉的念头在阿姆罗的脑袋里盘旋,之后他开始流鼻血,从右鼻孔流到嘴角再到枕头上,止不住地向下淌。

夏亚又忙前忙后地帮他止鼻血。然后他突然说夏亚我的腿没知觉了,夏亚去碰他的腿,后来改用敲的,他还是没能感到腿上的神经带来任何反应。

夏亚说别着急,这只是暂时的,只要我照顾好你。他的语气很强硬,用的是命令下属、报告出击、对峙敌人的语气,是这样的强硬。但他们都不清楚这场照顾,或者说这个考验,究竟走到哪里才将被判定为合格。那机械命令带给他们的谜题已经愈来愈难,阿姆罗现在已然认定若它希望夺走他们其中任何一人的命也只不过是抬手放手的事情,他看向夏亚,从被子里伸出一小节手指,去勾夏亚的手背。

行了夏亚,他强撑着宽慰他,别那么紧张。他说你去帮我倒杯热水吧,我想睡一觉。他想至少它应该给他们热水,他看着夏亚进入了那道小门,这才难耐地闭上眼睛小憩。

但当夏亚再次从小门中走出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张床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白色的墙。墙也是凭空出现的,他开始大叫阿姆罗的名字。过了一会儿,夏亚从墙的另一侧得到了阿姆罗虚弱的回应。

阿姆罗依旧在宽慰夏亚。夏亚这时候觉出自己的幼稚和不体贴了。他应该显得稳重、再稳重一些,他很快换了一种呼唤的方式,尽量平静地叫阿姆罗的名字。为了确保阿姆罗还醒着他必须这么做,他说阿姆罗你现在不能睡下去了,他说完好一会儿阿姆罗才回答他。他这时候竟然仍有余力同夏亚开玩笑:他说你在担心我?他的话也在空中飘荡着,可能是夏亚没听见可能是他的声音没能穿透那道墙,这道立在彼此之前的厚厚的墙,总是将就要把关系说透的他和他无情地分隔。

为了让夏亚听得清楚一些,阿姆罗从床上翻下去,连带着一整床的被子挪动到墙边。他的确使用挪的:他的双腿已然失去知觉,他不得不用一种野战部队的特殊姿势向墙的方向移动。而他的坠落声音极大,沉闷的一个“咚”,有些疼,但好在二十三岁的阿姆罗已经学会了如何忍耐大多数的痛。

他爬到墙边在那儿呼唤夏亚的名字。但那个“咚”太响,以至于夏亚不得不听见它,他告诉阿姆罗不要从床上下来,但阿姆罗将脸贴在墙边细细地说,太晚了夏亚,我已经下来了。并且我来得很好。

但事实是一点儿也不好。

两个人隔着那面墙背靠背地坐了下来。阿姆罗把被子卷到身上把半张脸扎进去,地面冷极了,堪比南极之行。为了缓解气氛,阿姆罗再次挑起了没能说完的有关结婚的话题:他说在来到这里之前他正在同小林隼人和芙劳·波商量他们的婚礼,他们准备在卡拉巴的甲板上补办一场婚礼。有了这个借口,芙劳就可以带着三个孩子登上甲板进行短暂的家庭团聚。二十七岁的夏亚也在那儿。

可他没能把卡兹从宇宙中还给地球上的芙劳·波。阿姆罗想,这是他最对不起芙劳的事。他摇了摇头把这些阴郁暂时放在一旁,也就是这么一摇,使他的意识逐渐剥离出了肉体。

他是听见夏亚在墙的另一边呼唤着他,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阿姆罗·雷,在这个小小的房间上空不断盘旋。然后它掉在了阿姆罗的面前,他听着它们,感觉像一首催眠的摇篮曲。他的昏厥也就是一瞬间的,尽管在闭眼之前他一直以为只不过是一次睡眠,因为夏亚在叫他的名字,这使阿姆罗在这时获得了充分的安心。可它来的时间不够好,在某一个“阿”字时,阿姆罗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那堵墙就在那儿堵住了两个人全部的出路。夏亚算不清它究竟持续了多久,它的消失也是一瞬间的事情。他原本靠在墙上,忽然向后一倒,看见了躺在他身边的阿姆罗。他于是爬起来去摇晃他的身体,急迫地呼喊阿姆罗。他把他摇得像只海上被风浪席卷的小船。他先去探他的脉搏然后听他的呼吸,当他把耳朵靠在阿姆罗的胸膛上时,只听得见阿姆罗微弱而清晰的心跳。

咚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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