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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吾爱 14

The Human Stain / 人性的污秽





 我们都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它不用多么成熟,只要露出苗头,我们就能狠狠抓住。我和影山飞雄都明白稍安勿躁,我们博弈耐心和情绪,手中的底牌是一门关键。我手里还有为这件事而签订的合同与证人,倘若真到那个必要关头,我会将岩泉一拉出来一齐站上公正台,为我们的清白之名做一做辩论。

虽然我和他都算不得手头清白,但清白对爸爸和社会而言却是必要的东西。姐姐焦急,她期盼我能够立刻找到一个解决的方法,我告诉她,方法正在路上,慌张得不择手段才是我们的大忌。她半信半疑地消停下来,好几天里使用那种审判一个嫌疑人的眼神看待我,她狐疑,奇怪我是不是马上也要变成我爸爸那样的人物:擅长对一个利益攸关方做一次彻头彻尾的诈骗。

我承认这一点,爸爸的确擅长诈骗,他的高级诈骗手段曾经让我们每个人都体会过一遍,很久之后,才反应到自己正在为某人卖命。而报酬却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他的手腕很明了:要你们的信任,但不一定真把谁当做人。

半夜躺在床上,我问躺在身边的影山飞雄,如果有一个可能,你觉得谁是我们身边的叛徒?影山飞雄缓缓翻过身来,两只蓝色的眼睛在黑夜里发出潮水般的光彩,这个时候才发现他的睫毛这样长,这道厚重的古典窗帘,不晓得到底见过了多少人的血。

我和他一起处理过谁的性命,时至今日,早已数不清了。我们是一样的共犯,真正盘问起来,我是那个主谋。我是影山飞雄此人生命的主谋。倘若我愿意,我可以杀他一百次、一千次,他死的时候,不会留下任何一句遗言。十二三岁时我想象过影山飞雄的死,其中绝大部分是由我造成的。我想象自己怎样杀死他,用拳头吗,用枪吗,还是用我父亲挂在墙上的那把武士刀?我的不忍只有一点,在当时,他只是一只那样的小猫。十五岁一过,我发现自己愈发难以将这门想象的功课进行下去,我有点儿舍不得他死,想到现在,我不准许他真的去死。

影山飞雄的手伸过来摸了摸我的脸,他感叹道:我很少这样躺在你的身边。我说,是吗,我们不是每天都这样躺在一起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影山飞雄说,我说的是这样。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这样。我们面对面。”

我抓住了他的手指,不准他这样用指头对准我。他的手缩在我的手心,并不用力,像一种乖顺的动物,让我这样把他握住。我说,你没回答我的问题。他说,他认为所有人都有这个可能。我又问他,那你呢。影山飞雄说,我是你的东西。

我被肉麻坏了,甩开他的手,想到他从不会这样对我说点儿什么,就知道是有人传授。我说,是姐姐教的吧,她教你这个?影山飞雄却摇摇头,说他从爱情电影里学来的。

我对他翻了个天大的白眼,把被子卷到自己身上,让他全身喝西北风。他可能疑惑,怎么了,为什么这种招数对我竟然不够用?我想他在修养期间一定反复观看了这部廉价电影好几遍,才能学会说出这句话的时机,那我姐姐呢,她为什么不管管他?她还是当他拿小孩子看待吗,如果是这样,他们两人之间又有什么类似母子的秘密吗?我和母亲唯一的秘密就是她对我预言了自己的死期,八九不离十的,她的确死在那段时间之中。她叫我不要告诉爸爸。横竖都要死,她感到自己累了,她要放过自己了。

我不希望他们两人之间也有这种“放过”。至少是影山飞雄,他必须对我绝对坦诚。我后来旁敲侧击地询问影山飞雄这件事,他有点儿迟钝地告诉我“没有”,又说如果我愿意,他可以那么做。我说不要了。我们就在这种猜测中等待。

期间小林装模作样地打了两通电话问我动向,全以为我浑然不知,问我下一步应该怎么办,要不要去抓伊藤来审问?我告诉他,如果你能办到,那么伊藤和加藤两人的共同出现是必不可少的。最近北川的股市有所下跌,叔叔你那边也不好过吧?

他叹了口气说,是呀,他们都以为我们卖的保健品之中有什么不得了的成分,就连我们的合作项目都要就此搁浅了。我说我会想办法的,我们再等等吧,好吗?时间会证明我们的清白。他那厢显然还有些话要说,或许是不知道怎么说更合适,还是干脆闭嘴。

如果我大发雷霆地质问他为什么要背叛我,他一定会把我们的这通电话公之于众,将倒卖之事板上钉钉,他想要的最好结果就是这个。倘若我不能,他就要开始考虑其他的招数。我们的关键就在于伊藤此人会将主意放到哪一边,我需要他作证,而小林需要他污蔑。这个关键的证人一旦做出了他的选择,那么事情就会一下子明了了;无论这是否是整个事件的真相,它都将作为案件的最后一步被终结。

我们等待一个契机。我们都在等待一个可以出手的契机。事件发生十天之后,它选择率先降临到我的身边。

这天晚上,我接到一个未知电话。我晓得机会来了,既然是未知电话,它还能跟什么事儿有关联?我让它响了好一阵才接起来,装出一种云雨后的口气,颇为不耐烦地对着听筒讲:是谁?

那边小声又紧迫地说了一句:少爷,是我……!

 

我问,你是谁?他还等待着我的猜测。我威胁他要挂电话,他才将自己的大名报在我的面前:我是伊藤,请您不要挂掉电话!

我冷哼了一声,语气相当差劲:你在哪儿?事情发生你就跑了,你背叛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伊藤开始在电话里检讨自己的愚蠢和心软,说他如何被小林蒙骗,又如何登上贼船,他是被迫的,在我们之间他的权力太小了,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因此他才会被小林的说法蒙蔽,自以为能够把这件事儿一个人摆平,却没想到连累了您……

我们谁都知道这套说辞没有一个字可信,事实就是小林给了他更好的好处,他因此选择转过头来将枪口对准我,现在,小林或许抓到了他更大的难处,他就又成了有求于人的阶下囚。

我想知道他有求于我的前因后果。他停顿片刻,之后悲伤地对我说,小林绑架了我的女儿,虽然我已经把她藏到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小林还是找到了她,现在,他逼迫我将违禁品一事嫁祸给你,如若不成,至少是我来背负。我们之间必然有一人要为北川的清白而做出牺牲……

我说,那个人绝不是我。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随后沉重地对我说:我知道。请你救出我的女儿,我会为你作证。

我在电话这头快乐地笑了。早这么说不就好了,倘若他早有觉悟,今天已经是我们的获胜之日。诚然,这通电话也有可能是一记诓骗,诓骗我进入对手的营地,小林便有机会使我屈打成招,对此我告诉伊藤,这通电话我已经录了音,如果我没能从北川的大楼里完璧归赵,活让我知道你还是和他联手对付我,只要一个按钮,这封携带着秘密的邮件就会寄给各大报社去。不仅仅是日本的媒体,美国的,中国的,我会让日本周边的所有国家都知道北川的事情。你很明白这件事儿的原本目的一旦暴露,我们得到的只有两败俱伤。即使我死了,爸爸也饶不了你;如果是小林获胜,你和你女儿的一生就卖给了北川。

伊藤在那端隐隐地倒吸一气。他相当明白爸爸这个人,没什么伦理与道德可讲;无论是小林还是爸爸,他们都有办法让一个人在东京不动声色地被除名的能力。他又试探地问我:你也要救我?我说,当然。这不就是我们计划内的一部分吗?

他一下明白了,对着听筒急促地嗯了几声,很快挂了电话。我放下手机,发现姐姐站在厨房的操作台前看着我。她问我,没什么我能帮忙的吗?我说你已经帮了我大忙。

我告诉她,不是在哪里都能轻易寻找到一个安全屋,我很需要你的帮助。她的脸色缓和下来,那就好,她说。

 

飞雄坐在我的身边,和我一起听过了电话的内容。他问我,今晚吗?我摇摇头,再等几天吧。拖一拖,看看小林耐心的底线在哪里,或者看看伊藤的底线在哪里。如果今天这通电话不是出自他百分之百的真心,那么下一通必然是他走投无路的请求。

 

影山飞雄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其实他有一半没能听懂。或许是为了掩盖这一点,他忽然告诉我:我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

 

他把我拉进房间关上房门,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绒面小盒。他把它包在手里再递到我面前,小心翼翼地将它打开,里面放着一枚银色戒指。我的心很不好地跳了一下,像某人用钝物狠狠敲打它一记,我感到一点儿晕眩:可怜的影山飞雄,被爱情电影骗的团团转!他还天真以为戒指就是人类最忠诚的承诺呢……

他蛮横地递到我面前,忽然磕巴了,对我说:奢日快乐。我接过他的“奢”日快乐。

我说,我该怎么回敬你?你送我礼物,意味着从今往后你就是与我平起平坐之人了。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朋友,爱人,还是亲人?他红着脸低下头,好像我们之间从没能框定在这三样普天下的人际关系之中。我们之间具有的从属性质一直以来从未改变,我快速地回忆影山飞雄行动的缘由,才恍惚想起自己已经答应过他有关爱人的话题。

他把它当了真,意味着我们之间或许真的要发生一段改变,可我现在并不多么想陪他玩恋爱游戏。

我把戒指接过来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随后给他看,满意了吧?他点头,又跟我说了一遍:生日快乐。我说,那就多谢你吧。

我走到窗户边将窗帘拉起,打开了床头的台灯,让影山飞雄去反锁房门,随后对他说,我觉得你该恨我。

他愣了愣,立刻变得不知所措,问我,为什么?我说我毁了你。遇见的不是我,你现在就是个普通高中生。影山飞雄罕见地老成起来,说或许吧。但如果没有你,我只有去死者一条路。

你这么说,我们是命中注定呀?

我……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意味着他逐渐要把真相想清楚了,所以先用“不知道”来抵挡,等答案真正在他的心中浮出水面时,才去决定什么能对我说而什么不能。他是一个心事重重的小孩儿。他现在也有了不能和我说的秘密,他正在迎接他的青春期。原本他应该在校园里渡过他安全的学生时代,在朋友的包围下平稳度过,但因为我的决断,使他不得不提前进入社会的包裹。他被迫和我一起在这般世道上行走,每一步都像在钢丝上骑独轮车。终点是豺狼老虎,背后是洪水天灾,我不免好奇,我要他过上这种人生,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用力在恨我的?

我问不出来,所以打算让他更恨我一点儿。我扯着他的手将他抓到床上,他预感到“那个”就要来了,乖顺而痛快地闭上眼睛,好像在说:你来吧。我低下头咬了他。血腥味儿很快来了。在咬他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要我们就这么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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