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of page

再见吾爱 10

of Mice and Men / 人鼠之间(上)





  消息还是不胫而走,我想象过它的到来,只是没料到来得这样快。

事情铺天盖地地向我的脑袋拥挤,惹得我好难入睡。闭起眼睛,黑暗之中便忽然跳出影山飞雄。看见他一副将死之人的体态,歪歪扭扭地靠在楼梯间墙壁,说话的力气失去了,只懂得紧紧握住我的手,然后脑袋一歪,一命呜呼,我成了这世上最大的孤儿。

他一死,不过是世界上多了块墓碑的事情,却要让我把一半的命也往那块儿土坑里放一放。死很容易,活却艰难。一想到今天或有可能就是我们最后一面,日后每年今天都要给他扫墓鞠躬,场面就令我觉得可笑。因而我不敢再闭眼,恐怕一闭眼就把这扫地焚香的画面想象下去,越想越具体,唯恐成真后真要去做这么滑稽的行动。

出于要试探影山飞雄是否还活着的目的,我把手伸过去盖住飞雄的脸,呼吸均匀地吐在我的手掌心。我放心了,随后坐起来,缓了缓,去浴室简单淋浴,换上新衣服,想把影山飞雄移动到床上去。

站在沙发边思考如何移动时,手机响了。姐姐打来的电话。

一接通,听见姐姐大喊:“死了还是活着?”

我就知道姐姐是来兴师问罪的,于是把手机听筒放在了飞雄的嘴边,给她听飞雄似有似无的鼾声。过一会儿再拿回来,立刻听见她抽泣,紧接着是什么东西摩擦着木地板的声音。她哭了一会儿,先是一连串犹如豆粒的喷吐的鼻息,随后是快速连贯地抽气,如此循环,直到一口莫大的叹气随着只有气声的“啊”字传向听筒,她的哭泣才算暂停了,用厚厚的鼻音对我说:“我现在出发去你那里。”

我说:“不用,姐姐。”那端发出一个巨大声响,代表着姐姐拒绝了我的拒绝。她必须要来。她要来看看她亲爱的当做孩子一般照顾到大的影山飞雄,为了我这个小混蛋的决定,到底怎样险些断送自己的性命。她低沉地对着听筒说了三个字:“就这样。”然后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通话结束,我环顾房间,好乱,不知怎么迎接她。

大约一个小时过后,姐姐再次给我打来电话,说她已经站在家门口,要我去开门。在这一个小时里,我什么也没做,只坐在沙发边,呆呆地看着影山飞雄。移动他的事儿也搁置了,管她什么教训,要来就一起来,她心疼他,我偏偏就让他惨上加惨。

我前去开门,只打开一条门缝姐姐便闪身挤了进来,放包,弯腰脱鞋,直起身子瞪我,在我要打开灯光开关时飞快地打了我的手,动作一气呵成。她转过身蹑手蹑脚地就要往卧室走,我说,飞雄不在那儿。她便回头,看见了我指着沙发的手,两只眼睛瞬间在黑暗之中就要发光,此时好像一头母狼,先上来把我撕咬一顿,再去关爱影山飞雄。

她走过到沙发边看见了飞雄,心疼坏了,又要掉眼泪。我抽了几张纸递给她,她却不接,站起身来拧我的耳朵,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怒吼我:“疯了?”

我眯着眼睛喊疼,想挣脱,告诉她这只是个意外,我也很担心飞雄。她把我的耳朵一甩,手指头就过来了:“他要是死了你怎么和我交代?”

影山飞雄配合地“哼”了一声,扭几下身体,或许因为疼痛,想翻身的举动被反射神经暂停。他最会对我姐姐献媚,那张可怜兮兮的又耿直万分的脸蛋在她面前一摆她便说什么也不肯把他放走,我曾经问她,为什么总是关心飞雄更多?她对我说:飞雄和你不一样。心疼他就是心疼你,只有他好好活着你才能好好活着。

说这些话时,我尚且还不能够明白她的意思,影山飞雄遇刺的今天才算有所感悟。我凑到姐姐身边,轻声问:从谁那里知道飞雄受伤的事情。她皱着眉毛心疼飞雄,便用侧脸回答我:“伊藤。”说完,又去浴室里忙些什么,不多时拿出一块儿打湿了的毛巾,给影山飞雄擦拭上半身的皮肤。

“这段时间我会住在这里。”擦的同时她下了决定,还没来得及问原因,她紧接着就做出回答,“你不会照顾病人。”

对此我却不大认同。或许的确不会照顾病人,可知道如何照顾伤者。他受伤的次数还少吗?他早把我训练成一等一的护士了,消毒包扎,不比医院做的差。这一点她却从没向飞雄讨伐过。看着我姐姐蹲在电视光线中跳动的后背,才发觉她后脑勺长出一根白头发。可能真是影山飞雄的受伤让她一夜心中操劳了,或也跟我一样,透过这个传信的伊藤,猜测出其中将要产生的巨大变化,为此我继续追问:“他特地告诉你的?”

我姐姐头也不回地说:“是啊。他打电话来,说得很紧迫很小心,好像有人正在背后赶着他。”

我问:“电话里还听到其他声音吗?”

姐姐说:“没有。安静得不像话。”

我问她:“他叛变的可能性有多大。”

姐姐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表态,专注地给飞雄擦身体。等她完成一切后才站起来把脸庞面对我:“你们的事情我不清楚。可一定要我猜,我就会说:‘谁也不能完全相信’。”

她紧接着让我把影山飞雄运到卧室里。从客厅到卧室,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几个脚印之间,一个决定就从木地板缝隙之中油然而生。将飞雄放进被窝之下,把姐姐也留在了飞雄身边,再走到另一个房间,把门关紧,给小岩去了电话。

现在是凌晨六点半左右,电话通了,我将手机听筒同耳朵拿开一段距离,小岩果不其然先在那头痛骂我一分钟,随后才问我有何吩咐。我告诉他,我要向他借几个人手。分成两队,最好现在就让其中一队出发到我的公寓来,不要太显眼不要穿西装,武器不要藏在能看见的地方。最紧要的是不要开你家的小黑车,一看就知道你是黑道的人!另一队就在去公寓附近的酒店住下吧,费用我出,要他们随时待命。

小岩问我,你又要做什么了?我反问他:“飞雄受伤了,你知道吗?”

他很懒很低沉地说:“知道啊。”

“这就是我要向你借一些保镖的目的。一飞雄不能够了,至少要保障我的人身安全,你知道的,我爸爸从来不给我配备什么手下,因为飞雄一个人顶过千军万马嘛……”

小岩在电话那端低低地怒喊:我知道!立马毫不留情地挂了电话。不多时他发来几个人名,让我届时一一对证。又过了半小时左右的辰光,我再次拨通手机,这次是打给小林雅人的。

我把这只小方块儿用得太扎实,手指头摸到背面脱下来的漆皮,可是舍不得换。手机是姐姐送给我的成年礼物,我使用它,等同于使用姐姐的亲情。未成年时我企图从她身上获得母爱,后来发现她的年龄还不够做一个母亲,待我们一同遇见影山飞雄时,她才刚刚够格。因此我珍惜,珍惜每一个能使我姐姐的关爱具体化的东西,好比这支手机——纵然如此,还是把它在楼梯间摔得七零八落。

电话提示音响了一阵,小林雅人终于接通了。他同样不耐烦,然而其中却多了一些不敢和不能的意味,他的不耐烦相当隐忍,听起来就别扭,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扭捏非常。他接通了,问我:“干什么……找我有事?”我说:“今天中午十二点整,我们在伊藤食品见面,聊聊有关合同的事情。”

他压抑着声音质问我:“不是谈妥了吗?”我说:亲兄弟,明算账。他那厢的声音停了一瞬,嘟囔一句,谁和你亲兄弟……我学我姐姐的方法对他说:就这样。在他结束之前挂了电话。

有些人的聪明总是显得不够看,譬如小林雅人一辈,以为侥幸就是自己的谋划,从而忽略了背后真正的玩家。他生活得太好了、太轻松了,所以失去了未雨绸缪的能力,以为全天下都像家里一样,只要钩钩手指就能叫家臣肝脑涂地。

没在钢丝上走过的人,就以为独门绝技谁都能练习。我刚刚放下手机,房门就被敲响,我把门打开,我姐姐拿着一杯热牛奶站在门口。看见我了,伸出手把我拉到餐桌边,打开了餐厅的小灯,才看清桌面上摆着一份饭菜。她什么也不说,努努嘴就把我使唤着拿起筷子开始用餐。没了影山飞雄,她才真正关爱起我来。她坐在对面盯梢,好像我是一个什么犯人,我低着头吃,不敢看她。

不知怎么的,吃到一半,我突然问她:姐姐你会丢掉我吗。我特别把“丢掉”两个词说得很轻,仿佛怕得不行,可是不得不问。她立刻伸手来打我的脑袋,说:你想离开我了?小彻,那不能够。

我张着嘴笑了。其实我很没时间在这个太阳还没完全升起的早晨争什么,我应该去思考见到小林雅人后的步骤,思考每句话应该怎样安放,可现在只想说“顺其自然吧”。至少让她别跟着紧张。今日我不带影山飞雄出马,留下她,就变成我和影山飞雄首次分别之后的沟通桥梁。放影山飞雄一马,我是这么想的,也放我姐姐一马。

饭后不久,小岩安排的人手来了。远远地在监控里对照过人脸后将他们放进来,全都布置在房间的角落,并叮嘱他们特别保护姐姐。时间来到十一点半,我穿戴好服装打开房门,其中一个问我要不要派两人跟着走,我说算了吧,这几个人未必够用。

‘谁也不能完全相信’。来到伊藤食品,看见加藤雄一原本百无聊赖地趴伏,或许是电梯到站的“叮”声让他吓了一跳,等到电梯大门完全打开,瞧见从里面走出来的人是我,意气风发临危不惧,整个人立刻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那张脸像一张老皮革一样,被用力抻开后,其中的褶皱就毫不留情地迸发出来,那表情就在说:你竟然没为了那个同为什么雄的人哭死?不应该啊,难道你们没有传说中那么恩爱?他眼神挖掘过来,快到我身边时又原路返回,把他自己浑身上下挖了一通。我就着这个目光,就把它当作欣赏,迈着步子走进了伊藤的办公室。一推开门,小林雅人漫不经心地将腿脚架在小茶几上,伊藤在办公椅上颔首着正襟危坐,看见我来了好像看见了救星,满是讨好地叫我:“少爷。”

我说:“千万别这么叫我。简直是捧杀!同为持股人,谁比谁高级呢。”

伊藤点着头站起身,小林雅人微微侧过头上下睨着我。我问伊藤,东西准备好了吗?伊藤随即从巨大办公桌的抽屉里抽出两份合同来,一份给了我,一份给了小林。合同早在定下此事时就已经准备好,内容由我亲自编辑,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小林粗略地翻看了一遍合同就不耐烦地签了字,签完之后就要走,我拉住了他,问他:“不再多看看里面有没有霸王条款?”

小林扭过身体不屑地说:“有又如何?事到如今我能拿你怎样?”

我笑了,眼瞧着时间到了午休的时候,于是让伊藤的秘书到办公室去告诉大家下午放假,中午饭由公司请客。我掏出随身携带的银行卡递给秘书,密码是1222,她点点头,出去了,不一会儿听见办公区域传来一阵欢呼,一阵脚步声和一阵离开的轰动。等到外面彻底安静,我走到办公室门边,用身体堵住了房门,看着小林雅人,并不立刻说些什么。

他先是古怪地看着我,随后有些慌张,轻呵了一声,问:“你不怕那女的卷钱跑路?”

我也笑着回答他:“她何必如此?她是聪明人,和小林叔叔你不一样。”

他明显吞咽一口唾沫,坐回了小沙发上,又把两腿架上茶几并抖动,说话的声音一下子大了不少:“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回答,把微笑保持给他。可害惨他了,我站在那里笑眯眯地就把他给审判,显得我多么像个擅长审问的刽子手,先把他闻讯在凌时抄斩,惹得他脸色赤白一阵不断地变。我这时再回头看了看伊藤,也这么笑。他的事情我还要秋后算账。

终于,小林把两条腿放下来规规矩矩地踩在地面,转头急切地宣告:“我向你保证,我没有指使任何人刺杀你……和影山飞雄。如果我要刺杀你一定指派亲信,这种事情交给任何人做都不放心。但昨天我们所有人都回到北川本家听训,亲信手下都在身边,我没这个机会。”

他说着给我展示了昨天的新闻报道,指出一张图片,正前方坐着他。我点点头,说好吧,既然你不在场证明充分,我就不逼问了。可我得请你告诉你的好伙伴,他势孤力薄,你猜我能不能轻松要了他的命?爸爸只说帮助及川家渡过难关,可没说不能杀人啊。

他不敢再说什么,站起来与我告别,门推了两次才推开,颠簸着离开了八层办公室。

我当然相信他,早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就有了答案。我转过身再问伊藤为什么把飞雄受伤的事情散布出去,他愁眉苦脸地说:“昨天动静太大,还没来得及封口事情就已经发酵……哎,要怪就怪我吧。”

我撇了撇嘴说:“本来的确该怪一怪你,不过事情我已经处理妥当,怪罪就免了,你得记住这份抱歉。”

伊藤于是拼命点头,说要感谢我大恩大德。其实他本不必这么大动干戈。我转面走出办公室,如此一来,伊藤也算无心插柳柳成荫,反倒让我知道小林和加藤之间并不是无缝可入。小林叔叔看起来的确不知道这件事,否则不会还来赴这场鸿门宴。他原本想替那个人隐瞒隐瞒,可是何必呢,他既然敢背着他做出这种惹麻烦的事儿,小林叔叔也就不必顾及其他了,尽早澄清自己才能尽早脱身。既然我们之间的合作已经达成且它必然达成,那么该抛弃的棋子就抛弃了,可怜这枚棋子还以为自己是个多么有用的人物,将要在这场阴谋里大展拳脚,届时无论是小林还是爸爸,都要感谢他尽早除掉了我这么一个天大的障碍。

或许全东京的家族都得感谢他,让及川彻彻底在历史中倒台,为所有人出一口长久的恶气。可他没受过真正的黑道教养,心思差了些,手段弱了些,目的也显眼了些。因而不怪我随便就能查出他的底细,他和小林叔叔一样,要怪就怪他自己吧。

走出伊藤食品的大门,一抹强烈的阳光打在我的脸上。有点儿眩目,不过这是好的,证明我的眼睛还光亮,没被什么蒙蔽。我伸了个懒腰,随后拿出手机,向酒店里的人们去了电话:“今晚行动。”

2 views0 comments

Recent Posts

See All

没有明天

他在影山飞雄的面前放下一盘咖喱饭,其上盖着一只橙黄的温泉蛋。他盯着影山飞雄将蛋液整个儿地戳破,同米饭搅拌过后毫无防备地放入口中,紧接着露出痛苦的表情来。及川彻坐在餐桌对面,撑着脑袋面无表情地看。看见影山飞雄将喉头一动,就知道大功告成了。 随后他离开了餐桌,向母亲报告了影山飞雄的用餐状况。他在沙发的一角坐下,电视上正在播放晚间新闻,报道一位著名的女子排球运动员于昨日顺利产下一名女婴。镜头对准了婴儿,

翠鸟燃烧时

实际的人生跟现实的确不同。那时刚刚读上大学,其实差点儿不能,我们一家都已经为我找好了不同的工作:去小公司里当个打字键盘的职员、去亲戚家的工厂里做小领导,或者干脆留在家里,什么也不做,依靠父母继续养育我。只要不踏出家门,就永远都是孩子。 可喜的是我考上了,大学放榜的那一天,我们全家跑到布告栏前对照名牌号,一起找到我被安置在布告栏最后一名的考试号码。考上的虽然不是什么有名的大学,但好歹算有学可上,大家

心的肖像

及川彻今年十八岁,念五年高中,有两年时间在医院度过。十八岁已经过了念高中的年纪,她应该直接进入大学或短期大学学习,或者进入社会工作,总之不是做高中生。不知道父母用了什么手段,让学校将她当做留级生保留下来,在高二年级一班上课。 她听讲,但不专心,觉得自己年龄大了,不该窝在高中里。虽然只做了一年高中生,青春在这里结束,抱有一些遗憾。但她认为,高中生已经是小孩子的游戏,十八岁一过,就有神仙专门把她变成成

Comments


bottom of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