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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吾爱 05

Wise Blood / 慧血




他从来没有爱吃羊羹的习惯。或者说,影山飞雄最讨厌的点心就是羊羹。

他对控制糖分的摄入似乎有一种执着。不过他常常点垃圾食品外送,所以我说不好他的标准。糖分和油炸脂肪,究竟哪一个更能伤害他的身体、使他精心维持的身材走样,我想他自己未必也衡量得出来。就像他分不清我对他究竟是好是坏,把对他做的坏事儿也笼统地规划到好事儿里,百分之八十的情况里,他几乎不去反抗。

他不反抗,意味着折损了我百分之八十的驯服的乐趣。要想想,训犬师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才成为训犬师的,仔细思考过后,结果便不言而喻。如果有人大言不惭地说是为了更好地帮助宠物与主人,那么此人一定是个十足的伪君子。天,连我也没法儿这么说出口,他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啊?

我们回到公寓,我跨进去,影山飞雄留在公寓门外。他把脑袋低了一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当今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儿能想些什么复杂的?他除了杀人越货、在外人面前装一装凶,除了这些,他比他们差不了多少。还是让监护人操心感情问题的大宝宝。

不过,我想问一问他,在监护他几年的漫长岁月中,我曾经有给过他一点儿感情的施舍吗?我们不是各取所需、各司其职吗,我们什么时候有过情感上的越线呢?如果他一定要把侵犯当成恋爱,把压迫当成交流,该给我留出多少惭愧的可能性啊。尽管这份可能性并不一定会到来,但我有理由认为,这是影山飞雄做出的一次陷害。

他站在门外,我看不下去了,我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扭捏?像什么啊,烦死了。看着就惹人生厌。他丝毫不反驳,看来他也认为自己这幅态度难看的要命,一手绞着裤子,终于想到什么事儿似的,抬起头跟我说:我还有事情要做。

什么事?我问他,他眼睛瞪得好大,左右飘忽一阵,决定不告诉我。

可能的确需要一些额外的空间和思考的时间,他也要,我也要。我没有接着问他,我摆了摆手,他一刻不停地消失了。一根他的头发沾在我的衣服上,我走进浴室,脱下衣服后抖了抖,那根头发从西装外套落到了我的身上。

我开始为浴缸放水。等待的过程中,我不断拨弄这根离开影山飞雄的头发,发现它怎样拨也拨不掉,直到浴缸的水被盛满,我整个人投身进去,这根碎发才离开了我,孤零零地漂在水面。

坐下去才发现水没能正正好地淹到脖子以下,它停在我上臂的位置。水变少了,整个上半身立刻冷起来,看见了碎头发才反应到不是水变少了,是今天没有影山飞雄,水永远是一样多的。他坐在这儿才会水涨船高,他的这根头发太轻,代替不了任何东西。

我想,真讨厌,偏偏在我需要的时候有事要做。这个时候才去想一想,影山飞雄还有什么私事要做,他哪里有什么私事的空间?关门前我看见他向电梯口的方向去,说明他需要下楼办事。他要等待我回到家里才折回到我们走过的道路上,他背着我,要干什么大事?

热水沉浸了我,我决定暂时不谈。水温降得差不多时,手机铃声在浴室门外响起。

它放在西装裤的口袋中,被几件衣服埋没,声音闷闷的。我让它响了一阵,大约在第三遍铃声的末尾,我把它接起来。伊藤叔叔打来的电话。

他对我说:纵然唐突,但他希望把会面时间改到今天。今天下午他会亲自拜访,我的温泉蛋和羊羹也会来。

我故作为难地说:这样可不行啊。我们有不少安排,我父亲的饭局,仅仅有我一个作为及川家正牌的继承人出现,我不好不出席……

他说:我明白,我明白。

我说:您明白什么?

伊藤在那边敲了敲,沉闷的敲击声传进听筒。我熟悉这个声音,这是专门运送现金的银白色手提箱,他已经将它装满。

我要的却不是这个。我说,我不缺钱花,伊藤叔叔。

他的声音明显怔了怔,充满了无数疑问和忐忑:“您的意思?”

我将浴巾裹到下半身走进客厅,肩膀夹着手机,替自己冲咖啡。水流声比我的语言更早成为信号。

伊藤友二正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听筒笑了笑,挂掉了电话。

他应该早点猜到我要什么。或者他必须知道我应该要什么,而不是拿出一箱纸币就幻想能靠上我的关系。他最应该明白,生意和身份谈到这个地步,想要从某商业家族的大公子手中谋求好处,只有钱是最苍白的。你必须提供更具价值的东西。

我端起咖啡杯,公寓的门被推开。影山飞雄慢悠悠地从玄关走入客厅。

他一进来我就闻见了血腥味儿,影山飞雄身上没什么血渍,但味道重极了。只消一秒钟,我就明白它是什么。不知道电梯里是否也被留下了这样的味道。

他第一次有自己的私事、做了没有命令的私自行动,这算不算一种影山飞雄的反抗?循着这个味道,我问他:谁死了?影山飞雄将藏在袖口的小刀扔进洗碗池,一边洗手一边说:公寓管理员。

我看着他,质问他的声音有些大:“杀他做什么?”

他背对着我,不说话,一直搓着双手。

我想到了。我立刻大笑,一面笑一面靠近他,我说:“就因为他骂你神经病,所以你把他杀了?”

他回过头,快速地扫视我,随后眼神下垂,不再抬头:“他骂的是我们。”

我双手撑在洗碗池台边围住影山飞雄,影山飞雄左顾右盼,似乎在努力寻找一处眼睛的着力点。我说:“为了我还是为了你。”

他支吾一阵,说:“为了你。”

我说:“这算什么呢。”

影山飞雄再次把视线转回脚底。

因为他骂了你所以我要杀了他,因为有人惹你不开心,所以我也要他尝尝苦头,可我们早不兴这种讨好的方式了。

他也迟迟没有为“这算什么呢”找一个合适恰当的理由。他慌乱得很,脑袋里想不出什么措辞。我便对他说,不管算什么,我不需要没有价值的报恩。

他很快显得落寞。

他连落寞也很漂亮,不过是白白漂亮。此刻除了他便是我,没有人会为了他的负面情绪而买单。我凑过去,问他,为什么一直低着头不看我?他才终于挤出几个字儿来:你没穿衣服。

你没少见。我说着把他扯到沙发上,两手撕开包裹着影山飞雄的所有东西,让他变得比我更加干净、一丝不挂。我开始进入他时,影山飞雄把埋在手臂间的眼睛露出来,小声而耿直地说:我不想做。

你怎么会不想?我嘲笑他,我看你在车里就想被我操了。

他摇摇头,兴许想说没有,不过意识到自己今天说“没有”的次数太多,或许会把它变成我的忌讳,影山飞雄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我低头咬他充满腥味儿的肩膀。我感到影山飞雄疼得浑身发抖,抓着我的手臂紧紧不放,似乎要把他的疼痛也变成我的疼痛。这样,影山飞雄便拥有我的一部分。可我不是让他疼疼就完了,我对他说,还有更疼痛的等着你。我挺进去,没有任何保险措施,影山飞雄干涩得厉害,连我也被夹迫得很难受。我只好不断提醒他放松,影山飞雄却越夹越紧,眉毛像两只蚯蚓,卷曲地攀附在脸上。所以我重新俯下身去啃他的肩头,在新鲜的牙印旁边留下一个更新鲜的,一咬进去见了血,影山飞雄的下半身就全然豁达了,两条腿架在我的腰部颤抖地迎合。

 

他快去时搂着我的脖子,飞雄平常很少这样,总是自觉地将自己为我摊平。今天却把一切都过得很反常。

我把自己拔出来,影山飞雄仍然抓着我的手臂。他的手从上臂落下一直滑到手腕,他用手指头摸了摸,一团红晕从脸颊移动到手掌心。

沙发被我们打扰得一团糟。他起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摸,我起身要走,影山飞雄才把我抓住了,终于下定某种决心似的、视死如归地说:你从来没说过我要做你的爱人。

迟来的勇气让影山飞雄破釜沉舟之后显得更加湿红。看看这个人,一副春宵满园的样貌,心竟然是棉花做的,吸收了一个上午,才敢反弹起来问一问原因。

我漫不经心地回答:你不愿意?

他说他不清楚。他紧接着问我,那你怎么想我的?我说,我不介意。

我把手腕从他的手里抽走,转身去了卧房。他很笨,其实他只要装成又痴情又天真的小孩儿问一问“你爱不爱我”,我便也会在他这儿难得吃瘪。但影山飞雄此人的聪明和愚蠢恰恰就是这样被分成两个端点,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一个天生擅长当黑社会,一个情商低得可怕。他从来读不懂任何隐晦的信息,所以在我也没能弄明白之前,就让我们停在这儿吧。就让它暂时是一个说辞。就让它暂时没有面貌,让影山飞雄感到小小的心疼。疼痛是成长的必需品,而我已经揠苗助长了很长一段时间。

 

下午六点左右,伊藤友二带着四个亲信敲响了我的大门。

他一头棕栗色自来卷看起来刚刚打过发胶,但仍然不够服帖。伊藤友二今年刚满四十岁,没有结婚,眼角有一些不明显的皱纹,两只硕大的眼睛,眼角下垂,额头下贴着一对浓厚的棕色眉毛。

他见到影山飞雄,本想拥抱他,但影山飞雄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随后蹲下身拿出一双拖鞋。他险些扑空,晃了两晃才站稳。

可以了,我心想,这一下就让他知道影山飞雄并非是谁都能冒犯的。纵使伊藤友二也是那日酒宴的座上宾,眼见了我父亲手下对于飞雄的轻蔑,但千万不要认为谁都能将影山飞雄踩上一踩。我相信他明白这一点:某人的东西受损便代表同样折损了某人的名誉和脸面。这是我们之间的人际规则。我的脸面在他面前虽然受到轻微的损害,但他有求于我,这就揭露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不管他是否愿意承认,在这个瞬间,我仍然是他的上位者。即使往后可能达成交往或合作的关系,阶级也并不是一定对等的。他不能逾越我,也就不能逾越飞雄。

飞雄将拖鞋摆好了,请他进家门。鞋只有一双,他的四个手下站在玄关口,飞雄好贴心地给他们拿了四个蒲团。他把蒲团扔在地上,随后走回客厅内,站在我的身后。

我和伊藤友二面对面坐在餐桌两边。伊藤友二清嗓子,我猜他准备要说点儿开场白。所以我让他不用客套,我喜欢开门见山,他直接说说找我的目的就好。

他看了看我,好像在说:别这么心急。他把带来的羊羹和温泉蛋放上桌面,两只盒子山峰一样地横在我们之间。

他踌躇半分钟,忧愁地对我说:其实是我们正在研发一种新的保健食品,它用于促进肌肉生长,原定今年八月份上市,不过……哎,你知道的嘛,本家面临危机,拨给子公司的预算也出了问题。子公司的账户都在本家手里,我们没有足够的资金继续研究,所以无奈更换了一批更加便宜的原材料。大少爷,你知道类固醇吗?

我当然知道。及川家在东京做医疗企业项目已经有许多年头,我父亲曾经试图培养过我,可我表现出的兴致和天赋都不大,他便把我放弃了。只有知识仍然是我的。

关于伊藤友二的研究项目,我从未听说过。我眯起眼睛问他:我想你还没将这个研发项目上报。

他嘿嘿地笑了,笑得圆滑而奸诈。我一下了然。我说:你的确很有胆量,私下研发项目、偷偷使用违禁成分……做了本家统统规定不允许做的事情。不过我想这些并不是所有。你还有什么事没说?

伊藤友二维持着那种刻意又违心的笑容回答我:事实上,我发现伊藤食品的几个员工正在干走私毒品的活儿。这是万万不被允许的,我虽然使用了违禁成分,但还是有一定良知的!

我也笑了笑,打断了他。我说报警不就好了?或者干脆被我父亲抓住,比起毒品,他总会饶恕你的。

怎么可能!他哀嚎一声,这种事情怎么能报警!一旦暴露出去一切都完了。

我说:那就交给我父亲。

伊藤友二说:绝对不行。我会没命的。

“所以你来求我,一来希望我为你提供后续的资金,二来也像借我的名头遮一遮丑闻,因为“及川家的正牌嫡子不可能做出有损家族颜面的事”;恰巧碰上我父亲给私生子们抛饵,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你合作,向大众展示我的商业头脑和优秀能力,便让我的继承有一种众望所归的势头。一旦同意你的求救我们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为了我的好名誉,我可不能向父亲告发你、向社会揭露你。到时这场私生子长跑比赛结束,我成也好败也罢,横竖欠你一个扶持的人情,失败更会在本家内部掀起一阵不悦,从而让你背后可能的势力得逞。或者根本是你呢,伊藤叔叔?我知道你对本家有很多不满,但走我这条路,或许是行不通的。除非——”

伊藤友二立刻说:“等等!我还有一个……关键的条件。”

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吞了口唾沫,说:“……购买方是北川生物科技。”

所有的手牌丢弃完了,他的脸迅速变成冷灰色。这的确是一条足够有价值、足够有惊喜的情报,但伊藤友二看着我,显然明白,我还有其他条件没有开口。

他等待着,两腿开始抖动。影山飞雄瞪着玄关,过了一会儿,我对他说:“除非分给我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我知道你持股超过百分之五十,伊藤叔叔。请你放心,我有把握夺权,也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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