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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的子弹

01


下了游轮就看到家里派来接她的人,黑衣服黑裤子,开来的车子也是黑的,她抬眼一瞧就看见站在队前的张头,心里一下来了脾气,用丝巾包住整个脑袋,拿出她在美利坚国买下的墨镜,真是很便宜,只要了五美金。五美金的墨镜戴在脸上立刻把什么都挡住,风衣把她裹了个严实,哪儿也露不出。使用着这样的装扮挤进下船的人潮之中,她还特意低下头,为了让自己变得更渺小一些,她弓着背迈出小碎步,像日本女人踩木屐,走得又快又轻。

张头没有发现她,还在那处张望。她忍着笑的念头绕过家丁的队伍离开了港口,跟着电车来到商业街,立刻觉得见什么都又亲切又熟悉。留洋求学这些年早已过分思念这些古朴的物件,她四处闲逛一阵,很快在一家卖女士用品的小店里看上一把檀木梳子,一拿出皮夹来才想起还没来得及换些银票用,皮夹里面只有美元大钞。她拿出一张一美元面值的纸钞询问店主收不收这个,模样显得没什么底气。她已看见女主人斜起的眉毛,预感她与这只木梳终究无缘,两只眼睛失落地垂下瞧着地面,这时候,身边忽然多出一条胳膊一只手,替她付了梳子的钱。

木梳子很快被牛皮纸和红绳子扎上递进她手中,她立刻跟上一句真是谢谢您,边说边转头,发现这位英雄已经离去,竟没发出一点声音。奇事使她对过去的家园产生新的好奇,虽然不晓得对方的脸,但感到这是一名女人,且穿黑衬衫戴白手套。她还隐约看到风衣的一角,断定对方一定是一位世家小姐或太太,教养良好且风姿绰雅,她第一次真正见到走路无声的人。

她把牛皮纸包压在胸脯上,打算再逛一逛商铺才真正回家去,街道上忽然飘起黄草纸。她看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来了,难免心下一惊,以为是张头带着人找到了这里,于是匆忙躲进了小店中。她趴在柜台下时不时向外望,他们走进了她才看清楚他们的穿着,不是她家的家丁,他们西装革履的,每个人都捧着一沓黄草纸,有人拿一串金银元宝,队伍方正、规矩,所有人踩出一样的步子。她定睛去看,他们手上捧的皆是纸的造物。

看起来并不像是给活人的祭典队伍,那么好办了,她心下一松快立刻从柜台下现了身,老板娘又将她按了回去。

你疯啦,她低低地对她吼,七月十五烧纸钱,快别看,你莫要去撞邪!

她一听七月十五就觉得熟悉的不得了,可偏偏想不起来今日的忌讳和习俗。于是在口中琢磨七月十五,老板娘呵斥她,叫她停下这般无故的念法,她不愿在今天沾上逝者的晦气。念到第七遍她才终于想起这些数不清的故乡的节日,勉强将七月十五和其中一天对上,这下更是无畏了,拆了丝巾和墨镜,义无反顾地走出小店。同老板娘说是:您属于封建迷信,世上并无神鬼。留下这么一句好耀眼好高傲的话,站在店前目送队伍的远去。

她认为他们与美利坚国的吸血鬼、活死人一类没什么不同,已经死去的灵魂不会重新活在人间,她得到他们大洋彼岸的精致教育后便使她愈来愈与家乡的传统精神背离,她认为事实上是好事一桩。她想她死后即不会上天堂也不会下地狱,都是没影子的事儿。他们规劝人们信奉宗教,于是编出天堂和地狱的故事来吓唬孩子,孩子长大后去吓唬别的孩子,之后老的吓唬大的,大的吓唬小的,宗教在这样的恐吓中逐渐形成。

她认为她把这些都看得足够清楚不过了,老板娘仍然对她吼:不敬!不敬!她不晓得自己究竟该尊敬哪一位,把丝巾围在脖子上,步伐走的相当轻快。

晴好的天空骤然升起一朵不见尾的乌云,队伍向云层的阴影走去了,她也向那儿走。漂亮的黑色皮鞋踩在脚上,她早准备好迎接自己完美的新生活。




02



三个姨太太坐在客厅里打麻将,她一进门,姨太太们哄堂而出,打头的三妈尖叫着拥抱了她,力道很大,把她抱得颇不自在。小时候她也这么抱她,但今年她二十三岁,被驯化成再无法同女人亲密接触的可怜女孩儿,便不能接受三妈这么抱着了,她推了推,小声嘀咕,太热了,太近了。

三妈立刻变得很委屈,一眨眼挤出几滴眼泪,拿着手绢在脸颊边擦一擦,她一看三妈掉泪就明白父亲为什么娶她,娇小可人的三姨太太一辈子将哭这件事运作得很透彻,早把如何哭提炼了百八十遍。她心里于是不忍,不得不哄着三妈。三妈说,你得赔我,陪三妈和大妈二妈打麻将,快去,我给你拿热牛奶茶。

不行的,三妈。她把三姨太太拦下,不晓得该触碰哪里,末了只虚虚搭上三姨太太的肩膀:我一喝牛奶就上吐下泻的,茶叶里面还有咖啡因,心脏直跳。

哎哟,囡囡……二姨太太接过了三姨太太的活儿把她抱进怀里,她贴到她柔软的胸脯上,鼻子陷进那道深深的沟壑里,叫她好一阵惊慌。

二妈知道,二妈最清楚了。二妈炉子上炖了银耳汤,吃这个吧好不好?顶好了,里面放的都是同济堂的桂圆和枸杞,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

她红着脸在二姨太太的怀中挣扎了一阵,最终以承诺二姨太太会吃两碗银耳汤才得以从桎梏中脱身。她真是奇怪极了,故乡的女人们竟然把拥抱这件事做的这样自然,反而是她显得分外保守。

二妈拉她去麻将桌前落座,三妈替她垒好了牌,只有大妈妈矜持宽和,和蔼可亲,问她:过得好吗?吃的习惯吗?有没有人欺负你、和同学的交情怎么样?她回答大妈妈,过得很好,吃不习惯,没有人欺负她,她还认识过一名女朋友,不过两人已经分开了。大妈妈愣了愣,反复揣度女朋友的意味,知觉到只是女性朋友,才乐呵呵地摸她的脑袋。

真是好,还回去吗?

不回去了,我得留下。

二妈已经为她盛来银耳羹,她接过来,很急地喝了一口,立刻烫得嘶哈。二妈便给她吹,吹温了再叫她喝,趁着这个空隙,大妈妈问她:有没有交一位男朋友?

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也不能回答。看着大妈妈她怎也说不出欺骗的话,临中一转,将话题引到别处去:今天可是见到些场面。不知道是谁去世了,春朴路上为了她正出……

哎呀!三妈把她嘴巴捂住,话不能再说了!

她抬头瞧着三妈焦急的表情,咯咯地笑了。三妈娇气地训她,外头开始下雨,一道响雷从天上劈下,如同一声叫骂。三妈缩起脖子,她打算站起来捂住三妈的耳朵,父亲忽然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跨着很慢的步子,每一步踩得都像杖责。

她知道他又是来教育她的,寄给家里的书信向来只有父亲不予回复,几个姨太太只有大妈妈识字,她们来讲大妈妈来写,把话缩进五张信纸里,总是洋洋洒洒的五张牵挂信。

你跑去看别人出山报丧么?父亲站在楼梯的转角盯着她,眼神锋利得很,她很快感到皮肤已经出现伤痕。她说,是啊,在春朴路那么高调的地方不就是让人看的吗?

父亲冷冷地说:张师去接你,你自己跑了。秦师跟张师淋了雨也要找你,现在生了风寒,道歉去。

她便心生歉意,知道自己办了错事,但他叫她去道歉,她怎么都不想心服口服地做。她没回话,父亲又说:大太太问你话你可打岔了?她看着他点点头,大妈妈一伸手把她拦在了身后,欲要说些什么,父亲已经打断了大妈妈:你们惯的她无法无天,丝毫不懂规矩!

她诧异地看向他,感到天大的荒诞,声音提高了些:说我妈妈们做什么,我的错,干她们什么事?

再说了,她想,有什么忌讳可犯的,她只是站在那儿买梳子,他们那队伍要自己来的,怎么能算在她头上?

父亲下了两步台阶,站的十分威严,两条眉毛拧在一起怒目圆睁地看着她:擅自偷跑错不错?

她低下头,不说话。

顶撞长辈错不错?

……

无故观看他人出山,又错不错?

被姨太太们簇拥的好心情一瞬便烟消云散,她对他大叫:迷信的东西您竟然当宝记在心里,我跟您没什么可说的。又凑到姨太太们身边说,大妈妈,二妈三妈,对不起,又连累你们。说完这些,她拎起才脱下的外套,一头扎进门外的雨里。三妈在她身后很苦情地呼唤她的名字,她一狠心,勒令自己不准回头。三妈于是嚎啕大哭,叫她囡囡又毫不留情地指责父亲。她知道她们总是爱她的,倘若不被父亲裹挟,她对她们的爱一定会更加纯粹。三个女人夹在她和父亲之间多有为难,她们为她做的够多了。

雨落在她身上成了最柔软的凶器,她跑得很快也跑得毫无章法,脸上许多雨水,竟不知道哪滴来自心中。




03



她笃定自己已经跑远凭靠一件事。离家求学多年,曾经的居所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对于认路这件事其实她并不熟练,只能记得一条回家的路。奔跑的脚步停下来,她左顾右盼一阵,发觉已身陷陌生之地,最高的建筑只有一栋仿古三层矮楼,雨愈下愈大,她没辙了,只能选择闯进去避避雨。

外头的矮楼显得无比冷清,只有一张木牌子立在雨中。她一进去就被门内的景象打了个措手不及,热闹极了:全是客人,小厮在席间奔走,前头一方高耸的舞台站着几名演员,她忘记该如何称呼他们,片刻间只能想到百老汇的形容。她发觉自己已经不能再算个完全的东方人,秉持着西方的探索精神,她往前一跨步,立刻被三名小厮拦住了去路。他们对她沉默地伸出手来,脸上挂着笑,虽然谄媚,可叫她感到阴森无比。她反应到或许他们正在问她讨要票钱,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寻遍身体,仍然拿出装着美金的皮夹钱包。

她尴尬地笑了笑,扬言自己只避避雨便不进去了,此话一出,周围顷刻寂静下来。演员不再出声,客人们也不叫好了,她一抬头,发现他们正呆滞地看着她,脸上又是和小厮们一样的笑脸。

她自诩是新青年的那一派,这时却也觉得毛骨悚然汗毛直立。她又摸了摸口袋,发觉那把檀木梳子不知何时已经带在了身上,她拿出它来捧在手心,轻声询问小厮们这件物品可不可先做抵押,谁知他们一见她拿出梳子来全都退避三舍,客人们回过头去,演员又开始出声了,她便愈发纳罕此地的诡异,同时发出忍不住的好奇心。她拿着梳子向场厅的深处走,走过舞台的时候她才终于想起演员们本土的称呼——她应该叫他们老板来着。

至于台上演出的是什么她已辨别不出,只认得一个扮男人一个扮女人,且那名男角儿看起来阴柔非常,她猜想应该也是女人扮演的,奇怪得很,故乡本不允许女人登台唱戏。她站在台子边看了一小段,终究听不懂唱词是什么,什么姹紫嫣红如花美眷,她可一丁点儿的诗词都不懂。她西方得很,在这座三层的仿古矮楼中全然是一名外国人,台上一男一女两名角色将两只手搭到一起去,她笑了笑,这出好戏最终的僭越也只有摸摸手背而已。她笑过之后便木讷地从那里离开,握着檀木梳子向更角落勘探,一路上无人拦下她,她路过的人们只给她让路去,向两边幽幽地散开,这倒好,省去她许多事情。

一走就走到舞台的后场去了,没人在小小的后场里驻扎,只留有备用的头饰和演出服装。她贴近了看,看清那些金银首饰是没有厚度的,只薄薄一层犹如发丝,她迷了神上手去摸,也不是冰凉的金属,一根指头就戳的头花陷下去。这一陷叫她分外慌张,有些乱了神,匆匆走出后场来到舞台的背面,在那里,她抬头看向光明的后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整墙的手枪。她大概认得一些,类似柯尔特、西格绍尔、还有一把银色的勃朗宁1935。枪身镌刻着繁复的花纹,台前光芒得很,便衬得它更加阴沉许多。

她只感到自己遇上了麻烦、矮楼的主人并非良善之人,银色勃朗宁在幽暗中闪着晦涩的光,如同审判,她被当下的气氛惹得再也站不住阵脚,拔腿向门外奔去,短短的路跑了近十分钟,怎么也无法接近大门,她心下一急,低低地喊了声救命,再睁开眼来,已经来到了楼门之外。

总算出了大门,可门外也非和平的地盘。许多人——她姑且把他们叫做人,穿着过时,面带微笑,很僵地向她的方向走。她很快下了判断,他们是冲她来的;不是好人。立时软了腿脚,跑也不是留也不是,无助地观望这个绝情的雨天,雨水又打在面庞上,挂住了睫毛惹得她两眼辛涩,两手狠狠揉眼眶,又是一阵暗。,

重新回到灰扑扑的雨中,不知何时,她面前多出一名穿着银白西服外套的女人。

她一下子就知道她就是在春朴路上替她解围、送她木梳子的女人。她大吃一惊,可没来得及说出话,女人将食指放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示意,她便把话吞回去,细细打量她。女人将羽毛帽子扣在她的头上,之后潇洒地转身,西服外套也划出一个潇洒的圆弧。她看见她的背影真是伟岸非常,一头金色短发利落地洒在雨水中,那些人——她认为称呼不够严谨,立刻在心中为他们添了活死人的新名。它们一改僵硬的常态,兽一样地向她扑来,她便下意识往女人身后闪躲。女人一抬手,轻而易举地打出一颗子弹,撕扯出一道硝烟的轨迹。

世间暗淡极了,使女人的手枪格外闪耀。她瞬间认出了它,那把架在舞台背后的银色勃朗宁。握在女人纤长的手指间,很配她。




04



所以说,你其实是被人迫害才死去的?

她追问她,兰利点了一下头,在方才的自我介绍中,兰利坦率地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她便从兰利那处得到了一个故事,她敢笃定,来世投胎、转世三生也无法忘掉兰利的恨兰利的恩。

她看向兰利,耀眼的黄金般的头发,她告诉她,从前其实并不是这样短的。她问兰利,刚刚在春朴路解围我的是不是你?兰利很柔的笑,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她便知道就连檀木梳子都是她算好的,可是,她又想,自己哪儿来的这些机遇呢?

兰利问她,故事还要听么?她点点头,满副虔诚。兰利便靠上矮楼边的石狮子,把勃朗宁收进腰侧的枪夹,向她说,你得记得才行。

我会记得的,她说,一辈子、十辈子也不会忘记。

其实事件远比她的诞生还要早。生在四十年前的兰利恰逢战乱年代,她便是那样的人,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比谁都热忱,凭着十几二十岁的学生气的干劲儿,一头扎进反抗的事业里。她说忧国忧民实则是基本的为人之道,真说是生不逢时么?倒也算不得。能为真正的和平铺垫一些什么,反倒是她期盼的人生旅途。

“进入组织后我得到了一份任务,”兰利缓缓地说,“成为潜伏在敌国集团的卧底,很合适我,对不对?”

——是的,我去成为一名卧底。间谍、卧底,倘若使一名天真无邪的女孩儿去做卧底恐怕才显得不够真实,真枪实弹的社会之中表现得太过单纯反而才将引起怀疑。我想你应该明白能够发动一场侵略战争的敌人绝非等闲之辈,十分聪明,或者说狡猾,你便随意理解吧。一名太像卧底的人不会引来太多的猜测,太显眼了不是么,所以我去了,为我们国家的组织秘密传递敌国集团的情报,依靠着这些情报使一些人、一些战斗获得了胜利,减少一部分人员伤亡,并向敌国集团呈递我方假情报,这就是我作为卧底的工作。我做的——如鱼得水,天生合适这份职业。

你现在可以称呼我为银蜘蛛了,这是我工作期间的代号。打入敌国集团,取得秘密情报,或销毁或误导或传递给我组织,见面的地点是这幢戏楼。戏楼的主人为我们提供了场所,她也是同事之一,某次行动中暴露了身份,为了掩护其他同事撤退最终和敌人同归于尽,你不要感到意外,这是一份很大的勇气。成为本地区地下领头人在进入工作的两年后,一切如火如荼地进行,事情的发展一帆风顺,其实有些该被怀疑的地方。巨变之日在我得知敌国集团要对某地区进行毁灭式的轰炸,那时我们已确定潜藏在我们组织中的敌人的间谍,这很常见,你很难保证秘密碰头之人是否就是其中一只老鼠,所以要抓住他、清理他,彻底地肃清,才有可能走上真正的和平之路。

我的愿望是世界和平,你相信么?总之,这就是我的工作。那时我被敌国集团正式派遣到我们的组织中成为双料间谍,并向我交代了一些潜伏在我组织的“同事”,我很轻松地得到这份名单,大喜过望,因此忽略了许多。那时我很年轻,像你一样大,你今年多少岁?……我叫你“新人”罢,在你身上看得出一些奋不顾身的气质。我喜欢这么叫我从前的下属。

我要向组织传递这份重要情报,同时保证在敌国集团中的信任,决定请命担任本次袭击行动的总参谋,你知道什么是参谋吗?……审批通过后我计划借老鼠之口将情报告知组织,但遗憾的是,老鼠已经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知道我就是银蜘蛛,计划不得不更改。我无法再次回到组织去了,原本以为老鼠会向敌国集团告发我原是组织的间谍,依靠猜想做出了对策,首先将已有的情报尽可能转交给信任的真正的同事,但后来再无法联系上任何一人。最终得知是老鼠向组织揭发我已经叛变,给出的情报真假参半,凭借着这个,老鼠取代了我的位置,同时也向敌国集团转达讯息声明他方有一命把持要务的间谍——你现在在想什么?

他们猜到是我?是的,他们怀疑的是我。但他们不敢妄下定论,我手中的确握着一些实权。我无法回去了,只剩下一条前进的路。偷袭的战略定在一个晚上,像今天,雨不大,下着这样的雨——我指挥敌国部队进入我方的地雷区,这就是我为我的国家能做的最后一步。

人被地雷引爆是一瞬间的事情,一瞬间就是血肉横飞,雨成了红的,腥味儿很重。你已经猜到了对么?我也死去了。我并不是被地雷带走的,我是——这把枪,砰。

你看见了,我太阳穴边的银蜘蛛。大型蜘蛛是吃老鼠的,你应该很明白这一点。

你觉得值得么,可恶么,觉得我真的该死么?你觉得——我该在组织怀疑我的那一刻死心,是么?我看出来你的表情了,你很不擅长做什么掩饰。不过我不在乎是否有谁信任我,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会坚持我的理想,新人,其实不必要真有一句答案。

兰利冲她露出一个很亲很慈爱的笑,勃朗宁抵在银色的蜘蛛上,凶光尽露。她浑身引发一种哽咽般的颤抖,许久说不出话,再去看外头已是雨过天晴。很远的天空上出现半边的虹桥,她望了望,再次回神,石狮子前空无一物,唯有一把正被她握住的银色勃朗宁。





05



她是被丫鬟吵醒的。一醒来,看见几个丫鬟和姨太太们泪眼朦胧地看她,她开口询问,怎么了?喉咙竟然哑的几乎发不出声。

三妈扑着去抱她,哭的撕心裂肺,吵闹着说什么都不让她再见父亲了,她拍三妈的后背,三妈,怎么了?

还问怎么了,你这个臭丫头傻丫头,烧坏脑子了!三妈一双手敲打她的身体,但不是真打,她又去看其他人,纳罕连大妈妈都是这样一副忧愁的神态,知道自己定然是惹了祸又害她们操劳,于是说:对不起三妈妈,还有二妈和大妈妈……不该一赌气就跑出去淋雨。

你还跑出去了?你还跑出去了!三妈又气又悲,一阵抓狂,她接话,是啊,跟父亲发生争执之后不是跑出去了吗?父亲教训我不该偷跑也不该跑去春朴路看人家出山,那时三妈你还叫我来着,你说……

什么呀……死丫头说什么呢?三妈瞪大了眼睛看她,眼神中逐渐弥漫着一层惊恐:你坐的渡轮临靠岸边翻了船,真真是老天保佑幸好的离岸不远,你这丫头又不会游泳,还好是张师和秦师看见了跳下水去救你,一回来就发高烧,烧了整四天!心疼死三妈,三妈看看,好点没有?

三妈伸出手来抚摸她的脸,她却犹如五雷轰顶,呆愣地看向床脚,一抬手,手枪冰冷的温度还残存在肤上。

病好之后,她偏不信邪,跑去春朴路找那家女士用品店。

一来到那位置,只看见好大个儿的纸扎人立在门口。好么,这下算作是真正撞了鬼了,那套新青年的说辞便再不能作用。她失魂落魄地走了一段路,在一个偏僻的路口,她忽然感到一阵熟悉的冰凉的气息。一抬头,一只石狮子坐在面前。再往前看,掉了漆坏了阑珊的三层的戏楼现在眼前。终究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不复,仅留下个历史文物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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